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那人做事的手段一向狠絕, 陸子延原本就有諸多可疑之處, 如今又與前世他的死扯上關系, 顧琛恐怕不會留他。 他又提點道:“子延,你可聽說過天機不可泄露?” 陸子延自然是點頭。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原本他也不信, 但他從千年后來到這個時代, 又遭遇了諸多玄妙之事, 心里已經漸漸信服了。 葉重錦道:“姻緣一事之所以難測算,是因為稍有不慎,便會斷了一根紅線,故而有個說法叫做‘有緣無分’。若想長長久久,靠天命是無用的,你這錦囊收好了,莫讓旁人瞧去,也不要向他人透露,否則生了差錯,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br> 陸子延見他話語里透著謹慎,已然信了七、八分。他把錦囊收入袖中,鄭重頷首,道:“我知道了?!?/br> 一旁的顧悠聽得云里霧里,問:“什么天雞,什么紅線,我一句都聽不明白?!?/br> 那兩人撲哧一笑。 陸子延道:“傳說中有個老神仙,叫做月老,他會給相愛的兩人拴上一根看不見的紅線,然后,這兩人就會一直幸福了?!?/br> 顧悠眼里劃過向往,說:“這個老神仙,真是好人?!?/br> 又是引得二人笑起來。 ======= 傍晚,顧悠回到王府,還在想著紅線的事。 要是老神仙給他跟懷軒哥哥拴上紅線,他們是不是就會一直幸福了,可他該去哪里找老神仙呢。 他皺眉想了想,對下人道:“我要換朝服,進宮找皇兄?!?/br> 陛下有多寵愛這個弟弟,如今,全京城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連愛重的臣子,堂堂兵部尚書,都能賜給逍遙王做王妃,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恐怕,若是逍遙王想要天上的月亮,皇上都能給他摘下來。 下人們應諾,給他換上朝服。 入了宮,也不必旁人通傳,他徑直去了養心殿,宮婢內侍,沒人不認識這一身赤紅色四爪蟠龍蟒袍,一路暢通無阻。 推開殿門,他喚道:“皇兄,悠兒有事求你?!?/br> 顧琛正在內殿,與莫懷軒商議要事,聽到動靜,他瞥了眼身側的男人,取笑道:“悠兒來了,要出去見他嗎?” 賜婚的旨意剛下達沒幾日,莫懷軒正別扭,見了悠兒,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冷著臉道:“不必?!?/br> 見他這般,顧琛總算氣順了一些,哼笑一聲,轉身去了大殿。 “悠兒,找皇兄所為何事?” 顧悠走到他跟前,興沖沖地問:“皇兄,你知道月老在哪嗎?” 在他眼里,皇兄是無所不能的,就算是神仙,也要聽他皇兄的話。 顧琛挑起眉,道:“知道是知道,只是悠兒找月老作甚?!?/br> 顧悠揪著手指,露出一絲羞赧的模樣,笑道:“悠兒想請他拴一根紅線,把悠兒跟懷軒哥哥拴在一起,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幸福了?!?/br> 顧琛一愣,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 撫著弟弟的腦袋,帝王輕聲道:“放心吧,紅線已經拴上了,悠兒一定會幸福的,皇兄跟你保證?!?/br> 天子親手拴上的紅線,可不比月老更管用么。 顧悠聽他這樣說,頓時露出欣喜之色,道:“悠兒相信皇兄,皇兄比老神仙更厲害?!?/br> 顧琛輕笑一聲,道:“這是自然,難得來宮里,就留下陪皇兄一道用晚膳,如何?!?/br> 顧悠連連點頭,這世上,他最崇拜的人就是皇兄,哪里會不答應。 兄弟倆一道走出了養心殿。 莫懷軒立于屏風后,輕輕彎起唇,心中百感交集。 只要能讓悠兒這一世幸福,讓他付出來生,哪怕永生永世,他也甘愿。 ======= 到了歲末,安世海病情愈發嚴重,已然沒了生機。 老爺子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將晚輩們叫到榻前,交代身后事。 安老太太坐在軟杌上,暗自抹眼淚,兩個兒子并上兩個兒媳跪在床邊,安啟潘,安啟明,安靈薇三個小輩各自跟隨在爹娘身后,皆是面露哀戚。 安成鑫,安成磊兩兄弟,更是哭得幾乎斷了氣。 安世海眼里沒有一絲動容,只用蒼老的嗓音,道:“我死后,這偌大的家產自然是你們兄弟二人的,你們等這一日,也等了許久,何必做這情狀,平白礙我的眼?!?/br> “父親……” “都安靜地聽我說,這座宅邸是祖輩留下的,無論如何不可變賣分割,如若違逆,便不配做我安家的子孫!” 安家兩兄弟自然連連應諾。 安世海又道:“田莊和鋪子,你們也不必爭搶,我已經按照每年均利,給你們安置好了。只有一點,你們meimei嫁出去多年,在葉家也不好過,你們若是還有一點良知,就不要妄圖染指她的嫁妝?!?/br> 安成鑫忙道:“不敢不敢?!?/br> 安成磊也道:“父親實在多慮了?!?/br> 安世海輕咳了一聲,艱難道:“阿錦和暉兒,這些年回來探望,不曾空過手,我這個做祖父的,總要聊表一下心意,還有容兒如今腹中懷著雙生子,我雖然見不著了,但,百日禮總要先備著?!?/br> 安家大房和二房的兒媳對視一眼,眼里皆是嫉恨。 安世海已經顧及不上了,他道:“我私庫里的古董字畫,全都留給外孫們?!?/br> 安家兩兄弟板著臉,沒吱聲。 大房媳婦紅著眼道:“公公,啟明和啟潘可是您的親孫子,您如此安排,豈不是有失偏頗?!?/br> 二房也抹著眼淚,哭道:“我們啟明腿腳不便,等我跟他爹一起去了,沒有家產傍身,誰都能欺負他,以后要怎么活,娘,你勸勸爹?!?/br> 安老太太搖搖頭,道:“這事是我同意的,你們勿要多言?!?/br> “我還沒死,眼淚收著些吧?!卑彩篮[手道:“你們先退下吧,啟明留下,我有話要與他說?!?/br> 幾人不甘不愿地退下。 室內點著一個鎏金異獸紋銅爐,熏香和著湯藥的苦澀,升起一道裊裊白煙。 安啟明推著輪椅,到了榻前,沉默地看著行將就木的老人。 安世海唇抖了抖,問:“您……您有何打算?!?/br> 安啟明垂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你也知道,我的腿是殘廢的,注定無緣那個位子?!?/br> 安世海道:“那……” 安啟明朝他笑了笑,道:“安家這一代,真的是沒一個有腦子的,你花盡心思為他們鋪路,你那兩個兒子,卻只看著眼前的蠅頭小利,殊不知,如今的安家,除了巴著葉家,再無別的出路?!?/br> 安世海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安啟明道:“你放心,當年你的收留之恩,我一定會報,我會讓安家重回當年,我陳氏江山時的輝煌?!?/br> 安世海驀地睜大眼睛,眼前的少年只微微勾著唇,只是那笑,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 安世海沒熬過幾日,便與世長辭。 安氏聽到哀訊,悲痛至極,她原已經八個月的身孕,受了刺激,竟是導致了早產。 葉家上下,全都嚇得去了三魂四魄。 穩婆和大夫早在府中候著,得到這個消息,趕忙準備替丞相夫人接生。 葉重錦立在產房外,眼里的驚和怕難以掩飾。外祖父前腳才走,他還來不及悲傷,就被母親腹中的骨rou牽掛著,一口茶水都喝不下,手指直發顫。 葉重暉原本在翰林院當值,聽到家仆的通報,快馬加鞭趕回來,便看到弟弟臉色發白,一臉惶恐不安的模樣。 他上前將少年攬在懷里,輕聲安撫。 葉重錦扯著他的衣袖,問:“哥哥,母親和弟弟meimei會有事嗎?” 葉重錦垂首看著他,緩聲道:“阿錦,你可知道,你出生時出了很大的岔子,大夫說你在母胎里便沒了氣,即便生出來也不可能成活,哥哥走過去瞧你,誰知道,剛碰到阿錦的小手,就被握住了手指……” “你的手那樣小,力氣比剛出世的小奶貓還不如,可是,那一剎那迸發的生命力,是哥哥這一生中,最感動的時刻?!?/br> “阿錦的到來,對這個家而言,是莫大的驚喜。那兩個孩子是阿錦帶來的,也勢必會安然無恙?!?/br> 明知是毫無邏輯的話,可是由他哥哥說出來,便有種說不出的說服力,讓他不自覺放下了心。 此時,家仆前來稟告:“兩位少爺,老爺回來了,而且……皇上也一道來了?!?/br> 兩人便出門相迎,葉相早沒了往日的從容不迫,急匆匆往產房去了,哪里顧得上晦氣不晦氣。 顧琛跟在后面,穿著一襲玄黑繡金常服,見到葉重錦,快步上前,捧著他的臉,問:“可是嚇得不輕?” 葉重錦瞪他,道:“才沒有?!?/br> 顧琛見他恢復了生氣,便彎起唇,握住他的手,道:“阿錦不怕,朕陪著你?!?/br> 葉重錦想說,你陪在這里也沒什么用,但望入那雙擔憂的黑眸,不自覺點了下頭。 “也好?!?/br> 第110章 降生,落雪 雙生子本就難生產, 安氏又是早產, 得知父親亡故的消息, 她哀慟不已,心中后悔,沒有在父親在世時盡到孝心,悔恨交加,哪還有力氣生產。 喂了好幾碗參湯, 折騰了大半宿,孩子還是沒有降生。 夜色漸深。 葉家老爺子一貫不信神佛,也去佛堂念了一整日的經文, 為兒媳和孫兒們祈福。 葉巖柏陪在妻子身旁, 握著她的手,見她越來越虛弱乏力,呼吸漸漸弱了下去, 急得眼眶通紅, 恨不能以身代之。 歷來女子生育,便是半只腳踏在鬼門關里。他已經后悔, 不該讓她在這個年紀生產。其實子嗣后代, 他哪里在意, 只是怕她自責。 生老病死, 最是無可奈何。 葉重錦即便活了兩輩子, 對于此事, 仍然不能淡然處之。 他雖然不喜歡安家, 但安家二老待他兄弟二人皆是真心, 如今,安老太爺溘然長逝,他心里自然也是難受的。 他想去安家安慰外祖母,然而母親又情況危急,偏偏,這兩件事他都無能為力,只能干坐在這里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