第93節
宋弈恭謹地退出屋外,隱入夜色中,與黑夜合為一體。 葉重錦撫著大貓的皮毛,輕喃道:“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對吧?!?/br> 白虎甩了甩有力的尾巴,輕輕環在少年的腰上,鼻子里響起一聲呼嚕。 ======== 次日,安家來人,接安老夫人回府,安老夫人舍不得外孫們,拉著葉重錦說了好些話。 葉重錦慣會討長輩開心,三兩句話,哄得安老夫人心花怒放。 安氏在一旁笑道:“阿錦,你再跟你外祖母說俏皮話,她今日怕是走不成了?!?/br> 葉重錦道:“那便再住幾日,阿錦也好盡孝心?!?/br> 眾人被他孩子氣的話逗得大笑起來。 臨行前,安老夫人握著葉重錦的手,道:“阿錦,外祖母這一輩子,但求問心無愧,只有一件事,始終橫在心頭放不下?!?/br> 葉重錦道:“不知是何事?!?/br> 安老夫人張了張嘴,不知想到了什么,卻是道:“無礙,你外祖父留下的遺物,一定要好生收著?!?/br> 葉重錦點頭應好,心頭卻掠過一抹困惑,這不是老太太第一次提起遺物,那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玄機。 他是起了心思,就一定要探個究竟的脾氣。 入夜,葉重錦帶上宋弈,一道潛入庫房。安老爺子的那批古董字畫,因為是老人的遺物,怕觸及安氏的傷心處,還不曾動用過,都好好地存放在角落里,四個紅漆木箱,貼著封條,連位置都不曾挪動。 宋弈道:“庫房的巡查間隔是一炷香,主子若要查看,須得盡快?!?/br>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柄薄刀片,只輕輕一劃,那封條便完整脫落下來,掀開箱子,并未泄露一絲聲響。 葉重錦暗自欽佩,他打開火折子,點燃一盞燭臺,待看清箱子里的物件,驀地蹙起眉。 只是一些珍稀的古玩字畫,雖然價值不菲,但并無古怪之處。 葉重錦拿起一幅紫色的描金邊的畫卷,正要展開來看,忽然聽得屋外傳來一陣喧嘩,嘈雜的人聲中,隱約夾雜著一絲虎嘯。 糟糕,一定是大貓睡醒,循著氣味找來了。他放下畫卷,道:“我們走?!?/br> 宋弈將一切還原,兩人快速消失。 此時,門外十多個侍衛攔不住一頭老虎,這白虎是府上二公子的愛寵,平時都是抱著一起睡覺的,喜歡得不得了,他們哪敢碰它。 大貓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庫房,在門上撲棱幾下,忽而歪著腦袋呆了呆,邁著健壯有力的四肢,轉身跑了。 第118章 斷臂 安府, 地宮內。 一列黑衣人跪在地上,最上座的,是一位紫衫少年,他筆墨輕落,漫不經心地問:“如何被發現的?!?/br>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戰戰兢兢地答道:“啟稟少主,陸侯爺武功奇高, 屬下只能瞞得過一時, 久了,難免氣息泄露, 被他發現蹤跡?!?/br> 安啟明道:“失敗了, 就是失敗了,我不喜歡聽人找借口?!?/br> “少主!” 安啟明面無表情地擺了下手。 那人被人帶下去,很快, 成了一具尸身。其余之人, 皆是臉色凝重。 安啟明道:“固若金湯的鎮遠侯府,原本就不好闖,他能探得消息,全身而退,我該嘉獎, 可他巧舌如簧的辯解, 實在聽得人厭煩, 爾等可聽明白了?!?/br> “屬下明白?!?/br> “寒煙如今人在何處?!?/br> 有人答道:“前些日子無聲樓被官府盯上, 屬下遵從少主命令, 將其燒毀,寒煙公子為了避人耳目,已經去了分壇?!?/br> 安啟明道:“讓寒煙回來,他的易容術,我最放心?!?/br> “是?!?/br> 待人離開后,他放下手中的畫筆,畫紙上,是一個生得極好看少年,精致的臉頰上是兩個梨渦,笑容燦爛奪目。 他撫上少年的臉頰,眼神極溫柔,忽然想起什么,他神色驟然轉厲。 “陸凜,你膽敢如此……” 安啟明抬手一揮,桌上的物件盡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逐漸平復下來,咬牙道:“必須盡快,延兒年紀小,容易受人蒙蔽,陸凜那禽獸,比延兒年長了整一輪,卻引誘他做不倫之事,不能把延兒留在他身邊?!?/br> 書童在身后道:“少主,倘若延公子對陸凜動了情,該當如何?!?/br> “那就讓陸凜從這世上消失。延兒今年兒不過十六、七歲,即便動情,時日久了,便也忘了。他若要恨我,便只管恨吧,我只盼著對得起爹娘,對得起陳氏祖宗?!?/br> 書童頷首,道:“定如少主所愿?!?/br> ====== 這日,宮里來了鑾駕,接葉重錦入宮,學習大婚的禮儀。說得冠冕堂皇,葉家人卻心知肚明,這皇帝,怕是想見他們家阿錦了。 立后大典禮儀一向繁復,歷來帝王會派遣教習嬤嬤去府上賜教,順便傳授一些男女之道,從未聽說,把人接進宮里去學習的。 不過既然皇帝發話了,葉巖柏再不愿,也只得把兒子送上鑾駕,還不忘叮囑:“乖寶啊,千萬別讓人占了便宜?!?/br> 葉重錦嘴角一抽,應道:“好的,父親?!?/br> 進了宮,果然直接被送去了乾清宮,顧琛近日忙得很,許久沒見著小孩,想得厲害,不管不顧地把人抱在懷里。 葉重錦不敢跟顧琛坦白安啟明的事。此事牽連了安家,收留亂黨是誅九族的大罪。更何況,他也顧及與陸子延的情分,安啟明許是他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血緣至親了,他總要為他考慮一分。 他心里藏著心事,因而乖巧得很,顧琛與他說話,他都乖順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顧琛捏著他的下顎,奇道:“朕的阿錦被人掉包了不成?” 葉重錦瞪他,這人一貫沒個正經,便道:“是啊,阿錦是贗品,還請陛下放我回家?!?/br> 顧琛笑道:“這可不行,朕須得驗明正身,才好做定奪?!?/br> 說著解了少年的腰帶,葉重錦被他攬在懷里,動彈不得,憋得滿面通紅,道:“你這是作甚?!?/br> 顧琛委屈道:“朕實在想你?!?/br> 葉重錦道:“你腦子里便沒有正經事了嗎?!?/br> 顧琛不甘不愿地停下手,哼道:“誰說的,正要說正經事。那個叫寒煙的小倌已經被朕找到,竟躲去了涼州,終于叫人發現了蹤跡,只要盯緊了他,用不了多久,幕后主使便會現形?!?/br> 葉重錦問:“那個幕后主使,你要如何處置?!?/br> 顧琛眸色漸冷,他撫著少年的臉頰,低喃道:“碎尸萬段也不足以解朕心頭之恨,朕要讓他嘗嘗,痛失所愛,生不如死的痛楚?!?/br> 見少年面露怔忪,帝王斂了厲色,溫柔地將少年攬入懷中。 “阿錦,你什么都不必想,朕總會護著你?!?/br> 葉重錦應了一聲,心緒復雜難言,窗外一盆金盞,開得正燦爛。 這一世,他們會幸福吧。 可他該怎么辦,才能既不傷害子延,又不會叫顧琛難做,他心里的想法又是什么。 恨么,自然是恨的。 前世他自己的仇,顧琛的仇,他該一筆一筆地討要回來,才不枉費上天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可安啟明背負的國恨家仇,滔天恨意,不比他少。 葉重錦跟著空塵大師學了幾年佛法,難免比從前心軟了一些,偶爾會想起佛家的因果之說。 對與錯,是與非,誰又能三言兩語說得清楚。 他回身抱住男人,在顧琛耳邊輕聲叮囑:“我只求你一件事,放無辜之人一條生路,自古至今,有多少仇怨是由殺孽造成的,殺戮只會不斷衍生殺戮,得饒人處且饒人?!?/br> 顧琛拾起他的一縷青絲,湊在鼻尖輕嗅,而后,無奈一嘆。 “朕記住了?!?/br> 一個殺神,偏愛上了心善的菩薩,自然只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用過午膳,葉重錦躺在龍床上午睡,顧琛命人將御案抬在床邊,既可以看顧自己的寶貝,又能處理政事,兩不相誤。 忽然宮人來報,說相府傳來消息,二公子的那頭白虎不知怎的逃出了院子,如今正在街上橫行,還咬傷了一人,如今被京兆府的人制服了,關在籠子里。 顧琛眼都沒抬一下,只問:“那頭白虎傷著沒有?!?/br> 宮人愣了愣,道:“不曾聽說老虎受了傷,倒是那個書生傷得不輕,好像斷了一臂?!?/br> 顧琛扯了下唇,那只白虎膽小著呢,在阿錦的院子里還能橫一橫,到外面,只會比貓乖巧。 倘若傷人,只有一種可能,有人試圖傷害它。 他道:“讓金吾衛去查,朕要知道,究竟是老虎發瘋,還是有人逞兇?!?/br> “那……傷人的白虎該如何處置?” 顧琛道:“送進宮來,好生照料,它受了驚嚇,不要讓生人靠近它?!?/br> “喏?!?/br> ======= 葉家。 葉巖柏捋著胡須,問:“陛下怎么說?” 葉重暉道:“暫且把大貓押進宮去了,金吾衛也到了,說奉圣旨前來查探究竟?!?/br> 安氏在一旁哀聲嘆氣,道:“這可如何是好,那白虎半歲養在府里,跟人同吃同住七、八年,別說咬人,就是兇一下都是少見的,必定是有人使了詭計,可它又不通人性,即便有遠去,又如何替自己伸冤?!?/br> 葉巖柏道:“夫人安心,說是押進宮,又何嘗不是一種保護,在宮里,總比京兆府的大牢里好?!?/br> 安氏點點頭,倒是認可了這句話。 她問兒子:“那位被大貓咬傷的公子,如今怎樣了?” 葉重暉道:“血止住了,應無性命之憂,只是右臂已斷,再無痊愈的可能?!?/br> 安氏眼眶一紅,搖頭道:“真是造孽,且不論真相如何,此事責任在相府,只能盡量彌補他了,養傷期間,切不可虧待委屈了那位公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