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平兒突然覺得自家奶奶肯定是中邪了。 賈璉同樣嚇得哆嗦,到底咬咬牙,沖著兩個婆子招手,幾人齊上,再次將王熙鳳捆了起來。先前只綁住了王熙鳳的雙手,誰知被她掙脫了,這回賈璉將她的手腳都牢牢捆住,交代平兒看著,自己則去回老太太。 賈母讓寶玉和姐妹們先走了。 賈璉低聲道:“老太太,二奶奶病的不輕,我想著去尋個得道高僧來?!?/br> 賈母同意了。 第134章 紅樓夢中夢窺人6 天公不作美,雪又下了起來,綿綿密密,不多時天地就白了。賈璉冒著風雪駕車出城,請來寺廟高僧。這位來因大師慈眉善目很有名望,一看到王熙鳳就面色大駭:“好重的陰氣!” 王熙鳳被捆綁的很結實,只拿一雙幽冷的眼睛盯著大和尚,嘴角一勾,來因禁不住倒退兩步。說來來因大師雖有些本事,可還從沒見過這么強盛的陰氣,原本如今就是天寒地凍,誰知這屋內還燃著熏籠火盆呢,依舊沒有丁點兒暖和。 “大師?還請大師救命!”賈璉出去一趟回來,也發覺王熙鳳的情況越來越壞,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撞邪了,心里頭也不自在,恨不能離的遠遠兒的。 “老衲姑且一試?!眮硪蛞矝]十足的把握。 閑雜人等都退了出去,屋內傳出誦經聲。 來因參佛多年,雖未開天眼,但能感覺到陰氣煞氣等無形之物,以往他也曾驅過邪祟,但不能與今日相比。若是他能“看見”,便會發現以王熙鳳為中心,整個屋子都彌漫著濃厚的黑色陰氣,以至于壓住了火盆內火焰,墻角家具上也泛起些微白霜。當來因開始誦經,金光從他身上泛出,出口的經文如同長長的金色鎖鏈朝王熙鳳環繞而去,與陰氣相互拼斗抵消。 初時稍稍驅散了陰氣,方寸間溢滿金光,王熙鳳也覺不適的閉上眼。然來因大師到底并非專修此道,況雙方實力懸殊,他漸漸感覺力不從心,十分疲憊。又堅持了半個時辰,誦經的速度越來越慢,而陰氣卻在翻滾聚攏,突然就朝來因襲來。 來因吐出一口血,昏了過去。 “休得放肆!”幸而桃朔白來的及時,瞬間布下陣法,將整個房間圍困起來,并將來因大師護住。 今日忽降大雪,太上皇犯了舊疾,召遍宮中太醫不說,還將徐衍和他都召進了宮。徐衍在京城正聲名鵲起,而他治好了四皇子的“頑疾”,太上皇惜命,自然不愿放過絲毫機會。以至于他正在宮中,忽然覺得到一股濃重陰氣沖天而起,頗費了番功夫才脫身。 眼下一看,這王熙鳳果然是中邪! 好似王熙鳳成了一個容器,大量陰氣積聚而來,王熙鳳本身靈魂難以抵抗,已是被玷污的渾渾噩噩,所有神智都被遮蔽,只剩滿心惡念。在濃黑的陰氣之下,卻還隱藏著一個鬼魂,是個妙齡女子,她根本不關注外物,漆黑的雙眼死死盯著王熙鳳。 桃朔白祭出縛魂索,金光舞動,很快就將濃郁的陰氣驅散。 那個女鬼終于把目光挪到他身上,漆黑的雙目溢滿憤怒,慢慢轉紅,充滿戾氣。她的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瞬息就到了桃朔白跟前。 桃朔白結印,一掌掌打在女鬼身上,女鬼身上溢出大量陰氣,整個魂體開始變淡變弱,戾氣也散了。這時再看,女鬼不過十五六歲,容貌皎皎,清麗柔婉,穿著打扮像個未出閣的小姐。此時她不再兇戾,跌倒在地上,面色發白,掩面哭泣,盡是悲苦。 “你是何人?為何要害王熙鳳?”桃朔白朝床上掃了一眼,王熙鳳已然昏厥。 “天師容稟,小女乃是長安縣人,父親姓張,是當地有名的大財主。小女與前長安守備之子訂有婚約,后來卻被長安知府的李衙內看上,仗勢強娶,小女父母貪財勢,通過這位賈家的璉二奶奶買通了節度使云光,判了張家與守備家退婚。得知此事,小女傷痛欲絕,不愿做那背義之人,也不愿做父親攀附的工具,更不愿辜負與守備之子的情意,這才……誰知小女死后,守備之子亦殉情而死。原以為如此我二人可陰間相守,哪知尋遍長安都未尋到此人,小女不甘心?!?/br> 桃朔白知曉了她的身份——張金哥! 秦可卿出殯時,在饅頭庵里,主持凈虛求了王熙鳳辦理這件事,王熙鳳借著賈璉的名義給節度使云光寫了信。事成后,張家與李家本滿心歡喜,誰知張金哥與守備之子相繼死去,竹籃打水一場空,唯有王熙鳳白得謝銀三千兩。 桃朔白突然問道:“誰在幫你?” 張金哥雖是鬼魂陰物,但她死后并沒有成為厲鬼,本身能力也很弱,會逗留人間便是難得。依著她的能耐,絕對無法匯集如此多的陰氣,還用這般辦法來害王熙鳳,況且,長安據此不近,鬼物怕光,很少會長途跋涉,更何況,張金哥盯上李家或是節度使云光都好說,為何會知曉王熙鳳? 作為一個深閨女子,哪怕做了鬼,她也不可能變個人。她可能想到報仇,但不會想到更深的地方,大多數人都不會。 張金哥沒有隱瞞:“有位仙姑指點了我,告知我真正作俑者是榮國府的璉二奶奶。仙姑教我如何報仇,又說待我大仇得報,便接我去離恨天與守備之子見面?!?/br> 桃朔白一聽便知是警幻仙姑! “她給了你什么?” “一枚戒指?!睆埥鸶缟斐鍪?,在她纖細的手指上帶著一枚黑寶石戒指。 桃朔白將戒指取來,仔細一看,這竟是只鬼修所用的低階法器,里面匯集了濃厚的陰氣,怪不得張金哥可以擁有強大的力量。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很幸運,這戒指上殘留了一絲警幻的氣息。 “你會與他見面的?!碧宜钒讓埥鸶缡杖胩夷酒績?,消失在屋內。 外面已是華燈初上。 賈璉平兒在外面等著,才開始還聽見誦經,后來卻是寂靜一片。賈璉喊了兩聲,沒人回應,又略等了等,心里不踏實,喚來婆子推門,怎知房門堅硬如鐵,三四個人都推不開。這下子主子下人都嚇壞了,誰都不敢靠近這座小院兒,特別是隨著天色越來越暗,眾人驚懼更甚。 ——連德高望重的來因大師都沒辦法,肯定是個大兇之物??! 賈璉同樣想扭頭就走,打算等明兒天亮了再看。 正在這時,只聽吱呀一聲門響,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醒耳。上下一干人都盯住上房,只見氈簾一掀,走出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來因大師!” 眾人大松一口氣。 賈璉見來因走路不大穩健,忙令兩個小廝上去攙住,又止住的擔憂問道:“大師,我們二奶奶如何了?” “應當是無礙了?!眮硪蚴莿偺K醒,卻發覺先前濃郁的陰氣都消散了,僅有些殘留在王熙鳳的身上。來因驚疑,雖不知發生了什么,但這一切并非他之功。之所以沒對主家如實言說,也是避免再鬧得人心惶惶。 賈璉頓覺渾身一輕,忙令人送來因大師去休息。 “平兒,掌燈?!辟Z璉道。 平兒看他一眼,輕嗔道:“二爺怎知我不怕呢?!?/br> 此時外面雖是人人提著燈,但上房里卻是黑漆漆一片,賈璉的確不敢進去。 賈璉笑道:“你和你二奶奶那樣好,她必是想你了?!?/br> 平兒輕哼,倒也沒再說什么,提了燈,有小丫頭打起簾子,她便進去了。一面將屋內的燈點上,一面朝床上躺著的人影喊道:“二奶奶?二奶奶醒著么?” 好一會兒,床上的人動了動,終于聽得王熙鳳低聲嚶嚀:“平兒,這屋里怎么這樣冷?快將火盆點上,把燈點的亮些?!?/br> 平兒見她言語正常,思維清楚,心里放下一半,忙走近來看。只見王熙鳳悠悠睜開眼,似想起身,卻因雙手雙腳困縛著而動彈不得,但見她柳眉一豎,張口罵道:“哪個作死的將我綁了?我說睡夢里難受得很,就像被綁上了刑場似的。平兒,還不快將我松開!” “哎,二奶奶稍等?!逼絻哼@回不再遲疑,忙取來剪子將繩子剪斷,見她手腕子紅腫,忙又讓朝外喊賈璉:“二爺,二爺快取消腫化瘀的藥膏子來,二奶奶傷著手腕了?!?/br> 賈璉從外頭探進半個身子,正好對上王熙鳳的眼睛,嚇了一跳,待發覺她神色如常,忙又討好笑道:“二奶奶,你都好了?” “什么好不好?我不是……”王熙鳳話音一頓,揉著鬢角皺眉,腦子里有無數影子閃過,使得她眼神驚疑不定。 “二奶奶?”平兒小心出聲。 王熙鳳斂去紛亂思緒,做出滿臉疲憊道:“我怎么什么都不記得了?外頭天都黑了?我只記得正和老太太姐妹們說笑呢,怎么就回來了?” “二奶奶不記得也好,總之現在邪祟盡去,總算可以安心了?!逼絻合肫疬@兩天的經歷,還有些心有余悸。 抹了藥,又進些吃食,王熙鳳便睡了。 平兒退出來,見賈璉自外頭回來,問道:“見過老太太和大老爺了?” “老爺說知道了,讓二奶奶仔細養著。老太太說二奶奶吃苦了,這兩天只管歇著,家里的事兒暫且讓二太太料理。累了一天了,總算能歇歇。你快給我準備一桌飯來,吃了我也得趕緊睡,明兒還要早起,老太太命我送來因大師回去,又要在廟里捐一筆香火,做一場法事,全要我盯著呢?!?/br> 平兒聽了忙吩咐小丫頭去傳飯,又回屋給他打點衣裳用具,包了兩個包袱皮兒,其他手爐炭火茶葉等物都要預備。 原本已經睡著的王熙鳳睜開了眼,聽到院子里的說話聲,卻沒過問一句。她盯著床帳上的流蘇,耳邊又響起聲聲哭訴,還有溢滿整顆心的陰冷和惡念,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并沒有對平兒賈璉說實話,其實這兩天發生的事她都記得,但就好似身體不受控制,自己只在旁觀。她同樣聽到一個女子的哭聲,那番話如驚雷一般炸在腦子里——張金哥?她當初還得意白得了三千兩的外財。 她一向不信陰司報應,信奉事在人為,這回卻由不得她不信了。 此時的桃朔白并沒有回到回春堂,而是根據戒指上的氣息追蹤,竟來到賈母的五間正房大院兒! 這時正值晚飯時候,寶玉和幾個姐妹都跟著老太太吃飯,邢夫人王夫人李紈三個在旁端菜添羹,待得賈母和姐妹們吃完了,三人才各自下去吃飯。今兒因著王熙鳳終于好了,姐妹們臉上有了笑,也敢說話玩樂了,只寶玉一心想去看王熙鳳,被賈母王夫人聯合壓制住了。 玩了一會兒,寶玉覺得無趣,便回去了。 史湘云瞧見了,不樂意的嘟囔:“二哥哥是怎么了?姐妹們都在,偏他走了?!?/br> 薛寶釵笑道:“大概是擔心鳳丫頭?!闭f著起身,道:“這兩天也鬧得慌,老太太想必也累了,咱們都散了吧?!?/br> 賈探春看她一眼,心中雖不悅她回回居首,但也沒說什么。迎春向來是個木頭,自己的官司都不管,惜春還小呢,倒是史湘云哼了一聲。 這一回林黛玉沒入住賈家,薛家的金玉良緣一傳出來,史湘云就不高興了。她自問和寶玉最好的就是她,畢竟她兩個算青梅竹馬,雖未必有私情,但半道跑來個薛寶釵,處處比她強,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兒。史湘云素來大大咧咧,卻不是沒性子,沒少和寶釵鬧矛盾,但薛寶釵確實會處事兒,史湘云又時常覺得這人親近,鬧鬧又好了。 卻說寶玉回到房里,懶得和丫頭們玩笑,吩咐端水來,仔細的凈手,而后取來一只長盒,將其內的一卷畫兒打開。這畫上是個衣袂翩躚的仙姑,其姿容氣度平生僅見,寶玉每每看時便如癡如醉,覺得古往今來唯有洛神賦方能形容其一二。 桃朔白循著氣息而來,鎖定在這幅畫兒。 畫上之人,正是警幻仙姑! 這幅畫是一件難得的法器,可以在一段時間內保存元神,尋得奪舍機緣。顯然,警幻仙姑早有準備,將一絲元神寄托于此,一面迷惑張金哥去害王熙鳳,一面借住賈寶玉的手藏身榮國府,正是想在王熙鳳靈魂被滅后占據其軀體。而且,賈寶玉乃是神瑛侍者轉世,身上有通靈寶玉,跟在他身邊,警幻便能從其身上奪取靈氣供養自身。 警幻忽覺心悸,哪怕看不見桃朔白,也知曉危險逼近,立刻想逃。 桃朔白取出桃木劍,灌注真陽,一劍朝畫刺去。畫的表面泛起透明漣漪,這是畫本身的防御,桃木劍在最初窒礙了一瞬,緊接著便直接將畫貫穿。桃木劍消失,他又彈出一縷陽火,將整幅畫燒了起來。 “??!”寶玉正癡迷,突然見畫抖了一下,緊接著無緣無故就著起火來。他趕緊將畫丟開,又慌得去找水,無措間拿茶杯里的茶潑上去,可眨眼間一幅畫已經燒沒了,連灰燼都沒剩。 “寶二爺,怎么了?”寶玉看畫的時候不準丫鬟們在旁,聽到他喊叫,襲人晴雯都跑了進來,以為他出了什么事。 寶玉臉色發白,指著桌子叫道:“畫兒!畫兒不見了!” 而這時桃朔白沖出屋子,警幻在畫兒燒起來以后進逃了,但桃朔白并沒有繼續攻擊,而是看著她驚恐的尖叫,最后為了不消散在空中,一頭扎進院外進來的一個小丫鬟眉心。哪怕是一絲殘余的元神,一個小丫鬟也是抵擋不了的,桃朔白先一步將小丫鬟的生魂拽出來,十分慷慨的把皮囊留給了警幻。 警幻奪舍成功,快速退后貼在墻上,驚恐的四處張望,卻無法看到桃朔白。 桃朔白沒有現身,只對其傳音道:“你自稱仙姑,卻為一己私利,網絡眾多悲苦女子魂魄,聚于孽海情天,令她等不斷演繹愛恨情仇,以此供你修煉。又因貪婪,令眾女陪神瑛下凡,謀算女媧宮好處,又謀算補天石,甚至連絳珠仙子也被你算計。你汲汲營營,可曾算到有今日?我不要你的性命,你便以凡女之身在人間一世,自身好好兒體會人間酸苦情仇。所謂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往后你還能否重回修仙路,端看你的造化?!?/br> 說完這番話,桃朔白便離開了。 警幻全身一軟,跌坐在地上。 她如今是凡人之軀,無靈根體質,根本無法修煉,要她在這污濁的人間生活,只要想想就恨不得去死。然而修仙者逆天爭命,豈會白白丟掉性命,何況她實在不甘心。她想起自己meimei,便是一時不曾察覺,總有一日知道自己出事,總會來尋……或許會吧。 一時間又后悔,往日將她們拘禁的太狠,以使得便是meimei兼美都不敢忤逆。 這時忽有個俏麗裊娜的丫鬟走來,皺眉道:“你傻坐著干什么呢?” 警幻盯著來人,認出是晴雯。 晴雯瞧著她笑道:“你這傻大姐兒,真傻了不成!” 警幻一驚,這才想到自身處境。 先時沒來得及留意,加上這副身體的魂魄被人帶走,她也沒能得到原主記憶,以至于晴雯無意一說,才使得她窺探到現今身份。她抬腳跑開,見到幾個丫鬟在叫她,便和她們一起回到睡覺的屋子。她也不理人,拿起鏡子就照。 但見這身軀面闊體肥,有一雙大腳,瞧著便愚鈍憨笨,年齡只在十一二歲。 原本神瑛侍者投生此處,警幻便對賈家十分關注,不過以往沒留心賈家下人罷了。在警幻藏在畫中的時日,也知曉這賈府的一些下人婆子,賈寶玉跟著賈母同住,賈母身邊有個做粗活的傻大姐兒,也聽丫鬟們提過,據說是腦子有問題,賈母就是覺得她說話使人發笑才留下的。 警幻想到要頂著這副皮囊過一生,頓覺天昏地暗。 桃朔白出了榮國府,抬手一揚,傻大姐的靈魂便落在地上。傻大姐兒的確是智力有些問題,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她也會高興,會害怕,此時她就覺得很害怕。 桃朔白道:“我為你另尋個好出身,不抹掉你的記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