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他這般說,語氣還帶點委屈,比平時軟了一半。 茯苓拎著藥箱默默離開,還貼心的隨手關了門。 外人走后,阿蘭一下子拍在步蓮華頭上:“你是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嗎?燒了三天,自己知道怎么不叫太醫院的人來看?我們是少醫還是少藥?還是家里窮困潦倒,需要你給我省那點藥錢?!” “沒有,哪有的事?!辈缴徣A聽出了今天她情緒不穩,話中帶著怒火,連忙軟聲哄道,“你總要給我個適應的過程,我原先是那種……是那種疼起來能生生昏過去的人,現在只是小小的不適,與之前比起來,只要不疼,我一時半會兒并未當回事,總是會好的……” “你少哄我!”阿蘭按住他想要去摘紅綾的手,指著桌案上的他寫的那些奏表,說道,“你乖乖給我躺好休息,等會兒藥來了一滴不剩的喝光,你要敢不聽,我就燒了你桌子上的紙!” “不敢不敢!”步蓮華連忙拽住她的手,把她手夾在懷中,又急又想笑,軟聲說道,“可別……不能讓你生氣,我為了寫這個,想了好幾宿,今日又寫了一整天,你可不要拿它們撒氣,不如這樣,這次是我錯了,你要是心中有氣,你沖我來?!?/br> 他當真像個合格的禍主妖妃,萬事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就是利用色相。 步蓮華摟上阿蘭的腰,自覺寬衣解帶,笑道:“你來……我給你暖手還不行嗎?來……別氣了,今天這是怎么了?誰惹你不開心了?你之前可不是這樣,這只是小事,小事……莫急莫氣?!?/br> 阿蘭軟在他懷中,摸著他垂落在手邊的頭發,安靜呆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剛剛的那個醫師……” “嗯,是茯苓?!辈缴徣A說,“傅小叔十年前救的一個孤兒,謹慎仔細,開方抓藥從無有疏漏,你放心,你看他不是也說我沒事嗎?” “他跟我說……”阿蘭無精打采道,“我難生養?!?/br> 沉默好久之后,步蓮華忽然拍了她一下,笑道:“殿下不會因為這個才不高興的吧?” 阿蘭委屈道:“你這是什么語氣,我都快哭了……” “沒事的!”步蓮華笑著說,“他說的是難,又不是不能。阿蘭你想想,這才多久,你遇到我之前,月信都不準,這不也慢慢好起來了嗎?你怕什么……” 阿蘭心中梗著一句話未說。 之前在稷山,那個神神鬼鬼的首巫也說過,不僅是難生養的問題,步蓮華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會像他一樣,是個身子不好的。 步蓮華又問道:“你是害怕嗎?” 阿蘭沒出聲,只是小聲吸了吸鼻子。 步蓮華笑說:“沒事!” 他輕輕吻了吻懷中正失落的阿蘭,說道:“你怕什么,我都不怕,殿下你想想,你天命所在,身上有帝王命,十幾年吃苦受累,半年就調理的差不多了,你身子好著呢!你別怕……” 阿蘭揉了揉鼻子,喃喃道:“萬一……” “沒有萬一,你哪里來的萬一……”萬一是我才對。 步蓮華沒說出這話,只撫著她的背,安慰道:“就因為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竟然讓殿下你如此失神……” “他們南朝之前都在傳我是石女……”阿蘭說,“我爹壓著就是怕我聽到,但我又怎會不知道?他們傳的那么厲害,什么青樓女子養大,流浪乞兒,還給偽帝當過宮女,其實我這些都不在乎的,說再多,我還是儲君,我也做的不錯,起碼,起碼你們都說我這個儲君做得很好,大家都沒有失望……哪怕他們說我是石女,我原本也不在乎的……這種事情,到時候一統了,大婚了,有了孩子,什么石女之類的話,自然都會不攻自破的??山裉?,茯苓卻忽然說我不好生養……” 她真的很害怕。 “沒有的事?!辈缴徣A輕輕拍著她,“阿蘭你要信我才對啊,茯苓是醫者,你看太醫院的那些人,眼里見到的人,可有幾個完全沒有毛病的?他只是說難生養,說出來是讓你好好養身體的意思,又不是說,殿下,下官很肯定你以后不能生養了。有嗎?沒有的……別想太多……” 步蓮華覺得自己安慰人的本事越來越強,果然,阿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稍稍好了些,連身子都軟了幾分,貼的更近了。 步蓮華又道:“你要真放心不下,你可以問傅小叔,沒問題的……你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孩子而已,會有的?!?/br> 步蓮華說完,默了一默,忽然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這種事情,也許是該好好問問傅青。 步蓮華喝了藥后,蜷在榻上,慢慢睡熟了。 阿蘭得了空,披衣點燈,看他今日寫的奏表。 步蓮華所言,是一統之后開設官學的事情。 如今民間多有私學,但南北一統之后,應廢止南朝的私學,由朝廷統一開設。 又因南朝沒有科考之舉,因而官學混亂,朝中官員多靠地方大臣上表舉薦,此等亂象,必須在一統之后加以制止。 他沒有寫完,阿蘭放下這個奏表,沉思起來。 她之前有對步蓮華提起過興文教一事,只是步蓮華卻并不贊同她多開設私學的想法。 阿蘭身為乞兒時,最想吃飽穿暖,但她天生就想得遠,還沒吃飽穿暖前,就想著吃飽穿暖后的事情。 吃飽穿暖之后,她最想的就是讀書。 所以她構想著,將來一統之后,給天下人一個人人吃飽穿暖有書讀的盛世,結果,這種想法剛說出來,步蓮華就搖頭道:“殿下,且慢。私學不僅不能多開,還需查禁。你要多開設私學,讀書人多了,土地荒廢的也就多了。殿下原本說好的,要把人與土地牢牢拴在一起,這樣才能保證糧食稅收,現在卻要自毀國之基,實在不妥……” “那你說怎么辦?” “興文教這事?!辈缴徣A說,“要辦就要辦百年基業,但從殿下開始卻不能一步登天,路總要一步步走,為百年樹人,現在必須嚴禁私學,興辦官學,整治吏治才對……我會盡快寫個奏表給殿下定奪?!?/br> 現在看來,步蓮華所言極有道理。 思慮完此事,阿蘭又突然想到,這人到底身兼多少職? 他無名無分在宮中待著,卻在支撐著新暗門和八錦衛,甚至還有她不知道的一些事情,現在又cao心起文教官學一事…… 除此之外,他白日種花,晚上她在時,還要勞心勞力。 阿蘭伸出指頭,輕輕點了點熟睡的步蓮華:“怪不得缺眠!” 也怪不得,之前阿蘭磨磨蹭蹭說想要春暖香濃時,步蓮華積極躺平了招手讓她到上面來。 不過那時,阿蘭拒絕了。 阿蘭也積極躺平了,說:“我好累……還是你來吧,我不想動……” 步蓮華也道:“我也好累,你是要把我累死嗎殿下?伺候你很累的?!?/br> 阿蘭:“你來嘛……你變了,你現在吹個枕邊風都不盡心盡力?!?/br> 于是步蓮華妥協了,那晚盡心盡力吹了枕邊暖香風。 沒辦法,雖然累,但是大家心里頭還是想夜夜暖春帳的。 一碗藥下去,步蓮華總算睡了個好覺,第二天醒來,阿蘭早不見了,只有宮人們高興來報:“公子,花圃里的白牡丹吐花苞了!” 這可真是好兆頭。 步蓮華仿佛一下子攢足了精神,神清氣爽的裹著狐皮披風挪步到院中賞花苞。 現下還只是小花骨朵,白白的一粒。旁邊其他的花枝也吐了嫩芽。 步蓮華轉身回殿,取出一個占卜用的小龜殼,搖著龜殼,心情甚好的算了一卦。 賀族人自帶的看相算卦占卜之技,步蓮華之前又是賀族的接班人,搖龜殼占卜這事,算是其中老手。 小時候他很喜歡搖龜殼算他爹今日揍不揍他,長大后步實篤考慮到他面子問題,不再揍他,這龜殼也就沒再搖過。 步蓮華散發披衣,懶懶倚在回廊處,手中龜殼摔在地上之后,八枚銅錢叮叮咣咣掉了出來。 “……”步蓮華一驚,奇道,“大喜?” 有什么大喜? 門外匆匆傳來腳步聲:“公子,公子!殿下遣屬下來道喜!” 二月初二,萬月霜生子,取名開,轉玉勺后,定了從父姓,名江開。 作者有話要說: 噫,又食言了。 一旦拖延成習慣,就成了可怕的習慣…… 第80章 君臣之道 白日下了場春雨, 天色暗后, 阿蘭與步蓮華一起到相府看月霜。 蕭九也帶著樓沁的祝福和將軍府給的賀禮來了, 不過爺們兒都留在外間,道了喜用飯。 阿蘭由相府的人引著到里間看望月霜,路上忐忑問道:“早出來了快一個月,可都還好?孩子看起來怎么樣?” “都好?!币返娜讼残︻侀_, 說道, “謝殿下掛念, 母子均安?!?/br> “你不用擔憂月霜?!鄙砗蠛鋈粋鱽聿缴徣A的聲音, “她身體從小就強健,我倒是覺得, 她現在很可能在里間活蹦亂跳……” “你什么時候跟來的?”不是說好了男人們來看望的都留在外間嗎?人家江府來的人, 可都留在了外間, 他倒是自覺。 阿蘭問他:“你進來做什么?步相都說了,月霜現在不方便, 你還跟進來搗亂……” “我來看meimei?!辈缴徣A指著自己被紅綾蒙住的眼睛,又道,“再者, 我也看不見……” 阿蘭退后幾步,哼笑一聲,拉住他衣袖, 這才又走起來。 引路人偷笑。 這位儲君跟公子的感情看起來很好,下午他們來相府時,就是這般親密姿態, 像極了新婚夫妻。 下了雨之后,相府門有積水,一個水洼連一個水洼,相府的人們就在府外大道上清理積水。黃昏時分,忽然聽到了自家公子的聲音,溫溫柔柔叮囑儲君慢點。 掃積水的人們抬頭就見那個剛立的儲君背著手,專門挑有水洼的地方蹦著走,身上雖穿著板正的玄色宮裝,卻仍是一副起了玩心的少女姿態。 而自家的公子就慢悠悠跟在后面,夾著一把合起來的傘,蒙著眼睛,腰直背挺,四平八穩地踱步而來。 儲君蹦進水洼濺起水花,公子就悠悠避過去,離近了抓住她的手,低頭說了什么,儲君這才收起玩興,清了清嗓子,拉著他好好走路。 當時的親昵神態就如現在一樣,也不刻意避開人。 阿蘭拉著步蓮華進了里間,果然,萬月霜不是在床上躺著,而是翹著二郎腿坐在堆滿食物的桌子旁大口吃rou,就差喝酒了。 阿蘭見她這個姿勢,驚奇不已:“……是你生的孩子嗎?” 月霜先是打了個嗝,之后才笑出聲:“肯定啊,如假包換,你看,大變活人吧!” 她指著旁邊小木床上的小小一團,旁邊兩個奶娘幫忙照看著,見阿蘭過來,她們自覺讓開。 阿蘭低頭看向小床上裹成一個小被團的孩子,半晌沒說話。 孩子是活的,確實如假包換,只是又小又皺,像個成了精的大紅棗。 步蓮華摸了摸meimei的腦袋,解開紅綾,也圍到了小床邊低頭看這個小家伙。 月霜繼續吃飯補充清早缺失的體力,邊吃邊聽那倆人小聲議論。 步蓮華說:“你看,就長這樣,生個孩子出來也沒什么稀奇的,對吧?” 阿蘭道:“唔……有點丑?!?/br> 月霜一噎,期待著親哥抬出這個小紅棗精人模人樣的父母來反駁一下阿蘭。 哪知親哥說:“殿下,他不是有點丑,是相當丑?!?/br> 月霜吐出骨頭,正要說話,忽又聽阿蘭輕聲問道:“你能看出他像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