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蘇北湘小心接過魚竿,仔細看了下魚鉤和旁邊一小盒的碎點心,皺眉道:“你這個能釣上魚來?” 步蓮華遠遠回答道:“我在喂魚?!?/br> “……你真有閑情逸致?!?/br> “很忙的?!辈缴徣A的聲音從殿內飄來,“忙中偷閑,喂魚給自己攢福德?!?/br> 蘇北湘質疑:“管用嗎?不是說你這個病能醫好了嗎?” “還好?!辈缴徣A回答,“有些事情順手為之,圖個安慰罷了,你不必太認真?!?/br> 蘇北湘探頭問道:“你在找什么?不是要說善堂的事嗎?怎么了?是線人出問題了嗎?” 步蓮華卻回答:“別急,你別說話,專心喂魚,都嚇跑了?!?/br> 蘇北湘垂頭看了眼池中聚在餌旁悠然自得的金鱗魚,小聲道:“還不如做條魚,做人可真累……” 步蓮華踱步出來,繞到他身后,說道:“那就愿賭服輸,做一年王八如何?” 蘇北湘驚愣片刻,轉頭一看他手里提著筆,才知上當受騙,撂下魚竿就跑。 蘇北湘跑出好遠,才敢回頭罵他:“有病嗎?有意思嗎?!” 步蓮華笑出聲來,搖了搖筆,回答道:“尚在病中,很有意思?!?/br> 蘇北湘氣結:“你就和她一起胡鬧吧!禍國殃民!” 步蓮華也沒生氣,慢悠悠跟了兩步,又把蘇北湘嚇得跑遠一截。 步蓮華道:“蘇謙啊,你多大的人了……怎么還這般口無遮攔?再者,愿賭服輸君子美德?!?/br> 蘇北湘離八丈遠,抱著柱子反駁:“君子四德哪有愿賭服輸!” “一統后,我寫本新的?!辈缴徣A說,“專門給你寫?!?/br> “步奕我是來聽你說正經事,不是來讓你伙同阿蘭戲弄的!” “正經事,有?!辈缴徣A說。 蘇北湘郁郁不樂:“那你倒是說正經事??!你這不是戲耍誤國嗎!” 步蓮華嘴角一揚,笑著補充道:“不過這些正經事都與被降職的你無關?!?/br> 蘇北湘拳打柱子,撂下一句病的不輕,匆匆逃離。 步蓮華提醒他:“北湘,之前你說過的話,并不是玩笑話,要遵守才是?!?/br> 蘇北湘回身怒道:“那就等她登基了,我心服口服自己畫個大的,頂著王八三呼萬歲!” “北湘,你可別說氣話?!?/br> “你也別急,我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她頂著郡主親女身份,稱帝乃是板上釘釘?!碧K北湘道,“但我服不服,還是另一說!別以為我是那種見風使舵的勢力小人,你們追捧她去吧,但她要是做不好,即便是天定,我也敢不服!” 蘇北湘說完,額頭上冒著黑氣,憤憤離去。 步蓮華嘆了口氣,數著柱子,摸索著又坐回了池邊,繼續喂魚,四周靜了許久,他忽然說道:“余樵別宮的線斷了,從別宮開始斷的,你去問一下,看齊姑娘是否還在,查清出了什么差錯?!?/br> 他話音剛落,偏殿樹蔭中,一抹灰影一閃而過,從檐上翻走,須臾,昭陽宮此起彼伏響起了允準通行的暗哨聲。 三月下旬,傅青開了金口,說月霜產后恢復很好,步實篤也放行了,月霜終于如愿以償的拿到了調令。 去墨城之前,給江寧發了信。 江寧的回信很快就到了,隨信而來的還有一身如烈陽般的喜服,繡著賀族的九瓣蓮,以及樓玉補好的那支玉簪。 昭陽京的江府送了幾個隨行樂師,月霜出發那天,吹吹打打把她送出了東門。 門上昭陽二字蒼勁有力,春日中閃著幽光。 阿蘭帶著步蓮華到城外動月霜,春光正明媚之時,只見月霜仰著腦袋,一身火紅喜服,高高興興騎著馬而來。 江迎臺抱著江開,給她揮手。 月霜跳下馬,抱著江開用力親了一口,又得意洋洋過來跟哥哥和阿蘭告別。 “哥,你要不看我一眼?” 步蓮華回道:“不看?!?/br> “我今天穿的喜服,我都不知道寧哥什么時候準備的,一定很早就備著了,嘿?!彼荒樝矏?,撐著衣擺想找人炫耀,結果哥哥死活不摘紅綾,阿蘭又不懂她,還問她:“你怎么不穿官服去?月霜,你可不能給我朝丟臉,父母官呢,墨城第一任,代表著我的臉面……正經些,千萬別喝酒?!?/br> 月霜道:“殿下,你這就無趣了??!” 哪知哥哥也幫腔:“對,千萬不能喝酒……大哥在,你肯定會收斂,但自己還是注意些,若是去了沒幾天,就被人參了一本回京,說你喝酒誤事,那可就丟人了?!?/br> 月霜不悅道:“知道了,你看我有哪次耽誤了正事?我自己都知道的,不用你cao心,哥,求你別跟爹學行嗎?不要越來越像爹?!?/br> 步實篤遠遠站著,別的都聽不清,只聽到她說爹什么爹什么,想來也只知道沒什么好話,默然無聲。 月霜道:“真不看我?萬一我仕途不順呢?” 步蓮華說:“那我看了,豈不是要笑話你?” 言之有理,月霜道:“那好吧,那我走了啊。我兒子百天抓鬮就靠你們了,記得跟我說結果?!?/br> “嗯,知道?!?/br> “殿下,臣這就走了?!?/br> 阿蘭笑瞇瞇道:“一路順風?!?/br> 月霜牽著馬,轉過身,邊退邊沖著江迎臺和步實篤擺手作別。 “干娘,我走了??!” 江迎臺舉起江開,搖了搖,溫柔道:“路上小心?!?/br> 萬月霜看到自己兒子小小一團閉著眼睡著,卻在被舉起時,像小雛鳥煽動翅膀,用力動了動兩旁的手,她樂出聲來:“嘿……臭小子,好看多了……沒白辛苦?!?/br> 說完,她又大聲對步實篤喊道:“爹,我去墨城了啊,以后就罰不到我了!” 步實篤微微抽了抽嘴角,卻是笑了笑,擺手讓她走。 月霜跨上馬,帶著那幾個樂師,揚鞭作別帝京。 等見不到她人時,阿蘭看向步蓮華,步蓮華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視,悄悄指向步實篤的方向:“看我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會哭,你看我爹,晚了估計就來不及了?!?/br> 阿蘭回頭,卻見步實篤已經轉過身回城了。 今日都是家人私下里話別,步實篤并未穿官服,一個人來,一個人走,遠遠站著給女兒搖了搖手,點了點頭。 阿蘭說:“你爹已經回去了?!?/br> “知道我爹為什么站那么遠嗎?” “為什么?” “他怕哭了被你和月霜看見?!?/br> 阿蘭問:“真的會哭?” 步蓮華道:“……等主公從滄州回來,你可以問問他。你下個月到洛州檢軍時,看他會不會望著你遠去的背影流淚?!?/br> 阿蘭輕輕笑道:“我爹不用問……他肯定會的。而且不像你爹哭也要偷偷哭,我爹肯定當著我的面抹眼淚?!?/br> 步蓮華很是贊同:“嗯……你說的不錯?!?/br> 阿蘭又問:“噯,你下個月跟著我到洛州檢軍,你爹送你時會不會哭?” “我爹送我會不會哭?”步蓮華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邊笑一邊搖頭,“你對我爹有什么誤解?那就不是哭不哭的問題了,他連送都不會送?!?/br> 阿蘭頓了一下,嗤嗤笑了起來:“還真有可能。差距也太大了些?” “月霜性子像我娘,我爹自然更歡喜她。而且又是女兒,跟兒子是不一樣的?!?/br> 阿蘭卻問:“有什么不一樣?” “嗯,做父親的,都會更偏愛女兒……何況月霜在我爹身邊待的時間不長,所以怎么看都是好的,而且月霜鬧騰,別看我爹那個悶性子,實則他心里是喜歡鬧騰一點的姑娘?!?/br> 阿蘭感到驚奇:“……真的?” 步蓮華說:“我猜的。我覺得月霜鬧起來的時候,我爹更高興一些,罰她比罰我有勁多了,興沖沖挑書讓她抄讀。我就不是了,我在我爹身邊待的時間長,我爹煩我,而且我總覺得,他一直認為,我不如他?!?/br> 這倒是,步蓮華看不見步實篤的表情,但阿蘭還是能看到的,步實篤有時看步蓮華的表情,很嫌棄。而且嫌棄中還帶著不屑的感覺,仿佛對兒子不如他這件事既失望,又暗暗自得一樣。 阿蘭點頭:“……嗯,是有這么個感覺?!?/br>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進了東門,與江迎臺說了話,逗了一會兒睡醒的江開后,阿蘭心血來潮,想要從東門走回昭陽宮。 穿過四方街,快到昭陽宮前門時,步蓮華說:“我背你吧?” “怎么突然說要背?” “你走慢了,腳步也沉了?!辈缴徣A說道,“聽起來是累了,來吧姑娘,上來?!?/br> 他彎下腰,阿蘭呆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問道:“這樣,你不就累了嗎?” “我現在渾身有勁,安心了,不會摔倒的,你試試?我還沒背過你呢,來吧來吧?!?/br> 阿蘭失笑,慢慢趴了上去:“你這是來興致了吧?” 步蓮華背起她,慢悠悠走著,問她:“瞎子背你,害怕嗎?” 阿蘭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你不瞎,不許這么說?!?/br> 步蓮華喟嘆:“所以阿蘭才是最好的?!?/br> 阿蘭往上蹭了蹭,步蓮華忽然停下腳步,站了一會兒,像是發現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興奮道:“阿蘭,告訴你一件事?!?/br> “嗯?” 步蓮華低聲笑道:“你好軟?!?/br> 阿蘭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后,一巴掌招呼到他后腦勺:“大白天的你能收斂點嗎?!你也好意思讓月霜收斂,你個不要臉的!” 步蓮華裝傻:“我說什么了?殿下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無恥,無恥!”阿蘭雖然嘴上說著無恥,卻把腦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步蓮華就這樣背著她回了宮,阿蘭幫他指著方向,走出一截,見后面人都離得遠,這才說道:“蓮華,我發現……我爹一離開昭陽,你就撒歡了?!?/br> 步蓮華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昨日跟月霜在內殿說什么,聽見你倆笑的很開心?!?/br> “怎么問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