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程安安……程安安……” 剛要關門,卻依稀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驚。程安安是她前世的名字,自來到這里,她便化名程平安,怎么可能有人叫“程安安”呢? 側耳再聽,卻是寂靜一片。 平安皺眉,立刻將大門關上,放下門栓,又檢查一遍,這才快步回房。剛走到房門口,身后又傳來呼喚。 “程安安?!边@次聲音分外清晰,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誰?!”平安有些惱,猛地回頭一望,院子里除了她空無一人。其他人都睡了,只有李甲與十娘的房間有淡淡的亮光透出來。 這時十娘在屋內問了一句:“平安,你說什么呢?” 平安心底有些不安,忙回了一句:“沒什么,我說我要睡了,十娘也趕緊歇了吧?!?/br> 十娘應了一聲,隨之房中的燭火就滅了。 平安也趕緊進了房間,將房門緊緊關上,點上房里的蠟燭,雙眼盯著房門,嚴正以待。深更半夜有人呼喚,若在前世,她肯定認為是惡作劇,可現在誰會故意逗她?七月是鬼月,忌諱頗多,古人迷信,更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何況這院子里,除了她,只有十娘是女子。 那聲音、根本不是十娘,反倒是有一絲熟悉,那絲熟悉令她全身發寒。 瞪眼看了半天,就在以為一切如常時,忽而聽到低低的啜泣聲,隨之又有個幽冷的聲音惡狠狠的質問:“你怎敢搶我女兒的身體?將身體還來!” 平安驚駭,忙循聲朝房間漆黑的角落望去,這才發現那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立著三個人。這三人不僅衣著狼狽,額頭處更是有一大塊猙獰的傷疤,正有鮮血不停的流出,淌過面目五官,暈染在衣襟,又濺落在腳下。 “你、你們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平安疾言厲色,卻是虛張聲勢,心內早嚇壞了。其實話一出口她便知道這三人的身份,只因其中一個年齡最小的女子,哪怕五官沾了血,卻依舊能瞧得出來,與她如今這副身體樣貌一模一樣,無疑便是真正的程玉娘! 程玉娘已經死了,和母親嫂子一起,已經死了三年! 平安跌坐在床沿,顫抖著嘴唇,竟是理虧。她平生自問從沒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可如今卻搶了別人的身體,哪怕事出有因,在面對正主時,依舊氣短。 若說將身體還回去,她又不愿意。 上天給了她一個重活的機會,她做不到大度的讓出去。 “程玉娘早就死了,并非是我謀害?!彼ψ麈偠?,試圖和三個鬼談判,畢竟無法逃避,若一味軟弱膽怯,只怕今夜就要橫死。 她不想死,她想活,她想成親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是我女兒的身體!”程母因為憤恨,面容扭曲,又是慘死的模樣,咬牙切齒格外滲人。程母根本不聽平安的話,大叫著就撲上來,要將平安從身體內拽出來。 “??!”平安驚叫,本能的翻滾著躲開。 “身體還來!”程嫂子也撲了來。 平安又驚又怕,哪里躲得過兩個鬼,眼看都要撲上來,抱頭蜷縮在一起揚聲大叫。片刻后,身體似乎沒什么異樣,她小心翼翼的睜開眼,就見程母與程嫂子陰沉沉的兩張臉,近在咫尺,幾乎貼在她臉上。 這回平安嚇得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程母兩人很快退了回去,程母朝一直站在那兒沒動的女兒招手,又抬手朝平安一指:“玉娘,上身?!?/br> 程母雖不知為何無法將平安魂魄拽出來,但卻可以讓程玉娘上身。 在陰間兩三年,程母也聽一些鬼民說過各樣見聞,就有鬼說過,若想還陽,自己的身體最佳,傳說中那些死后沒多久又復活的人,便是得了各樣機緣還陽。程母想到平安的魂魄拽不出,可女兒要進原本屬于自己的身體倒不是難事,之后再將平安之魂排斥出來即可。 程玉娘搖搖曳曳走來,望著驚恐的平安,怯怯哭道:“jiejie不要怪玉娘,玉娘不想死,玉娘還要見爹爹?!?/br> 說著話,魂兒化做一陣輕煙,瞬息沒入平安體內。 平安立時便覺不同,仿佛整個人被囚禁,能看、能聽,卻不能說、不能做,像是個旁觀者,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平安驚恐了,若以后都如此,豈不是生不如死? 這時的程玉娘卻高興了,動動手,動動腳,確認真的活過來了,忙與母親和嫂子報喜:“母親,嫂嫂,是我,我是玉娘,我真的活過來了!” 程母喜極而泣。 嫂嫂卻是又悲又喜,對程玉娘道:“玉娘,若是將來見了你哥哥,不要講牢獄中的事。以后咱們家若是平反了,讓你哥哥娶個好妻子,逢年過節別忘給我燒張紙,讓我知道他過的如何?!?/br> 程母聞言也是神情悲傷,監牢不是女人待的地方,特別是有些姿色的女子。程母三個之所以自殺,一是因充入了教坊司,二是監牢中遭受的凌辱。程母年紀大了,又病著,沒人動她,玉娘還小,乃是處子,是要賣個好價錢的,那些人不敢動,就打起了年輕美貌的程嫂子的主意。程嫂子避無可避,最后實在不堪忍受,這才撞墻而死。 程玉娘死時才十歲,又是個怯弱柔順性子,見母親嫂嫂如此,便也跟著哭,又說:“嫂嫂與母親不要回地府去了,我們在一起,到時候就能和爹爹哥哥們團聚了?!?/br> 程母搖頭:“傻玉娘,已死之人哪能在陽間逗留?明日子時一到,鬼門關便要關閉,屆時鬼差要查名冊,若有逗留陽間者一律緝拿。我們不似你,你有身體可以還陽,鬼差便是找到你也無法,而我們卻躲不得,捉拿回去要遭懲罰,只怕等你陽壽盡了,我們還未投胎呢?!?/br> “我、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庇衲锟迋€不停,滿心彷徨。 此時的平安卻是聽得呆住了。 陰間?地府?鬼差? 忽而想起白天去的那家紙貨店,當時店里的老板曾提醒過她,她卻沒在意,怎知…… 此時被程平安想起的桃朔白卻因一件意外誤了行程。 桃朔白帶著朱常淑出了門,街上冷清清沒半個人影,偶爾一兩盞紅燈籠亮在路邊,空氣里盡是燒紙的味道,時有夜風吹卷著黑色灰燼,耳邊只聽到一個人的腳步聲。 朱常淑不時的看向桃朔白,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還不時朝其身后望一望,確認的確有影子。一路走下來,只聽到他自己的腳步,可身側之人就似在空中飄,一點兒聲響沒有。 記得白天初到紙貨店,安置好客房后,侍衛李長曾對他說:“這家紙貨店有古怪,從掌柜木叔,到其子木山,木嬸,以及那個月娘,全都是高手,屬下看不出他們修為,但從他們露出的氣勢,絕對在屬下之上?!?/br> 四個筑基期傀儡,放在凡人中不會顯得多異類,只會被人誤以為是隱世高手,特別是在明朝江湖興盛的時期。 李長本來力勸,想阻止朱常淑在此住宿,但朱常淑心意堅決。 李長另有一點沒說,掌柜四人便如此厲害,作為老板的桃朔白難道會是尋常人?李長仔細觀察了,桃朔白此人氣息平和自然,就似個普通常人一般,但其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儼然是功夫練到極致,返璞歸真。 朱常淑看似玩世不恭,實則精明城府,否則如何能在鄭貴妃眼皮子底下活的如此暢快。他自然瞧出了桃朔白的不同,但那又如何?桃朔白對他并無惡意,恰好這家店有如此有趣,他哪里舍得離開。 “收徒么?”朱常淑驀地問。 桃朔白卻想起蘇奕曾說要和他學道的話,嘴唇抿了抿,又克制住了上揚的嘴角。 “你的骨頭已經硬了,學武太晚?!碧宜钒缀敛豢蜌獯疗扑纳萃?。 “不晚,不晚,我才十七。我有毅力,也有吃苦的決心,一年兩年學不成,五年十年,再不成,我還有一輩子?!敝斐J缢普嫠萍俚恼f著。 桃朔白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正想激他兩句,突然嗅到爆裂的戾氣,神情一頓。掐指一算,竟隱約和朱常淑有些牽扯。 第37章 《杜十娘》 眉色一冷,握住朱常淑的手,道:“閉眼!” 朱常淑識趣,眼睛閉上,只聽耳邊風聲獵獵,幾乎是眨眼間便重新落了地。睜眼一看,眼前竟是大紅宮墻! “怎么來皇宮?” 早先出門時,桃朔白不僅自己貼了息障符,也給朱常淑用了一張,以此隱藏對方身上的煞氣。此時見他疑惑,便抬手在其眉間一點,一絲清氣隱入其雙目,幫他開了陰陽眼。 這時朱常淑才看見氣勢威嚴的皇宮大門外,除了值守的禁軍,竟還有一個渾身纏繞著黑氣的人正試圖往宮門內闖,偏偏那些禁軍視若未睹。緊接著他了悟,那不是人,而是一個鬼! “那鬼可有什么不同?”朱常淑認為桃朔白不會無緣無故帶他過來。 “他在魔化?!碧宜钒讎@息:“他想報仇,可卻無法進入皇宮,也不知得了怎樣的機緣,竟匯集了如此多的戾氣。若他撐得過去,便會魔化,成為一個沒有自我意識、只知殺戮的惡鬼;若他撐不過去,會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br> 朱常淑聽了皺眉:“他要進皇宮,那他的仇人在宮里?” 桃朔白沒兜圈子,直接告訴他:“他叫張敬修,乃是張居正的長子?!?/br> 朱常淑一聽這名字,頓時明白。 張居正啊,本朝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生前為宰輔,把持朝政,推行改革,死后就被抄家清算。張居正有六子一女,抄家后,長子自盡,次子三子充軍,四子貶為平民,五子也罷官回了原籍,六子流落江南。 張敬修身為長子,事發時是主要審訊對象,嚴刑拷打輪番而上,張敬修最終不堪受辱,留下絕命信自盡。其妻本也要追隨其而去,但沒死成,便自毀容貌,撫育孤子。 對于張敬修想尋皇帝報仇,朱常淑到能理解,卻又疑惑:“他死了好些年了,每年都要來鬧一次?” 桃朔白沒言語,心里卻道:今年不同,許是小世界界膜破損,先有異世靈魂到來,緊接著便是蝴蝶翅膀,鬼節也鬧出事情來。 作為地府在職公務員,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張敬修魔化或是魂飛魄散。拋出縛魂索,先將對方困縛,而后抬手在空中虛畫,衣袖一擺,一串金黃火焰自其手中飛出,繞著張敬修團團飛舞,張敬修十分懼怕,嘴里不停慘叫。 這火焰乃是他本身陽氣所化的陽火,正以rou眼可見的速度將纏繞在張敬修身上的陰氣戾氣層層盤剝、消融,最后張敬修重新變回尋常鬼民。 最后,他打出一道飛符。 鬼節時百鬼夜行,地府會派出很多鬼差來巡邏,但大多都集中在鬼市?,F今他發出飛符,便是召喚距離最近的鬼差。 不多時便有兩個鬼差前來。 在朱常淑的眼中,那兩個鬼差面若常人,與陽間本朝衙門官差穿戴仿佛,卻是不配衙棍或大刀,反而身帶鎖鏈,若真要說有什么不同,便是在和兩個鬼差腰間帶有木制腰牌,上書“地府鬼節管理處/甲號零三七/鬼節執勤隊第一大隊下屬第三小隊”,分明是極小的字,偏生他看的分明,此外唯有兩個鬼差的名字十分顯眼。 兩個鬼差身形時隱時現,剛剛還距離甚遠,眨眼已近眼前。 兩個鬼差見了桃朔白大吃一驚,連忙見禮:“竟是桃公子,小人不知桃公子在此,怠慢了怠慢了?!?/br> 桃朔白抬手一指:“那張敬修險些魔化,你兩個將他帶回去?!?/br> “竟有此事!”鬼差也是吃驚,忙點頭遵命。 桃朔白收回縛魂索,鬼差則拋出鎖鏈,鎖鏈似有生命,自動飛向張敬修,將其層層縛住,鬼差便拽著鎖鏈一頭,與桃朔白告辭。與來時一樣,鬼差身形時隱時現,最后消失于街口。 朱常淑目睹一切,竟是面色如常,只一雙眼睛越發幽暗,不知想著什么。 桃朔白是故意讓他看到這一切,又見他這番表現,暗中松了口氣。要知道凡人十分忌諱鬼怪,哪怕嘴上說的再好,基本也都是葉公好龍。他是見朱常淑先前真的有興趣,兼之上個世界的經歷,因此盡管剛剛才和朱常淑相識,卻是別有打算。 若是這世朱常淑仍舊提出和他修道,他便應允。 許是天意,朱常淑出生時逢兇化吉,從而癡迷道法。 正準備趕往程平安處,卻聽朱常淑突然問道:“那鬼差腰牌上的’甲號零三七‘,是什么意思?” “編號?!碧宜钒走@是避重就輕,實際上“甲號零三七”乃是這個小世界的編號,但是不好與他明說,說了之后,他定有更多疑問。 “哦?!币馔獾?,朱常淑沒有再追問,反而十分識趣的轉移了話題:“現在去哪兒?” 先前只知道桃朔白晚上有事,卻不知道究竟什么事。 想到耽擱了時間,只怕程平安那里已經麻煩了,便直接帶著朱常淑御空而行。因為用了障息符,抵達荷花巷時屋內的人鬼都沒有絲毫覺察,還在訴說離情,畢竟陰陽兩隔,也并非每年鬼月所有鬼都能順利出得鬼門關,特別是此番助玉娘還陽,程母與兒媳到底忐忑,深怕回了地府便入地獄監牢,卻不敢說出來告知玉娘,唯有不斷安慰囑咐。 桃朔白悄無聲息的來到房門前,進門時想起一事,回身朝朱常淑身上一拍,將他的身形隱藏,又傳音入密:“現在起不要出聲?!?/br> 朱常淑點頭。 桃朔白抬手在房門上一點,里頭的門栓自動脫落,房門開啟。這動靜引來屋內人鬼的注視,當他一進來,程母幾個本能覺察到危險,立刻像逃。桃朔白只是一伸手,程母與兒媳便慘叫著倒在地上,臉色青白交替猙獰無比,明明背上空無一物,卻似壓著千斤巨石,痛苦的掙扎不得。 程玉娘嚇呆了,噗通一跪就開始求饒:“天師饒命,天師饒了母親嫂嫂吧,她們都是為了我,我們也沒害人。請天師大慈大悲,我們馬上就回地府?!?/br> “不可!”程母大喝,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怎肯女兒輕易放棄。她與兒媳早有決心,哪怕魂飛魄散,也要保住玉娘還陽的機會。 都說前世今生,今生一死,做了鬼,喝了孟婆湯,便忘卻前塵重新投胎??扇怂懒?,情還在,所有依戀都在今生,不管是情仇愛恨,放不下!來生遙遙無期,人只在當下,哪怕拼盡一切也想護住現今所擁有的東西。更何況,到了地府才知道鬼民何其多,想要那碗孟婆湯可不容易,程母與兒媳算是好的一類,那也要等個三五十年呢。 玉娘卻是害怕極了,她雖想念爹爹兄長,但更依賴母親,從不知道與母親分別如此難熬,現今又為了她,母親嫂嫂都要魂飛魄散了,她哪里忍心。當即主動離了身體,撲到母親嫂嫂跟前。 桃朔白撤回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