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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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眼睛向上一瞪,大聲道:“我不為奴?!?/br> 謝鏡清實事求是地說:“罪籍還不如奴籍呢?!?/br> 那小子一噎,低下頭,想了想,說:“我會說西北話,還會算賬,會寫字,我幫你做事,做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錢,還可以每天只吃一餐。只要你讓我上學,十年后放了我!” 說到“做什么都行”時,這小子紅了眼睛,一副引頸受戮的樣子。 才十四,就有這等心志,定是有來歷,謝鏡清問道:“你可是有必須去做的事?” 那小子頓時滿身戾氣,“我要報仇!” “報仇?向誰報仇?”謝鏡清皺了眉。 許是覺得謝鏡清一定會把自己退回牙行,那小子破罐子破摔,說了實話,低聲道:“文謹禮!我父親博學多才,不耐官場傾軋,棄官從商,與堂兄馮偉象素來不和,卻受他連累全家流放。剛入西北境內就被文謹禮派人傳話要趕盡殺絕,我父母偷聽了兵士談話,哀求兵士將我送到牙行賣走,那兵士搜去了他們身上的所有錢財與御寒衣物,將他們趕進了荒漠!此仇不報,我馮卓誓不為人!” 他終于將滿腹悲憤說了出來,說完,卻滿心茫然。 他的仇人是文謹禮,不會有人幫自己的,更何況,他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奴隸了。 他永遠報不了父母之仇了。 果然,謝鏡清聽完,照樣上了馬,向官府而去,將奴隸們上了奴籍,包括馮卓。 但回到茶馬行,謝鏡清將馮卓帶進了書房,對一臉警戒的馮卓說:“罪籍無法考取功名,我將你入了奴籍,到你想離去的那天,我可以將你脫了奴籍轉為平民,你可自去學院掛名應試?!?/br> “但做這些事,我擔了很大風險。五年內,你不得離開西北,也不能再向他人提及往事,隱姓埋名,從今日起,你叫卓遠。懂了嗎?” 被改了名的卓遠跪地一拜,激動道:“多謝當家!” 他改口倒是很快,不愧是個伶俐人。 “別忙著謝,我還要多問一句,主審江南科舉案的官員,你也恨嗎?”謝鏡清對上了卓遠的眼睛。 卓遠一愣,茫然地搖了搖頭,說:“國有國法?!?/br> 謝鏡清放了一半的心,讓他出去了。 不出幾日,伙計們就接受了卓遠,因為他實在是太能干了,一點就通,活學活用,可見其父風采,謝鏡清安排他隔日上半天學堂,平日里自己給他授課,卓遠對謝鏡清的學識十分佩服,得知謝鏡清與父親一樣是棄文從商后,對謝鏡清更加親近忠心。 半月后,回了京城,又被顧縝派回安西衛駐營的猿斗經過此地,給謝鏡清帶來了謝九淵和謝府的書信。 謝鏡清為表感謝,招待了猿斗一番,聽他眉飛色舞地說白發將軍殺敵的英姿,謝鏡清卻是心中一痛,紅了眼睛。 他的大侄子今年才二十七歲,就白了頭!他這個做小叔的,怎么能不心痛? 猿斗吶吶地安慰他:“就算白了頭,謝大人比以前更瀟灑了,真的,特別神武,百姓們叫他‘白發戰神’呢?!?/br> 謝鏡清被他的語氣逗得忍不住笑了一聲,又問起謝十一,猿斗說得更是熱鬧,說謝十一這里不如世子,被世子笑話了,那里也不如世子,被世子調侃了,說到最后才自覺失言,又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猿大人真有活力,與我家十一有幾分相像”,謝鏡清感嘆。 猿斗仿佛被塞了一嘴沙,囧了臉,他才不像那個非要裝古板的謝十一,傻乎乎的。他可是天生將才!將才! 因此猿斗走的時候,有些打蔫兒,直到過了玉門關,進入安西衛的地盤,才又活躍起來。 還有半日路程就能到家,猿斗不愿休息,快馬加鞭進了駐營,進了家卻聽說父親和大哥出門巡城了,他又騎了馬追上去,在布林城見到了父兄。 “爹!大哥!” 猿九將軍和猿衛循聲回頭,被猿斗撲了個正著。 “沒相!”猿九將軍笑罵。 猿衛抱住了弟弟,知道他在黔西上了戰場,因為貢獻戰術被啟元帝表了功,仔細看他有無受傷。 將軍親兵們是看著兩兄弟長大的,此時都笑著打趣“狀元郎回來了!”,還有的心急著問“黔西戰場如何?” 猿斗傻笑地黏著大哥,跟親兵叔叔們說起黔西戰場與西北戰場的不同之處。 “將軍,這里,如何處置?”布林城的衙役出聲提醒。 猿斗循聲看去,見是幾個大楚打扮的馬族孩子,手里還抓著小張毛皮,顯然是打算來集市上換米糧,看樣子是被人認了出來,報了官。 自從馬族犯邊破三城,大楚安西邊境的百姓不愿與馬族人交易,馬族人要換東西只得順著邊境線往南走碰運氣,或是派女子來裝可憐,連孩子都討不到什么好處。 猿九原本就不會為難孩童,既是未來要兵戎相見,也沒有欺負孩童的道理,而且兒子回家他高興,便說:“放走吧?!?/br> “是?!?/br> 衙役推著他們往外走,一個孩子突然跪了下來,對猿九磕頭道:“大人,我娘病重,好幾天沒吃的了,給我半碗米熬粥吧,我用毛皮來換!” 他磕頭磕得咚咚響,沒幾下就見了血。 猿衛被自家弟弟賴在背上,究竟是起了惻隱之心,何況那孩子手中的毛皮,按市價是可以換小半袋米的,見父親沒有出聲趕人的意思,就喝止了那磕頭的孩子,取了他的毛皮,派人裝了小半袋米來,打開驗視過,才遞給他:“馬族進犯大楚在先,我們不愿再與你們通商,今日我家有喜,這不是我作為少將軍換給你的,是我作為一個哥哥行善積德?!?/br> 這話也不是說給這小孩聽,而是說給周邊百姓聽的,猿斗覺得自家哥哥真是又聰明又心善,趴在自家哥哥背上一臉自豪,去看那孩子,見那孩子也盯著自家哥哥,頓覺不爽。 “放他們走吧?!痹承l提醒衙役。 衙役們將這些馬族孩子趕出了城。 阿骨歡一出城就拔出了藏在背后的匕首,警惕地看了身邊的幾個孩子,嚇走他們,護著懷中的小半袋米,趕回帳篷,抓了一把煮粥,將其余的藏好,不顧心疼柴火,用大火燒滾了粥,乘出來,用力吹涼,扶著阿媽靠在枕頭上,一勺一勺喂她。 他阿媽病得連話都說不出口,但知道必定是這孩子辛苦換來的糧食,含著淚努力地咽下。 一碗粥還沒吃完,就有人來搶米,必定是那幾個孩子告的密。 阿骨歡拿著匕首,擋在阿媽身前,“我阿爸死了,叔叔篡位當了王,也輪不到你們欺負我,想死的就來搶,我不怕跟你們一起死!他為了名聲殺了我們那么多將領,你們出這個頭,要是殺了我,他為了名聲,你們全家都要死!” 想起那些慘死在新王手上的勇士們,搶米的人們退縮了,你推我搡,四散開來。 阿骨歡抖著手,繼續給阿媽喂粥。 他想起大楚城中,那個換給自己半袋米的溫柔青年,他說話的腔調真好聽,可是自己聽不懂大楚話,又想起為了王位將自己和阿媽趕到這里等死的叔叔,黑色的眼眸叫囂著復仇。 我必成王! 阿骨歡咬緊了牙。 然后,我要讓族人們再也不必為米糧犯愁。 瀾滄國與倭人因火|器事故決裂,又被謝九淵領著京衛壓著打,除了第二戰就收回了的新城,先帝時期大方“讓”給瀾滄國的思明府也被謝九淵占了回來,謝九淵一路追擊不放,眼看已經打過兩國界碑,瀾滄國匆忙掛了免戰牌,派了使者求和。 謝九淵緊閉城門,不見來使,只給了四個字,“永世稱臣”。 瀾滄國國內掀起了軒然大波,后方不知前方苦,嘴上說說永遠比真打仗容易,瀾滄國國王聽信了近臣,派人責備前線將領指揮不力,要奪了這位統帥的兵權,換人再戰,還要將統帥鎖回去問罪。 旨意傳來,瀾滄國前線的軍隊從上到下都悲憤不已。老子們在前線被大楚軍隊砍得要死要活,你們這幫躲在后方的動動嘴皮子就能陰了我們統帥?那叫一個群情激奮。 那統帥一怒之下,豎了新旗稱王,軍隊調頭往里打,竟然反了! 國家小有小的好處,謝九淵與王澤安排戰后事宜,顧嵐從旁見學,如此教學相長,平穩過了十日,瀾滄國統帥就成了新國王。 這位雅威國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獻了降表,愿永世稱臣,成為大楚屬國,年年納貢。 消息傳回朝中,人人精神振奮。 這是何等徹底的勝利。 顧嵐作為世子,代表大楚接受了降表,為瀾滄國新國王冊封。 至此,楚瀾戰爭大獲全勝,黔西官場換血,可謂大功告成。 為表對苗|寨的歉意,謝九淵作為代表,入苗|寨,為因此事喪命的苗人們吊唁。 卜羲朵作為苗|人|王迎接,謝九淵見他沉郁了許多,人又消瘦,那日渡口的明艷幾乎被倦氣消磨,不忍地道了句“節哀”。 “我想上陣,殺倭人,為阿爺報仇。我能不能加入楚軍?”卜羲朵的回應卻嚇了謝九淵一跳。 他眉宇間皆是仇恨,謝九淵勸道:“你是苗|人|王。大楚無異族不得入軍衛的律例,但這么做并不明智,活著的人該好好活著。你加入楚軍,也不一定能上戰場,就算能上戰場,也不一定會被派去剿倭寇。若是你戰死了,還沒能報仇,你甘心嗎?” 前世,謝九淵并未在渡口與卜羲朵遇見。是黔西出事后,卜羲朵帶著幾個苗|人加入了東南沿海百姓自發組織的民衛,專殺倭寇,后來整只民衛被收編進了謝家軍,在戰場上屢建功勞,為救一個隊友,死在了仙人灣。 據謝九淵所知,一直到死,卜羲朵都沒有撞上那個殺死他阿爺的倭人,不知是被別人殺了,還是還活著,因此他活得很茫然,除了上戰場就是訓練,像個忘掉了情感的機器。 因此,謝九淵并不希望這個年輕人再次踏上戰場。 卜羲朵卻搖頭,說:“我現在活著,已經好像死了一樣?!?/br> “那苗|寨呢?”謝九淵還打算勸。 卜羲朵卻神情輕松道:“原本就是寨老們管事,我占了這個位置,卻沒有替大家討回公道,還是讓給別人吧。有些寨子已經沒有王了,以后,這樣的寨子會越來越多?!?/br> 說話間,一盆水從天而降,謝九淵被淋個正著。 一個苗|族青年心有余悸的繞過來,對屋里的阿妹喊了聲什么,過來給謝九淵用苗|語道了個歉,跑了。 卜羲朵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完,解釋說:“這是他唱歌唱輸了,被妹子潑水趕出來,沒想到潑到了你?!?/br> 阿大看見他們,走了過來,卜羲朵不自覺收斂了表情,然后又露了個自嘲的笑。 謝九淵沒注意,無奈地問:“可否借你的吊腳樓換身衣裳?” “哦?”卜羲朵假裝沒看見那男子,勾起了嘴角,調侃道,“你要上我的吊腳樓?” 直到換了衣服出寨,謝九淵都沒有鬧明白,為何那個名叫阿大的男子總是瞪著自己。 “你要讓位?!”阿大急匆匆地趕到卜羲朵家,質問他。 卜羲朵點點頭,“我決定加入楚軍,為阿爺報仇,謝大人說,最遲下月會有征兵?!?/br> 阿大怒道:“我不同意?!?/br> 卜羲朵笑了,“我什么時候做事需要你的同意?你是誰?” “我”,阿大語塞,換了沉靜的語氣,“那我跟你一起去?!?/br> 卜羲朵搖了搖頭,“你留下,我希望你是下一任的苗|人|王。我知道,沒有人比你更認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守護寨子。我不會再回來了,我不想再跟你一起了?!?/br> 阿大忍著傷心,問:“那我又為什么要聽你的?” “因為,蝴蝶阿媽在上,這是我卜羲朵,這輩子對你唯一一次請求。我死在外面,沒有你留在寨子里給我喊魂,我的魂就回不了家了,阿大哥哥,難道你想我在外面當孤魂野鬼嗎?” 他笑得像小時候那么狡黠明媚,說的話卻又是那么殘忍。 這個人那么驕傲,從不求人,動輒就說不要別人,其實最怕自己被拋下。 他說了這么長一句話,其實說的還是小時候那句話。 “我不要你了?!?/br> 可是是誰先殘忍的,又是誰先不要誰的呢? 阿大握緊拳頭,走了出去。卜羲朵不知第多少次看著他的背影,內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