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節
何母立時笑著拉起何書桓,說話間就往大門走:“知道你回來,雅慧可高興了,你們也有許久不見了,該好好兒敘敘舊?!?/br> 何書桓只是笑笑,沒反駁,他回頭看向尷尬站著的如萍,對她伸出手:“走,我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孫雅慧是行政院孫伯伯家的女兒,我們兩家認識二三十年了,她去國外留過學,聽說現在很新潮?!?/br> “書桓!”一輛轎車停在大門外,車上下來個明艷奪人的年輕女孩子,穿著水藍色洋裝,一下車就朝何書桓跑過來,熱情的給了他一個擁抱。 何母在一旁笑著打趣,語態親密,與方才對如萍時截然不同。 如萍看著何書桓與孫雅慧說話,那些都是她不曾參與的過去,她心里有些難過,但她告訴自己不要去在意。誰沒有過去呢?她不能參與過去,但她可以參與現在和未來。 何家對她很禮貌周到,但從入門開始,她就清晰的感到自己是個外人,特別是看到孫雅慧和何家三人相處自然,她越發覺得難以融入。 她堅持了那么久,怎么能輕易放棄? 書桓是趁著周末回來的,只能待兩天,而這兩天,他說要帶著她游覽南京,本該美好浪漫,但同行的多了個孫雅慧。那兩人相談甚歡,哪怕書桓不會忘記她,她依舊變得越來越沉默。 她發現書桓是不懂得拒絕的。 何父何母、孫雅慧,他們的表現那么明顯,書桓真的不知道嗎?不,他知道,他還私下里安慰她,說只當孫雅慧是朋友,他們很久沒見了,他又只在南京待兩天,大家只是敘敘舊。她也不希望他和家里關系太僵,所以沒有說什么,一切都大大方方在自己眼前,書桓也沒有變心,她去斤斤計較做什么? 但是,她低估了孫雅慧的聰敏,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他們三個一起,誰都認為那兩人在談戀愛,孫雅慧很多舉動都很親密,但她表現的落落大方,旁人反而不好指責,指責了就是心思齷蹉。如萍不在乎別的,她只在乎書桓的心,她發現,書桓一直很坦然,對孫雅慧很溫柔,會擔心、無奈,會玩笑打趣,的確沒有男女情愫,但這些放在孫雅慧眼里,或是何父何母眼里,意味著什么? 如萍和以前不同了,陸家沒有了,她和書桓的差距太大,她希望書桓對他們這段感情認真堅定,讓她也多份堅強,可是…… 離開南京時,她問書桓:“我們什么時候訂婚?” “再等等吧,我爸媽可能還不了解你?!焙苊黠@,何父何母不同意他們的事。 結果回到上海沒幾天,孫雅慧也到了上海,而且就住在書桓對面那間套房。如萍感覺到了危機,可她沒辦法,她只能看著書桓和孫雅慧越來越靠近,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那天她去找書桓,發現書桓在對面雅慧的房里,房門沒關,她聽到書桓的聲音,推門時就見兩人抱在一起。雅慧在哭,書桓不停的安慰她,聲音里的憐惜溫柔令如萍如墜冰窟。 “如萍?”兩人立刻分開,書桓眼中閃過一抹緊張,又很快平靜下來。 回到書桓的屋子里,如萍很冷靜的問他:“書桓,你喜歡雅慧嗎?” “如萍,你別誤會,剛才我只是在安慰她,她哭的很傷心,我只是想治好她的眼淚?!睍噶⒖探忉?。 如萍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反應,此刻的她聽了卻覺得很疲憊:“書桓,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明智雅慧喜歡你,你爸爸mama都想撮合你們,為什么你不能跟她保持一點距離?這讓我很沒有安全感?!?/br> “如萍……” “書桓,你回答我,可不可以只心疼我一個人?不要管雅慧了?!比缙计谂蔚耐?。 書桓覺得這番話似曾相熟,他依舊是茫然的,也是誠實的:“如萍,我做不到,我看到她哭,也會擔心難過,我不希望她難過,我……如萍,你相信我,這并不影響我們的感情?!?/br> “怎么會不影響?”如萍眼淚流了出來,她想起當初杜飛勸告她的話,如今看來,她果然糊涂的很。她趴在書桓的肩膀上哭了很久,仿佛嗓子都啞了,書桓的安慰沒能在她心里留下半點痕跡。最后,她從書桓懷抱里退開,透過淚眼朦朧的視線,看著面前這個讓她動心迷戀的男人,終于說道:“書桓,我們分手吧?!?/br> 書桓震驚:“如萍,為什么?你不要誤會?!?/br> 如萍搖頭:“不是誤會,也不是猜忌,我只是很累了。我經歷了太多的變故,我只想安定下來,過平穩安心的日子。這樣的生活你給不了我,你永遠那么心軟,對誰都很溫柔,對誰都舍不得傷害,我卻想要一個人堅定在守在我身邊,只守著我一個人?!?/br> 書桓沉默了,他沒有強行挽留,也沒過多辯解,或許、他并沒有那么愛如萍。 如萍看到他的沉默,眼淚再度滾落,又笑著說:“書桓,不論你將來和誰在一起,不要再搖擺不定,女孩子的心可以很寬大,也會很狹小?!?/br> 如萍再聽說書桓的消息,是從依萍口中得知的。 這已經是次年五月,依萍和杜飛結婚,如萍去參加婚宴?;檠甾k的很簡單,來的客人也簡單,但每個人都是真心實意帶著祝福來的。 如萍來時身邊帶著男朋友,就是她去年的相親對象石磊。他們機緣巧合又重逢,石磊父親去年過世了,有個日本人在銀行鬧事,石父和兩個職員死于沖突,石母受了刺激,精神不大好。經過調養,石母精神漸好,也暗暗透露希望他們早點結婚。 尓豪當初遇到的舞女懷了孕,生下孩子丟下就走了,尓豪今天過來也是抱著孩子。 書桓沒有來。 依萍告訴她:“書桓來不了,聽杜飛說,書桓的腿斷了?!?/br> 原來書桓在去年和孫雅慧訂婚了,后來又反悔,孫雅慧見他要跑回上海,惱怒羞憤之下開車撞了他,生命無礙,但雙腿斷了,往后只能在輪椅上度日。孫何兩家依舊結了親,原本還好,可在今年三月份,孫雅慧不辭而別離開了南京,出國了。杜飛曾去看過一次書桓,但如今的何書桓面色虛白、形容消瘦,脾氣暴躁易怒,還酗酒,再也沒有曾經的意氣風發翩翩風度。 今天除了他們這些人,桃朔白和秦風也來了。 秦風告訴依萍:“你和大上海的合同到六月底就結束了,秦五爺已經將大上海轉給了別人,我下個月也要出國。接手的人倒也過得去,他對白玫瑰很歡迎,你若是還想去唱歌,可以重新和他簽訂合同?!?/br> “出國?”依萍看了眼他身邊的桃朔白,不知怎么的就問:“桃先生也一起出國?” “對?!鼻仫L點頭。 依萍看著兩人相視的眼神,平淡中縈繞著脈脈柔情,忽然就明白了。她注意到他們的手指上帶著一對十分相似的墨玉指環,戒面上似隱隱刻有什么花紋,襯在兩人的手上,一點不覺突兀。 這對指環是秦風去年送給桃朔白的,戒面上雕刻著兩三朵梅花,在通體墨色的戒指上并不明顯,但當戒指照了光,墨玉潤澤的光輝上便顯出桃花的輪廓來。 “祝你們一路順風?!币榔蓟仡^看向熱情張羅賓客的杜飛,微笑起來。 第124章 西湖之上再重逢1 國內戰火紛飛,八年抗戰,秦風在國外也關注著戰事進展。 秦風在國外有工廠,又有以前留學時組建的人脈,為了能盡可能的支援國內,他的工作很繁忙。好在如今很安全,國外華人也是有組織的,他只需要將物資交給特定的人,就會由秘密渠道輾轉到國內。秦風到底是活了兩世的人,他知道歷史的發展趨勢,又有做生意的經驗與手腕,幾年時間就創出了偌大的事業。 桃朔白想了想,也沒有一味呆在家里。 他先學了英文,讀寫聽對他而言都很簡單,畢竟他的精神力很強大,口語上花費了些功夫。他的學習進程令人驚嘆,而后他去學了西洋油畫,又學西樂,到底來了國外,他覺得秦風的建議很有道理,不論如何,時光不可荒廢,該享受生活時就享受生活。 這一世,他對容貌做了改變,因為他不能在這個世界違背常理的永生不老。 九十年代,桃朔白與秦風正式葉落歸根,又回到上海。當年秦風在上海是有房子的,房子在法租界,并未隨著炮火消失,解放后由政府接管。按理,這樣的房子,本人都不在國內,很難再要回來,但秦風身份特殊,當年支援抗戰也是筆功勞,何況秦風現在是歸國華僑,國際有名的秦氏集團董事長,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秦風就與國內接觸,開始在內地投資,只因那時重心尚在國外,這才延遲了幾年歸國。 這一年,秦風已經七十七歲。 當天在機場接機的人很多,大家看到走下專機的老人……或許都不能稱之為老人。秦風原本身高接近一米九,如今依舊是脊背挺直,眼神銳利,行如松坐如鐘,精神健朗,氣勢迫人,一身得體的黑西裝,直接讓人忽略了他的實際年齡,看著最多五十出頭。 桃朔白走在他邊上,他將容貌演化到五十歲,兩鬢花白,眼角出現皺紋,卻并不顯蒼老,反而氣質沉淀儒雅。 秦風一生從商,他則沉浸于藝術的海洋,倒也十分悠哉,他很擅長畫山水景物,他總能賦予一幅畫靈性,欣賞者總能從畫中感覺到怡然、平靜、安寧,就像歲月靜好。 回到上海后,十分幸運,竟還和從前的熟人見了面。 陸依萍因為做過歌女,出身富貴,抗戰勝利后那幾年混亂時期因此受過很多苦,但杜飛一直不離不棄,兩人有兩兒一女,如今子孫滿堂。依萍后來在劇團工作,演唱過很多膾炙人口的電視劇主題曲,出過專輯,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杜飛當年參加抗戰,后來入黨,一直在文工團,退休前已是正軍級。 依萍本有套法租界的洋房,先是被沒收,后來還了,但她將房子捐給了政府,跟杜飛一起住了政府分配的房子。 陸如萍和石磊處境差些,那幾年混亂,兩人都留了病根兒,如今身體多病痛,所幸兒孫孝順。尓豪在當年因為忍受不了侮辱自殺了,如萍養大了侄兒,王雪琴同樣自殺,她身上污點太多,她不想拖累兒女。夢萍在當年抗戰爆發的次年帶著爾杰去了香港,又輾轉出了國,主要是給爾杰治病,這一去,直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才回來。 至于何書桓,有個那樣的出身,又斷了雙腿,若何家沒能逃亡臺灣的話,他的結局可以預見。 秦風很長壽,不僅是有玉鐲空間的緣故,還因為他一直堅持練武,又會吐納養身術,一直活到一百一十歲。按理,他還可以繼續活,但他怕繼續活著會給桃朔白帶來危險。秦風是個備受關注的人物,哪怕他如今已賦閑,若成為世界長壽者勢必引來大量關注,那時桃朔白的秘密能保住嗎? 做出決定后,秦風心里只剩一個疑問想要解開。 “朔白,你從哪里來?你是什么人?” “我是地府的工作人員,因為某種原因,小世界出現異常,所以我會出現在這里?!边@一次,桃朔白坦誠了身份。 秦風再沉穩也忍不住驚詫,緊接著就笑了:“我死后能見到你?那不算壞,或許你能將我留在地府,做個正式鬼民,我們還能在一起,更久?!?/br> “你不會去地府,我們會在下個世界相遇?!?/br> ** 民國十八年。 秦風重新回到上海,并找到了熟悉的大上海,可是一切都和記憶中不同了。掌管大上海的不是秦五爺,他和桃朔白常去咖啡廳、飯館都不存在了,找到曾經居住過幾十年的法租界洋房,門牌號還在,但房子完全變了模樣。 這里已經不是他生活過的上海! 秦風滿心疲憊,又滿心茫然,直到這一刻,他不得不面對現實,打破心中那點幻想。 他從現代穿越民國六年的上海,遇到桃朔白,度過幾十年相互陪伴的日子,于一百一十歲的夢中安詳離世。誰知一睜眼,他竟到了民國十六年,成為一個年僅五歲的男孩子。 兩次穿越,兩次成為孩童,這一世卻幸運的多,他成為杭州首富杜世全的獨子杜葳。杜葳是二姨太所生,但正妻方意蓮只有一個女兒杜芊芊,且方意蓮是個傳統妻子,待杜葳母子還算和善,只是二姨太當年生產落了病根,兩年前病逝了。杜葳正是哭鬧傷心,夜里著了涼,一場高燒就燒沒了,反倒讓秦風撿了便宜。 秦風記得桃朔白說過,他們還會相遇,所以他穿越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杜家站穩腳跟。他的身體太小了,雖說受寵,但很容易被忽視,說話也不會有分量,這讓他覺得不踏實。沒實力就沒有話語權,只有擁有自己的力量,才能在做事時不受制肘。 當然,他也記得年齡的限制,舉動言行有所收斂,即便如此,杜世全也高興的不得了,逢人就夸。的確,秦風不愿意再去學校讀書,所以就請家教,他學的又快又好,家教紛紛夸贊,后來到了入學年紀,他再提出不愿去學校,杜世全就沒勉強。杜家有的是錢,請十個家教都不算什么,而秦風不僅“學習”,還對生意感興趣,杜世全大為欣慰。哪怕杜世全很疼愛女兒芊芊,但家業終究要傳給兒子,兒子才能頂門立戶啊。 如此過了兩年,在杜世全要來上海時,秦風提出同行,很順利的得到應允。 杜世全經營了一家四海航運公司,總公司在上海,杭州是分公司,所以一年大半都在上海。秦風來了以后,以游玩的名義逛遍了上海,但并沒有桃朔白的蹤跡,包括他記憶中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少爺,該走了,老爺等著呢?!闭f話的人叫小六,不到二十歲,身手卻好。秦風自己雖然也重新練武,到底年紀小,加上身為杜家獨子,他肯定要考慮安全問題。小六和其他五個人都是他陸續找來的,要么機靈聰敏、要么手腳敏捷、要么辦事利索,小六年紀最大,身手最好,常跟在他身邊。 正因此,杜世全對他外出比較放心,哪怕他跑的是大上海。 秦風上了一旁的黃包車,趕去碼頭坐船。今天杜世全要回杭州,說他在上海待了幾個月,該回去一趟。 “小葳,快上來。你這孩子,都在上海這么久了,還沒玩夠???”杜世全笑呵呵的說著,倒沒有責怪的意思,畢竟他的功課沒拉下,男孩子貪玩點也正常。如今杜世全對這個兒子十分滿意,覺得后繼有人,晚年可以享清福了。 “小蘭,快給少爺倒飲料來解渴?!比烫厍涿β晱埩_著。 素卿是杜世全在上海找的,嘴甜會來事兒,又年輕漂亮,跟方意蓮完全不同。杜世全找這么個姨太太,一是男人那點兒略根性,再一個就是帶著素卿出去應酬很有面子,素卿交際很有手腕,這也是他看中的一個好處。 說起來,杜世全家大業大,在前十幾年卻只有一個原配,沒往家里迎姨太太可是很稀罕,這年頭特別流行姨太太。直到杜芊芊十二三歲時,杜世全有了二姨太,方意蓮以為是為子嗣的緣故。二姨太死后,方意蓮以為他不會再納妾,誰知兩年后就有了素卿。 方意蓮很傷心,可她自幼受到的教育讓她只會哭泣,倒是杜芊芊憤怒的指責父親。至于秦風——他冷眼旁觀。畢竟他不是真正的杜葳,但對于杜世全此舉,他心里并不贊成,可他沒辦法說,說了也無濟于事。 最初素卿到了杜家,想得也是站穩腳跟,她試圖抬高自己的分量,壓制住方意蓮等人。她選擇的第一個下手對象,是死去的二姨太,她表示要住進二姨太的房間。 自從二姨太死后,那個房間保持著原樣。若是真正的杜葳,肯定時不時的進去待著,但秦風只讓人將房門緊鎖,除了打掃衛生,不準任何人進去。當素卿問福嫂要房門鑰匙,得知在秦風手里,試圖強硬的奪過來。秦風很直接,一個電話打給杜世全,杜世全將素卿罵了一頓,自那以后,素卿對他十分客氣,暗中帶著討好。 秦風見素卿還算聰敏,且跟方意蓮只是嘴上齷蹉,也就不再理會她。 下了船,坐車回杜宅。 杜家宅子頗大,正中是主建筑,北面靠山,除了正中一條寬敞主路直通宅門,周圍都是樹木花草,就好似居住在自然之中。當年秦風初次看到杜家,就覺得桃朔白肯定喜歡這地方。 “老爺,少爺,三姨太?!备I┑热擞鰜?。 “小姐呢?”杜世全回到家就問杜芊芊,著實有些想女兒了。沒等福嫂回答,一進到客廳里的杜世全就驚住了:“芊芊,你、你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得渾身濕淋淋的?” 素卿也在一邊火燒澆油:“是啊,大小姐,你怎么活像是從盜匪窩里跑出來的小逃犯?” 杜芊芊身上是刺繡精美的立領小袖上衣加同套的緞面長裙,此時沾了水,烏發貼在玉白小巧的臉上,越發顯得身段窈窕、楚楚動人。 在秦風的記憶里,杜芊芊雖是傳統家庭長大,容貌秀美清麗,但脾氣很容易犯擰。作為杜家大小姐,父母嬌寵,平日里她脾氣很好,對杜葳乃至下人都很和善,骨子里卻藏著一股叛逆,特別容易跟一家之主杜世全鬧矛盾。 前不久他聽三姨太說起杜芊芊,好像總去一個叫做醉馬畫會的地方,說是學畫,實際是跟一群人亂混,還夜不歸宿。有個叫汪子默的追求芊芊,杜世全看不上,認為搞藝術的都不是正經人,還警告芊芊不準再跟那邊來往。 如今竟然看到一向端莊大方的杜芊芊弄得渾身狼狽,直覺就跟什么醉馬畫會有關系。 杜芊芊在父親質問下,竟然說道:“我、我不小心掉在西湖里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