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顧琛對他的脾氣最是了解不過,這孩子年紀雖小,卻習慣將所有在意的人納入羽翼下關照。 所以,總是在不經意間為難他自己。 他把人抱在懷里,輕聲道:“阿錦,若是累的話,就在朕懷里睡一會吧,別熬壞了身體?!?/br> 葉重錦朝他扯了下唇,道:“你明日還要早朝,不如先回去吧?!?/br> “早朝尚早,不急,”男人撫著他的軟發,道:“何況阿錦這副模樣,朕哪舍得離開?!?/br> “我沒事?!?/br> 顧琛捏了捏他的臉頰,柔軟的觸感,讓他眸中顯出一絲笑意,道:“朕想和阿錦待在一起,只要能看到你,碰到你,就覺得心滿意足?!?/br> 葉重錦垂下眼睫,淺笑了一下,將腦袋靠在他胸膛上。 過了片刻,他好似補充了元氣,對顧琛道:“你曾經說過,我是你的福星對吧?” 顧琛怔了怔,忙點頭:“自然?!?/br> 葉重錦歪頭笑道:“哥哥也說過,我會給這個家帶來驚喜,既然你們都這么說,我就姑且相信一次?!?/br> 說完,轉身朝產房走去。 顧琛往前跟了兩步,到底止住了腳步,看向一旁神色淡淡的葉重暉,對方的眼眸里也顯出一絲詫異。 兩人對視一眼,然后各自坐下。 葉重錦進了產房,葉巖柏見到他,啞著嗓子道:“阿錦,這里不是你該進的地方,先出去,讓你母親專心生產?!?/br> 少年搖了搖頭,他兀自走到榻前,握住母親的手,小聲說道:“母親,阿錦好怕,你要丟下阿錦了嗎?” 安氏艱難地睜開眼眸,看到最愛的兒子,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的阿錦……” 葉重錦問:“母親只要外祖父,不要阿錦了,也不要爹爹和哥哥了,是不是?” 他才說完,葉巖柏便鼻頭一酸,別開臉,不忍去看,不忍去聽。 安氏心里更是難受,虛弱道:“怎么會,母親也不舍得丟下我的阿錦,只是……母親真的無能為力……” 這個時代的女子,生產伴隨極大的風險,稍有不慎便會搭上性命。 葉重錦見她如此,便知她已經沒了斗志,忙握住她的手,道:“母親,你想著,現在母親腹中懷著的是阿錦,母親若是放棄了,阿錦就沒命了,如此,母親還是想放棄嗎?” 安氏一愣,回想起當年生產次子時的情景,那孩子在她腹中沒了呼吸,她以為生下來的,必然是個死胎,不料,他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那么小的嬰孩兒,臉上皺巴巴的,紅紅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并不算好看??墒菂s是她的心肝寶貝,千難萬難養到大。 這孩子,自小到大吃了不知多少苦頭,雖然也會抱怨藥苦,卻一次都不曾說過放棄。 她一下子燃起希望,道:“給我參片?!?/br> 葉巖柏忙讓人給她切了一片,放在她唇舌間,跟著產婆的口令用力。 期間,葉重錦一直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不讓她失去意識。 等到東方露出魚肚白時,一道響亮的嬰孩兒哭聲傳了出來,又過了半個時辰,另一個孩子也降生了。 響亮的啼哭聲,一掃相府的陰霾。 產房里,嬤嬤高聲喊著“生了”二字,安氏心中卸下重擔,竟是累得昏了過去。 穩婆喜笑顏開,道:“恭喜丞相,恭喜夫人,是兩位小公子,雖然分量不足,但都健康著吶?!?/br> 葉巖柏倒是沒反應,早忘了先前一直念叨的小棉襖,滿心只有劫后余生的驚喜。 只說了一聲“有賞”,就抱著安氏回臥房休息去了,還不忘吩咐道:“去打盆熱水送過來?!?/br> 葉重錦抬起眸,看向那婆子,問:“你方才說什么?” 那穩婆斂了笑,小心翼翼道:“回二公子的話,夫人生下的是,是兩位小公子?!?/br> 當初葉家二公子鐵口直斷,說自己娘親懷的是龍鳳胎,此事傳遍京城,人人都說他通了靈氣,是金玉童子。 如今生下來,卻是兩個男娃,傳出去難免會讓人笑話。 葉重錦撇了下嘴,這下可丟人了。 不過,到底是自己的弟弟呢。他走上前,看著襁褓中的兩個嬰孩兒,撲哧一笑。 他點了一下小娃娃的鼻尖,笑話道:“像個小老頭,真是難看,一點都不像我弟弟?!?/br> 這時候,葉重暉跟顧琛也進來了。 葉重暉道:“阿錦小時候,也是這個模樣的?!?/br> 葉重錦驀地抬起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顯然是不信的。 顧琛也不信,道:“這不可能,阿錦從小就跟仙童似的?!?/br> 葉重錦連連點頭。 葉重暉睨他二人一眼,道:“陛下遇到阿錦的時候,他已經三歲了?!?/br> 言外之意,你知道的還太少。 顧琛噎住。 他湊上去看襁褓中的嬰孩,兩個小娃娃因為不足月,看上去偏小,但其實并不難看的。 他問:“可取名字了?!?/br> 葉重錦捏著弟弟的小手,道:“先前父親以為是一兒一女,分別取名為重昊和重昕?!?/br> 顧琛略一沉吟,道:“昕者,有黎明時,朝陽初生之意,男孩用,亦不無不可?!?/br> 葉重錦彎起唇,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先出生的叫昊昊,后出生的叫昕昕,喚著順口,寓意也好,哥哥以為呢?” 葉重暉一貫順著他,只道:“好?!?/br> 幾人三言兩語,就將雙生子的大名和乳名定下。 ======= 安世海發喪這日,天上下了很大的雪,京城的地面鋪著一層刺目的白。 葉重錦和兄長一道去往安家,見外祖父最后一面。 安世海享年六十三,一生經歷了四朝帝王。其先祖曾受前朝恩惠,其父更是官拜太師,滿朝上下唯太師一言定奪,榮寵無人能及。 后顧氏謀逆,太宗皇帝兵臨城下,安太師順從大勢,攜百官投誠,免去了京中一場災禍。然其作為,史書中褒貶不一,文人學子,常拿安太師當年的作為做典故,諷刺他為保全榮華富貴,背主叛國之事。 一轉眼,已過去三十多年。 當初的真相,早已無人在意,只有史書中,還依稀記著寥寥幾筆。 安家老夫人已經從喪夫之痛中緩過神來,她活到這把年紀,對生死之事,比小輩們看得開。 她拉著葉重錦,溫聲問道:“你母親身體如何?前些天,讓人送去的補身子的湯藥,她可有按時吃?” 在葉重錦笑著點頭,應道:“都吃了,只是剛生了雙生子,還有些虛弱,過幾日,一定會來探望外祖母您?!?/br> 他兩輩子所見過的人中,安老夫人算是最與人為善的,每次和她說話,便會不自覺平靜下來。 安老夫人彎起眉,道:“生孩子最是損元氣,一定要好生將養,讓你母親不必急著下榻,她的孝心,我都知曉?!?/br> 說到這里,她嘆道:“也勸她不必自責,彼時她腹中懷著八個月的骨rou,我們怎么敢讓她知曉病情,要怪,只能怪老天不見憐,不肯讓他們父女見一面?!?/br> 她眼眶只紅了一瞬,隨即轉開話題,道:“你外祖父生前,給你們兄弟四人備了份薄禮,算不得貴重,但總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們好生收著,就當留個念想?!?/br> 葉重錦道:“阿錦代哥哥和弟弟們道謝,不論是什么,都一定好生收著?!?/br> 安老夫人和藹一笑,瞥了眼披麻戴孝的安家子孫,安啟明正跪在蒲團上,一個書童蹲在他身旁,低聲耳語什么。她眼里閃過一抹憂慮,有些欲言又止。 葉重錦問:“您可是有話要交代阿錦?” 安老夫人勉強一笑,只道:“沒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到了我這個年紀,總是會不自覺回憶過去?!?/br> 葉重錦理解,笑道:“外祖母若是覺得家中無聊,可以去相府住幾日,和母親作個伴?!?/br> 安老夫人撫著少年溫軟的側頰,搖搖頭,說:“不必了,我這把老骨頭,來來回回的,也不方便。何況,他走了,我總得替他看顧著這個家啊?!?/br> 葉重錦默然,心中不禁一片悵然。 安老夫人又叮囑了一句:“你外祖父留下的那些古董字畫,一定好生收著?!?/br> 兄弟二人送外祖母回房歇息,天上正飄著雪花,簌簌落了一地。葉重錦將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老夫人身上,安老夫人想要推辭,但看到少年擔憂的眼神,終于還是收著了。 出了院子,葉重暉將肩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在弟弟身上,道:“外祖母一向通透,阿錦不必掛懷?!?/br> 葉重錦道:“再通透的人,也會孤獨啊?!?/br> 葉重暉握著他的手,輕聲道:“人生本就如此,相逢,而后分離,所以才更要珍眼前人?!?/br> 葉重錦抿起唇,竊笑道:“哥哥,這話別人說倒像話,可由你說出來,總是不像的?!?/br> 他慣會取笑人,葉重暉也不與他計較,只是將他系好大氅。 “莫要著涼?!?/br> 葉重錦卻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冰晶在手心融化形成一灘水。 他原本是不喜歡雪天的。 前世,在一個下雪的日子,他被家里賣進皇宮。再后來,他死在一個雪天。 可是這一世,每逢雪天,父母兄長個個如臨大敵,怕他受寒著了涼,那模樣,好似比他還要討厭下雪。 如此一來,他也漸漸喜歡上了雪。 兄弟二人一道往前走,在轉角的地方,遇到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安啟明身后跟著一個書童,那孩子望著眼前的兩位公子,眼里閃過驚艷,行禮道:“見過兩位公子?!?/br> 安啟明頷首道:“恒之表哥,阿錦表弟?!?/br> 葉重錦看到這主仆二人,記起那一回,他與顧琛在茶樓上看到的場景。這小書童,是會武功的。而安啟明,他一時看不出深淺。 他做事一貫是隨心的,此時起了試探之心,便笑問:“你們這是往哪去?” 安啟明道:“身體不適,想回房歇息?!?/br> 言罷,看了葉重暉一眼,然后,快速移開了視線。 葉重錦道:“巧了,剛好我會切脈,不如替明表哥你探一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