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節
賀然嗤笑一聲:“我當你不會好好說話呢,原來疼了之后,就想起自己喲叫殿下了,這么怕死?” 阿蘭閉上眼睛,并不想回答他。但心里卻在想,要不要讓他活著? 何薛的女兒原本看父親被打的皮開rou綻血rou橫飛看得津津有味,哪知父親一句□□只有他會配,行刑的士兵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似有遲疑,打量著儲君的神情,似在揣摩意思。 何薛的女兒咬著指甲,怯怯看過來,看到阿蘭閉目養神,似是悠閑,實際上,臉上卻有猶豫表情,心中猛然失了快樂。 她怕阿蘭叫停。那怎么行?! 何薛的女兒臉上閃過一絲驚慌,緊張兮兮看著阿蘭,見阿蘭真的要抬手,有叫士兵停手的意思,立刻出聲道:“不能停!殿下,替我,替百姓打死他,除了這個禍害!□□的比例,我知道!連怎么制船和制萬門炮我都知道!殿下問我就是!我不收你錢,也不要條件,更不會像何薛這么無恥,我可以無條件告訴殿下所有!只要殿下想知道,只要我知道,我都會說!” 她說完這句話,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找到了話中的疏漏,又連忙補充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從小就被何薛扔進作坊做這些苦力,他們怎么做萬門炮,怎么搬,怎么裝填,包括怎么做□□,我統統都知道!我比何薛這個混漲爹更強!他一直以為他才是天下第一,真神降世,其實我比他跟強!他一直不承認我,我也沒把他當爹看!殿下,我求你,快打死他??!” 何薛氣息奄奄,聽了她的這些話,更是一口氣噎在嗓子眼,沒提上氣來,硬生生把自己氣暈了過去。 何薛的女兒說:“殿下,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兒就不會再生了,何薛他嫌棄我娘肚皮不行,從未善待過我娘,我與我娘住在作坊小柴房里,他后來死了女人,外港女人少,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他就又讓我娘過去伺候,我娘以為他回心轉意改好了,哪知去了才知,他就是把我娘當窯姐使喚!混賬爹!呸!殿下,殺了他!他腆著一張大臭臉,無恥無賴,欺負我娘沒讀過書,一堆一堆的圣人道理,逼死我娘,他不死難解我心頭之恨!” 那姑娘越說越悲憤,兩眼含淚,語氣卻惡狠狠地說:“他不讓我讀書,說女人讀書侮辱圣賢,到頭來卻又笑我娘不讀書,就是個供人欺辱嘲罵的窯姐,其實他不知道,他兒子學三天都學不到一半的東西,我看一眼就全會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說女人沒用,天天因著自己成功做出了萬門炮沾沾自喜,說他是真神活神……” 那姑娘做了個嘔吐的姿勢,彎下腰去,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酸水。 她竟是自己把自己說惡心了,真的嘔了出來。 而何薛早已昏死過去。 士兵們停手了,并非不忍打下去,而是被這姑娘的話驚到了,一時間驚掉了手中的軍棍。 阿蘭也錯愕不已,回過神來,和賀然相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是震驚。 何薛的兒子嗷的一聲嚎出來,哭著要打這姑娘。 這姑娘一腳踹翻了傻胖小子,說道:“以前你踹我,踹我娘,讓我給你當馬騎,一不順心就打我,今日沒了他那個混蛋做你的護身牌,我看你還能橫到幾時??!” 小胖子一口氣沒上來,頓時被她氣昏了過去! 真是精彩! 阿蘭問愣住的士兵:“聽到了嗎?看到了嗎?” 士兵點頭。 阿蘭說:“那還等什么?打死吧?!?/br> 等那姑娘吐完,阿蘭問:“你叫什么?” “冰花?!彼卮?,“我娘沒姓,我不想姓混蛋人的姓,殿下你是北朝最大的人,你說什么都算數的,殿下給我個姓,只要不是何,只要不是薛,什么姓我都愿意,我沒家族,我就是一個人來,以后也是一個人走,用不到家族庇佑……將來我有本事,那就是我自己的本事。我要沒本事,死了就是死了,一堆爛rou,也不用入什么土,為什么安,天為蓋,地為棺,隨處都是我家!” “你這人,對我脾氣?!卑⑻m說道,“雖然叫冰花,但你卻像個火苗,想要把自己燒到最旺……” 但阿蘭卻不好意思說,那你就姓火吧。 賀然看出阿蘭的難為情之處,說道:“既如此,姑娘就姓明吧?;馂槊?,你爹一聲都是陰暗小人,你卻與他不同,站在光明之處,坦坦蕩蕩,黑暗中成長又沒失掉方向,細想來,心中確是有明火指引?!?/br> 阿蘭心中一動,想到自己,微微一笑。 她看向何薛的女兒,那個姑娘看起來很滿意這個姓,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眼睛迷城一條縫,樂完,撲通一聲跪下來,直爽道:“多謝殿下!多謝這位jiejie!” 她很機靈,人也聰明,更可貴的是,還有自己的主意。 明冰花說:“儲君殿下賜我明姓,我就送殿下一個大禮!” 她說:“我知道萬門炮哪里最脆弱,一擊必毀!” 阿蘭眼睛猛然亮了起來,她連忙道:“快說!” 又轉頭高興道:“賀然,你也聽著,聽完快些傳信給樓玉??!” 如果這次順利,那么,他們可以更輕松的摧毀那些該死的萬門炮,攻入南都! “殿下!”明冰花又說,“剛剛絕非我自夸,也非我為了活命欺騙殿下,而是我真的有把握,我從小長在他們的萬門炮暗坊,給他們打雜當下手,我人小,他們要做什么,會特意避開成人,讓我送茶水進來,他們以為我年紀小就什么都不會懂,其實我都知道,我天生就聽得明白他們在談論什么事,他們說的那些都是什么?!?/br> “殿下?!泵鞅ㄕf,“我比我那個混蛋爹更聰明,與他相比,我比他更像個人,他能做出萬門炮,而我能為殿下,做出威力更大的城門火炮??!” 樓玉帶領的前鋒營在暗門的配合傳信下,秘密潛入南軍,趁夜換了裝,用老辦法,糧草賭炮孔。 雖不能完全摧毀萬門炮,但至少到時候他們開炮的時候,第一炮是會啞火的。 第一炮不響,他們裝填炮彈的間隙,樓玉想,他就可以讓弓箭營清理萬門炮的裝填兵,然后恢復正常的戰場,在正常的戰場上,他就可以一個個的,讓他們給月霜償命! 樓玉裝填完,帶著前鋒營的戰士在暗門哨的指揮下,全身而退,快要回營時,身邊跟著的暗門哨兵聽到了賀然的暗門哨,說道:“樓將軍!賀然發信說,他們知道了摧毀萬門炮的方法,第二銜接環很脆,只要找準三段的銜接口,一刀劈下去,環碎了之后,萬門炮也就不能用了,鐵炮彈會在里頭卡了殼,再也打不出來!” 樓玉聽完,立刻轉身,說道:“我們再去!就按照她說的,試試看!” 暗門哨兵憂心道:“將軍,只是賀然在最后還說了,這話是聽制造萬門炮的何薛他的女兒說的,尚不清楚這個人是否會騙我們,將軍……我們現在回去再摧毀萬門炮,首先,天快亮了,我們很容易走到半路就會被南軍發現,另外就是……拿刀劈肯定會有動靜,這里駐扎的南軍總共三萬人,十臺萬門炮……我們下手砍時,極有可能會被他們發現?!?/br> 樓玉停下來,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把賀然的原話復述給我?!?/br> 那哨兵把賀然發來的原話一字一句說給了樓玉聽。 最后一句,賀然說的是:“消息提供者是何薛女兒明冰花,是否真心相助尚且無法完全確定,但可以一試。此行危險,望將軍謹慎,珍重?!?/br> 樓玉聽罷,說道:“可行!” 他信任賀然,賀然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雖對那個明冰花存疑惑,但她的意思是,他可以去試試。而且,不一定是要全部摧毀,只試幾個,若是真的,他們也好確定那個明冰花是真心相助。 樓玉毅然決然的掉回了頭。 天漸漸明了,他們已經離萬門炮很近了。 樓玉身上穿著南軍的衣服,手按在了腰間的刀上。 旁邊是他前鋒營的士兵,幫他望風。 樓玉的刀抽了出來。 忽然,營帳那邊傳來一聲響動,一個南朝士兵出來撒尿。 他睡眼朦朧,打著哈欠,也沒看身邊站崗放哨的人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路過時,順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嘟囔了一聲:“你今天竟然沒偷睡……站這么直,又不是百夫長來了,干嘛啊這是……” 那個前鋒營的戰士冷汗直冒,偷偷用眼神詢問樓玉,樓玉使了個眼色,做了個手勢,前鋒營的士兵看到后,瞬間不再繃直脊背,而是蜷成一只蝦的樣子,彎腰弓背,吊兒郎當地站著。 樓玉微微動眉。 不得不說,孺子可教也。這小子的領悟能力還是很強的。 撒尿的南兵回來了,他仍是一臉睡意,半睜著眼睛,一步三搖的走回來,沒注意看旁邊的情形,大家看他一只腳踏入營帳,紛紛松了口氣。 哪想這口氣還沒松完,這個南兵的腳就又伸了回來:“等等……” 他半只身子在營帳里頭,半只身子趔在外頭,看向在萬門炮那邊站著的樓玉。 “奇了怪了,你這刀哪來的?” 樓玉不敢抬頭,也不能說話,他愣了一愣,默默握緊了刀,慢慢摟在懷中。 “兄弟,至于嗎?!”那南兵不忿道:“我就是問問你的刀,你怎么這么小氣??!誰稀罕?。?!” 樓玉不語。 南兵尿了一泡,又被風一吹,忽醒了幾分神,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樓玉是個臉生的,他并未見過他! 這就奇怪了。那個南兵算是個老兵,從軍三年,一直沒上過前線,只駐守余樵。這是余樵告急,才到此地駐扎,迎擊南下攻城的北軍。 駐扎在此地的軍隊都是三年沒變動過的,他不說每個人都認識吧,起碼都見過臉,知道哪個是自己軍中的人。 樓玉就…… 可能換作別人還好說,普通長相的,即便是眼生,隨口報個名字,別人看兩眼也不會覺得哪里出問題,但樓玉就不是了。 樓玉長的太出眾,就算現在低著頭,那南兵也看的出蹊蹺。 笑話,軍中要是有這長相的,他們又怎會不知道? 南兵愣了片刻,忽然厲聲喝道:“哪來的?!報上名來!” 樓玉抬起頭,沖南兵身后的前鋒營戰士使了個眼色。 前鋒營戰士伸手欲要掐住這個南兵的脖子。 這是下策。 他已經出聲了,不遠處偷偷睡覺的哨兵聽到動靜一定會前來查看…… 果然,不僅哨兵大喝著跑了出來,連炮火營的士兵也被那個南兵驚醒了。 樓玉皺眉,索性心一橫,抽出刀,砍在了萬門炮的鏈接環上。 一擊而碎。 樓玉眼睛一亮,面帶微笑,也不畏懼身后的腳步聲和吆喝聲,迅速果斷再次出刀,一個接一個的擊碎鏈接環。 這是萬門炮的命門,最脆弱的地方,那個明冰花沒騙他們。 “三!” 樓玉一邊砍,一邊默念。 “四!” “敵襲!”身后南兵大叫,“有北軍闖營??!” “五!” 腳步聲近了,樓玉回身,迅速果斷干掉一人,繼續砍連接環。 “六!” 身后忽然靜了,靜得詭異。 樓玉帶著疑惑回頭,卻見南兵一個個瞠目結舌,看向天空。 郁郁將明的天,慢慢飄灑下雪花。 “雪?”六月飛雪?樓玉伸手去觸碰那些‘雪花’,卻在即將碰到時,立刻收回了手。 他驚道:“賀族巫兵??!” 紙片如煙灰般落地,化成一個個一模一樣,瞇瞇眼微笑的白色盔甲士兵。 樓玉看到,一個紙片士兵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卻是步蓮華的:“天兵聽令,抬走萬門炮,帶走我朝將士?!?/br> 紙片兵一齊開口,笑道:“遵令!” 不知哪個南兵脫口而出:“鬼??!見鬼了??!” 整個駐地頃刻間亂哄哄一片,樓玉被一個紙片人抱著,輕飄飄從四散而逃的南兵縫隙中游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