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蕭氏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這可是世子的婚事,表哥與姨母他們能同意么?” 趙佶她是見過的,相貌堂堂,身份高貴,人也文質彬彬,要是能做她女婿,那她自然是一萬個滿意??烧娴臅羞@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么? 這話終于叫楊氏聽出不對味來,不由在心中嗤笑,這蕭氏可真會做夢,難不成她還以為自己是讓蕭宓給她家阿佶做正妻? “這事不需報給國公與老太君,我點了頭,你同意,便成了。等將來阿佶的正妻進門后,便找個機會抬她進府?!?/br> 說得這樣透徹,蕭氏哪還有不明白的,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表嫂的意思,是叫宓兒做妾?” 楊氏點了點頭,又恩典似的承諾道:“蕭表妹你且放心,將來我們必定好好待宓兒,就算有正妻壓在頭上,也必不會叫人隨意作踐她?!?/br> 蕭氏聞言,抓著茶盞的手捏得發白,只想抓起來狠狠摔在地上讓楊氏滾出去,但蕭宓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在國公府一定要萬事忍耐,不能跟國公府眾人鬧僵了。女兒為了蕭家有多努力,她看在眼里,她什么忙也幫不上,至少不能拖后腿。 深深吸了口氣,蕭氏強忍著怒意道: “多謝表嫂的美意,這婚事我們實在高攀不上?!?/br> 楊氏哪能看不出蕭氏強壓著怒火的神情,心里暗罵不識抬舉,嘴上卻不肯放棄:“蕭表妹且好好想想,這事若成了,國公府便是你們永久的倚仗,再不怕被人欺負了去,可不比如今孤兒寡母勢單力薄的好?” 她這是在暗示,如今蕭氏能得到國公府庇佑不過是靠著柳老太君的寵愛,但老太君畢竟年事已高,若過世了,這層關系就斷了,只有蕭宓跟了趙佶,這倚仗才算牢靠長久。 “表嫂不必再勸,我是不會答應的?!笔捠系恼Z氣已經十分冷淡,“宓兒是我蕭家嫡長女,從小也是捧在手里萬千寵愛長大的,就算再怎么落魄,我也不會叫她去做妾,給人為奴為婢!” 這拒絕非常徹底,叫楊氏面上十分掛不住,她站起身來,暗含威脅: “蕭表妹可要好好想清楚,免得將來后悔!” “表嫂慢走不送!”蕭氏幾乎是從牙齒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若非蕭宓上次去弘農出事,實在把她嚇怕了,如今她不敢拿女兒冒險搬出國公府,楊氏敢提出這樣羞辱人的要求,她一定罵得她狗血淋頭! 蕭氏自以為已經很克制,在楊氏看來卻依然不可饒恕。讓她女兒蕭宓來給阿佶做妾,她還承諾將來會護著蕭宓,已經是天大的抬舉了,他們蕭家如今完全依附于國公府,居然還敢拒絕! 而且在國公府的地盤,蕭寶珠竟然明晃晃地趕她這個主人家走! 可恨有柳老太君在,她卻還得繼續扮寬厚大度,不能撕破臉皮將她們一家四口掃地出門!楊氏氣得臉色扭曲,盯了蕭氏片刻,這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蕭宓今日去柳太守府上復診,那陳老夫人的病情如今好了大半,前幾天已經能下地,見得蕭宓去了歡喜不已,留著她坐了好半晌,于是今日稍微回來得晚了些。 想著蕭氏這幾日食欲不振,路上順道買了些清爽開胃的糖雪球,剛回棠梨院便捧著點心盒子去蕭氏房里,卻不想一進門就見蕭氏雙眼紅腫地坐在床頭,正呆呆地出神。 “阿娘,您怎么了?” 蕭氏回過神來,看到是蕭宓,頓時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抱著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蕭宓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一邊柔聲詢問:“發生什么事了,阿娘您跟我說,是誰欺負您了嗎?” 蕭宓的丫鬟朱桃聽到里頭動靜走進來,蕭宓趕緊跟她做了個口型,問怎么回事。 “國公夫人上午走后,夫人情緒就不對了?!敝焯业吐暤?。 蕭宓疑心是楊氏給了蕭氏委屈受,楊氏對蕭氏不時有些微敵意,她是知道的,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平日也就只好恍若未見。蕭氏哭得如此傷心,實在叫蕭宓心里不好受。 蕭氏足足哭了一刻鐘,情緒這才平復下來,蕭宓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不由怒從心起。 做妾,又是做妾! 前世兩人傾心相戀,最終趙佶抵不住壓力,求她做妾,這一世,明明什么都沒發生過,楊氏還是來讓她做妾。一次又一次地羞辱逼迫! “若是阿耶還在,我們怎么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說讓我的女兒做妾,還是天大的恩賜一般!”蕭氏恨恨地說著。 蕭宓完全能想象得出來,楊氏是以何等神態說出的那些話。就如同前世趙佶與裴家訂了親,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來,楊氏便找到她,說可以等正妻進門后讓她做個二房,讓她好好伺候趙佶,她不答應便是不把趙家放在眼里。 見蕭宓沉默不語,蕭氏有些忐忑,她也知道蕭宓最近確實和趙佶走得近,難不成是兩人兩情相悅,趙佶跟楊氏授意,楊氏才來找她說的?宓兒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趙佶又是個風度翩翩的俊俏郎君,難免會動了心……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不能眼看著女兒跳入火坑。 “宓兒,你年紀輕還不知道,妾就跟奴婢一樣,在正妻面前,說打就打,說賣就賣,哪里還是個人!就算是世子如何跟你承諾了,你也萬不能答應,人心易變,豈是空口白話靠得住的!” 她以為是自家后院關系簡單,蕭廣和王子安都沒有妾室,以至于蕭宓根本不了解妾室是怎樣的存在。 蕭宓回過神來,發覺蕭氏想左了,立刻解釋道:“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對三表哥沒有任何旖思,也絕不可能答應給他做妾!” 蕭宓態度堅決的樣子讓蕭氏安了心。蕭宓又開解了她一番,這才回了自己房里,心中卻是郁氣難平。 前世今生,都遭到如此羞辱,可她能做的卻只有忍。 憑什么? 憑趙家是未來的天下之主!憑趙佶是最終的贏家! 她不得不想的問題還有,今日蕭氏拒絕楊氏的態度肯定不會好,按楊氏的性子,必然又會懷恨在心。甚至不必是態度不好才有所耿介,僅僅是拒絕了,就已經把楊氏得罪了。 今生她一直致力于維護好和趙家的關系,可這件事一出,前面的功夫幾乎廢了一半。楊氏身為未來的皇后甚至太后,將來想刁難一下蕭家,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前世得罪了楊氏,又有裴蘊對她莫名懷恨,她轉投于趙霍的懷抱,趙霍萬般寵愛于她,反倒是把楊氏惡心個夠嗆??蛇@一世她根本不想再走那樣的路,而且她有蕭家眾人和蕭家的產業,也不能像前世一樣恣意而為。 蕭宓心里突然生出個大膽的念頭: 如果,趙佶不再是未來的最終贏家呢?如果未來的贏家是與她關系更親近的趙家人……比如趙侑。 第39章 拿捏 細細回想起來,前世趙佶能篡位成功,當時已經被封為秦王的趙侑也是有一份功勞的,三年后趙侑發動叛亂,一開始也是勢如破竹眼看就要劃江而治了,不然趙佶不會選擇親征,但后來卻不知怎么突然就敗了。 如果這一世她煽動趙侑自立一派去謀奪皇位不幫趙佶會如何? 蕭宓心跳如擂鼓,卻無法輕易下這個決定。 對于前世的軍政之事,她了解得并不詳細,不清楚趙侑在篡位時到底出了多大的力,離了這一助力,這一世的趙佶究竟還能不能成功。她也不清楚,前世趙侑失敗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兩人之間的能力和勢力到底有多大懸殊。就算前世的趙侑與趙佶實力相差不大,可這一世的趙侑有很多方面都與前世所知的趙侑不同,他還能戰勝趙佶嗎? 如果她徹底與趙佶為敵,而趙佶最終還是成功登位…… 她不敢拖著整個蕭家去冒這個險。 相比之下,還是原計劃更穩妥。雖然可能會面對楊氏的刁難,但楊氏畢竟只能影響到后宅后宮,不能主宰朝堂,對蕭家大勢是無礙的。只需要在楊氏為難時,伏低做小,忍氣吞聲,只要表現得卑順,等她出完了氣,說不定就過去了。 想到此處,蕭宓強壓下心中的不甘,把那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暫時埋藏起來。 * 從楊氏那里得了準信,她會去跟蕭氏提親,趙佶一個晚上都十分煎熬,白日里辦公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他阿娘何時會去跟蕭表姑說,不知蕭表姑和蕭表妹會不會同意……如果同意了…… 可晚上一回府,他就聽說楊氏上午去了棠梨院,而且回去時面色不愉,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到楊氏的院中問起此事,楊氏便氣哼哼地道: “今后你就當沒這回事吧,那蕭氏不識抬舉,說絕不會讓她女兒為妾!” 趙佶心中一緊,立刻追問道: “蕭表姑拒絕了?那阿娘是如何與蕭表姑說的?” 楊氏便大概說了與蕭氏的談話內容,又道:“這已經夠優厚的了,她還是不同意,一開始她還以為我說的是做正妻,倒是高興得很,也不看看他們家是個什么身份,真是癡心妄想!” 楊氏滿臉鄙夷,跟兒子抱怨了一通,她感覺自己心情好多了,卻沒注意到,趙佶的眉頭已經隨著她的描述越皺越深。 他老于世故的,雖然楊氏對自己的言行有所粉飾,他卻依然能從中揣摩出她當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來。明明囑咐過要客氣,母親卻還是把蕭表姑給得罪了! 若蕭表妹知道了,會怎么想他!會不會認為這就是他的態度,從而厭惡他? 想到此處,趙佶如坐針氈。 “此事阿娘今后不必再插手,也不可因此為難蕭表姑一家。兒告退!” 說完,不等楊氏同意,他便起身大步離開了。 楊氏為他冷淡嚴肅的神色蒙了一下,她以為他是因為被拒絕了心情有些不好,便也沒多想。 冬日里天時短,趙佶走到棠梨院時,天已經黑了,棠梨院也閉了院門。 他扣了院門,一個婆子很快來開了門。 “我有事求見蕭表姑娘?!?/br> 婆子是周國公府的人,自然認得他,聞言當下就去給里面報信,片刻后就回來了: “蕭表姑娘說,如今天色已晚,不方便招待三郎君?!逼抛佑U了一眼趙佶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添了句,“郎君不如明日再來吧?!?/br> 這話卻是她自己琢磨的,并不是蕭宓的意思。 趙佶自然也領會到了這層意思,蕭宓不愿見他。天色已晚根本是借口,兩人前日還商討過募捐一事,按照蕭宓往日的行事作風,就是如今天色晚了不方便請他進去,也會問問究竟是什么事,但今日她沒問,也不與他另約時間。 一路上寒風夾雜著雪花呼嘯而來,趙佶的心也如墜冰窟,越想越是后悔,為什么要做那樣一個愚蠢的決定,明知道自己母親是個什么樣的脾性,還讓她去走這一趟。 他太自大了,僅僅因為蕭宓平時對他態度不錯,便心存幻想! 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一大早,上值前他再次去了棠梨院,還備了禮。 婆子通傳后,看到那個綽約多姿的身影,他大喜過望:“蕭表妹!” “我們出去說吧?!笔掑档?。 兩人一前一后走了百來步,遠離了棠梨院,蕭宓這才站定了。 “三表哥有事便說吧?!弊蛉账闹杏袣?,是故意不見他的,但畢竟寄人籬下,對于趙佶這個主人家一直拒之門外也不妥。 “我是昨日下值回來才知曉,母親竟然向蕭表姑提了那樣的要求?!壁w佶滿臉慚愧。 “這么說來,那不是三表哥意思?”蕭宓探究地看向趙佶。 她其實也有些疑惑,昨日那一出,到底是楊氏自作主張,還是出自趙佶的授意。 “我……”看著蕭宓精致柔媚的臉,趙佶的心跳逐漸加快,卻猶豫不決,將事情全部推到母親身上嗎,把自己完全撇清?還是承認,告訴她,他確實愛慕她,想與她朝夕相伴,不離片刻。 若對她傾訴愛意,她會不會有不同的決定? 蕭宓的神色漸漸冷淡下來: “好吧,我明白了。原以為三表哥知書明理見識廣博,當與世間那些酸儒不同,應是體諒我的難處的。卻不知,在三表哥心中,我是如此輕佻輕賤之人!” “不!不!蕭表妹,我萬沒有此意!你在我心中怎么可能輕佻輕賤!”見蕭宓誤會,趙佶頓時慌亂了。 “那三表哥為何折辱我?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女兒,竟要逼我去為奴為婢!”蕭宓目含怒意。 蕭宓的態度再明顯不過。她不愿意做妾,她覺得受到了侮辱。 她這樣的絕色美人,見識氣度遠不同于一般閨閣女子,身負這般傲氣也在情理之中。 “蕭表妹你誤會了,我絕無此意,我……敬重贊賞你還來不及,怎么會折辱你!”此時,他羞于將愛慕二字說出口,在蕭宓如此憤怒之時。 “那昨日之事只是表舅母自作主張?”蕭宓臉上怒意暫收,歪頭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