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平安瞧見了,不免責怪柳遇春多管閑事,但心里也感慨柳遇春此時愿意伸出援手,實屬難得。 今日杜十娘便已順利的離開了春光院,走時氣憤不甘的老鴇搜刮了十娘的所有東西,僅著單薄衣衫出了門。原本平安是走不了的,放走一個杜十娘就悔死了,老鴇怎肯再放走平安?平安出落的越發好了,年歲又正好,仔細調教,哪怕比不上十娘,也絕對能賺大把金銀。 幸而平安早有準備,幾日前就“病倒”,疑似女兒癆。老鴇眼瞅著幾日沒起色,本要將人卷了丟出城去,不然若是將院子里的姑娘們都染上了,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今日杜十娘走時要帶走平安,老鴇巴不得放手,卻還是索要了十兩銀子才放人。 如今她兩個與李甲都借住在柳遇春的住處,恰逢中元節,平安不愿看那兩人膩歪,便借著買香燭祭品躲了出來。 如今她占了程家女兒的身體,別的做不了,也沒心做,但在祭祀的日子里給死去的程夫人與程大嫂燒點兒元寶蠟燭還是可以的。永福街離柳遇春的宅子不遠,她隨意逛了逛,湊巧看見這家紙扎店,順勢便進來了。 嗬!真是家與眾不同的店,這家老板夠創新??! 木叔是掌柜,這會兒木山不在跟前,他便盡職盡責招待客人:“小娘子需要什么?” “大件兒東西不用,元寶蠟燭、紅衣紙錢多來幾份兒?!逼桨膊⒉恍胚@些,不過是入鄉隨俗,再一個,也是求個心安。 桃朔白瞇著眼盯著平安細看,暗暗掐指,在對方付完錢要離開時喊住了她:“姑娘,今夜子時后不要出門,夜里有人呼喚,切莫回應?!?/br> 平安乍聞一道清冷男聲嚇了一跳。 桃朔白一直在門簾處,因店中惟妙惟肖的紙人很多,他又是一身白,臉又被花架子擋了,只露出身形,平安略晃一眼沒在意,誰知對方突然出聲。平安按著砰砰直跳的心臟,沒好氣的回道:“公子也太會嚇人了!” 這話一語雙關,說完也不再理會,徑直出了店離去。 看似平靜的平安,實則心頭本能覺得危險,那個面容都沒看清的男子給她的感覺十分奇怪,令她根本不敢靠近,只想遠遠逃離。這感覺太怪了,直到離開老遠,那種沉悶的壓迫感才散去,至于那些囑咐的話,她只認為是對方拉生意的手段。 悶頭走路,邊走邊嘀咕,以至于沒看清楚路,迎面和一個男子撞上了。 “哎喲!”平安畢竟身形嬌小,這一撞就踉蹌后退了幾步,險些摔倒。 一只手及時拽住了她,待她站穩就松開了,語調柔和的問她:“姑娘沒事吧?” “沒事?!逼桨矒u頭,顧不上看對方是什么人,忙彎腰將散落一地的東西收回籃子里。等站起身,這才發現讓自己免于狼狽的是位溫和俊秀的年輕公子,衣料配飾她這兩年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對方這一身穿戴著實價值不菲。 平安暗暗皺眉,再次道謝,便立即離去。 倒不是她不識好歹,而是清楚的知道,與這樣的權貴人物牽扯上,絕對麻煩不斷。她不喜歡太過精彩的生活,十娘要隨李甲離京,哪怕半途有變故,她也決定勸住十娘,離開李甲后二人一同去江南,尋個民風淳樸之地,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這男子卻覺得她反應有趣,和身邊隨從問道:“我可是有何處不妥?怎么她倒似嚇到了一般?” 隨從忙彎腰恭敬回道:“殿下龍姿鳳雛,貴氣天成,那小娘子攝于殿下威嚴,故而膽怯?!?/br> 這位殿下正是當朝太子朱常洛! 朱常洛聽了侍從的話,甚覺無趣。 侍從又道:“時辰已不早,殿下該回去了,否則娘娘該擔心了?!?/br> 朱常洛豈會聽不出其中深意。 他雖貴為太子,卻是群臣力爭的結果,至今皇帝仍看他不順眼,又有個鄭貴妃時刻謀算,想讓其親生兒子福王做太子。按照本朝慣例,封王后就該前往封地就藩,福王封地在洛陽,可鄭貴妃賊心不死,尋各種理由拖延,以至于福王至今居于京城,仍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 至于母妃…… 舊年未曾得封時尚且能見,如今成了太子,分宮另住,卻是想見一眼母妃都不能了。屈指算來,自去年十月到今,將近一載不曾再見母妃,皇帝冷落,鄭貴妃迫害,勢利宮人欺壓,堂堂一國太子之母卻不知過著怎樣凄慘的生活。 今日能出得宮門透氣,卻是托了二弟的福氣。 “邠王呢?” “殿下忘了不成?邠王出城去青云觀找青云道長了,又說今夜不回宮,已請過旨了,請殿下先回?!?/br> 邠王朱常淑行二,封邠王,母常順妃,比朱常洛小三歲。 朱常淑當年剛出生幾乎夭折,得天大幸最終平安,五歲前多病多災,后來常順妃病急投醫求神拜佛,更是跪求皇帝與鄭貴妃,在偏殿布置了一座小小道堂,朱常淑便做道士裝扮學習道經,一晃十年,竟真的有用。如今常順妃也常年吃齋,朱常淑更是對道法入迷,幾度想出家,都被皇帝給攔了。 朱常洛對此頗為羨慕,諸多兒子里,他是最不得皇帝歡心的一個,可皇帝對如此胡鬧的二弟,也訓斥責罵,卻也有幾分關心。 “回宮?!敝斐B迨栈厮季w。 隨著他的話音,立刻便有四人轎子抬了來,左右皆是身形彪悍的侍衛。朱常洛一上轎,轎子便飛快離去。 而此時本該在道觀中的邠王朱常淑,卻是入了城,只帶一個護衛在街上晃悠。朱常淑今年十七,身材修長,面容清雋。他不但沒做皇子裝扮,也未著常服,卻是梳著道髻,一身寬袖大氅式的道袍,嘴角噙著抹意味不明的淺笑,悠哉悠哉。 京中人都知朝中的邠王是個愛道的異類,一見著就認得出來。 “桃記紙貨店?新開的?”朱常淑先時不曾在意,可隨意一瞥,卻是揚了眉梢,滿眼興味。 當即進店。 如同先前的陳三等人,朱常淑乍一進來也吃了一驚,可他很快反應過來,非但不怕不惱,反而十分高興:“這店不錯,布置的果然新雅!” 一旁護衛心內暗腹:紙扎店布置的像銀樓,可不是“新雅”。 朱常淑左看看又摸摸,越發佩服這家店的老板,當看到木叔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的立在柜臺后,也不惱,笑著問道:“掌柜可是店主?” “店主乃是我家公子?!蹦臼逭f這話,眼睛望向通往內院的門簾。 門簾一掀,卻是桃朔白走了出來。 就在剛剛桃朔白心有所感,令他略有急切,趕出來查看。當看清店內之人,立即掐算,心中驚疑。眼前之人分明應該壽數早盡,是生而即亡早夭的命,如今卻是命數大改,富貴康平。 對方氣息中那絲熟悉,以及身上縈繞著的黑紫煞氣,證明這正是他等的人。 第三回 相遇,他絕對不信是巧合! 朱常淑見到他,同樣心中震動,只覺得對方光華內斂、氣質卓然,皎皎姿容不似人間。原本便對布置出這樣一家紙扎店的店主好奇,如今一見,更是好感與好奇同生。 “我是朱常淑,不知閣下名姓?” “桃朔白?!碧宜钒咨裆粗届o,反問他:“你的字是哪個?” 朱常淑微愣,實話說,尋常而言男子二十及冠,方有字,雙方第一回 接觸,即便要問字,也該問“是否有字”。朱常淑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他不說沒有,反而略一思忖,笑道:“我給自己取了一個字:君實?!?/br> “何解?” “夢里得來的?!敝斐J绲南乖拸埧诰蛠?。 桃朔白不再追問,做起生意來:“邠王殿下要買什么?” “你已知我的字,叫我君實即可,你可有字?”朱常淑哪里是為買紙扎,這會兒眼睛里只有人。 “無字?!?/br> “那我喚你朔白?!敝斐J缫稽c兒不見外,饒有興致的欣賞了店鋪內的紙扎東西,忽而問他:“你對道法有何見解?” 桃朔白早已注意到他的穿戴打扮,著實意外,又見他這般問,便說:“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四,子時,鬼門關大開?!敝斐J缃衲旰貌蝗菀讖膶m里出來,又特意提前離開了道觀,就是為了在今夜用青云道長教導的方法試試陰陽眼,也驗證一下世間是否真有鬼神。 “你想見鬼?”桃朔白看出他眼底幽暗明滅的光。 “好奇?!?/br> “你這命格不容易見鬼?!睖喩頋庥羯窔?,鬼見了都怕,又不是蘇奕那一世的全陰命格。 鬼都滑頭的很,特別是這樣一年一度盛大的鬼節,若不想莫名其妙消失,首先便要離那些煞氣戾氣濃烈的同類遠一些。以往因大意而被吞噬的小鬼們不少,而這類兇煞之鬼,知法犯法只有一個目的,趁著鬼門關大開,快速增強法力,報仇雪恨,哪怕之后魂飛魄散也再所不惜。 “你有辦法?”朱常淑聽他似乎很懂,興致大起:“今夜叨擾,容我借住一宿,有什么需要,你只管開口?!?/br> 桃朔白點點頭,喚來月娘收拾客房。 后面的住宅是個小四合院,正北是三間正房,左右兩間廂房,南面豎著一道影壁,轉過影壁就是前頭的鋪面。這宅子靠在東廂房與正房之間開了一道小門,通往屋后的巷子,平時里買菜便從此出。 左邊廂房一間是廚房,一間住了木叔夫妻,右邊廂房一間住著木山月娘,另一間則是庫房,放著各樣紙扎貨物。桃朔白讓月娘將正房右邊的一間屋子收拾出來,隔著一個明間兒正堂,另一頭就是他的臥房。 實際上他們這一屋子人都不需要睡眠,但未免露出馬腳,他吩咐木叔幾個按凡人規矩,早起晚睡,一日三餐。當然,飯菜都處理掉了,睡眠時木叔四口連帶著畫軸中喚出的四個綠衣女子,都在做紙扎。木叔幾個打架子,四個少女糊紙,一個能保證架子絲毫不錯,一個心靈手巧素手翻飛,做出的紙扎自然是毫無錯處栩栩如生。 說到店鋪布置,并非桃朔白別出心裁,他將鋪子一律交給了木叔。木叔不懂鋪面,于是出門去各家鋪子看了一圈兒,恰好是街頭那家金氏銀樓生意最好,木叔便照著銀樓樣式布置了鋪子。 桃朔白雖然意外,但無可不可,反正如今這樣瞧著很清爽敞亮。 朱常淑一進后院,眼前一亮,沒想到這小小院落別有景色。 桃朔白是個愛花草樹木的,這房子的原主人也愛風雅,本就種有薔薇木槿月季之類,桃朔白住進來后,總覺得草木不夠。若用法術,哪怕一夜之間催生參天大樹也不在話下,但必然惹人驚疑,他便養盆栽,又在院子正中移了一座小假山,假山上藤蘿纏繞,花草點綴,底下一圈兒都擺滿了蘭草。此外,屋廊之下,窗臺之上,或海棠、或梅花、或杜鵑、或青松黃梔,盆栽之多令人吃驚,卻又不覺雜亂。 “朔白,你可真會享受?!敝斐J绺锌?。 其實這樣的布局出自蘇奕之手,桃朔白愛草木,卻不懂花草園子布局。上世兩人定居的那年,蘇奕知道他喜歡草木,便將居住的宅院布置的藤蘿森森、花香幽幽、間有果木,四季常青。 眼下這宅子也只是復制了五六分。 夜色深沉,空氣中漸漸有了煙火氣,不少人家在外祭祀,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在燒紙。開店做生意的人不會在正門燒紙,而是在后門,但桃朔白的宅子一直沒有動靜。旁邊的鄰里見了不免心中嘀咕,可鬼節忌諱多,在外燒紙時除了誠心請祖先或陰間親友回來享受供品,別的話少說為妙,兼之陰風陣陣,令人心懼,完事之后都趕緊各自回家。 子時過半,桃朔白卻是推開房門,準備外出。 東頭那間房門也跟著開了,衣著整齊的朱常淑走了出來,身后并無護衛跟著。他已知桃朔白要夜出,說定要跟隨一起去,桃朔白應允了。 程平安顯然沒將先前的提醒放在心上,只怕今晚已遇到了麻煩。 第36章 《杜十娘》 荷花巷雖不起眼,卻因臨近國子監,住著諸多學子,從而身價翻升。今夜是鬼節,別處家家戶戶焚燒祭品,只這巷子里安靜,偶爾才能見到一絲兒火光。 柳遇春租住的宅子靠里,是個僅有六間房的小四合院兒。 以往只有柳遇春與書童石墨,地方很是寬敞,時常邀兩三好友相聚,甚是愜意。如今李甲帶著杜十娘借宿,包括李甲的書童硯臺,以及程平安,一下子多了四口人。正房是柳遇春的臥室兼書房,便將李甲與杜十娘安置在東廂,平安住挨著的一間,右邊有間廚房,因從未使用,只燒水放置雜物,另有一間是石墨的,現在硯臺便與石墨擠一張床。 李甲已決定帶杜十娘回鄉稟報父母,所以兩三日后便要走。 夜色已深,柳遇春與兩個書童早歇了,唯有杜十娘和平安蹲在門前燒紙,李甲陪在一旁。 為先人燒紙,難免傷心。 杜十娘想起當年家逢巨變,父母親人都沒了,她又流落在京城里,十來年不曾再回家鄉,每逢年節旁人合家團聚,她卻只能暗掩傷,悲強撐笑顏以待客。好在如今得遇李甲,性情溫厚,不僅一顆心在她身上,更是愿意為她贖身,娶她為妻,她總算脫離了生不如死的賣笑生活。 憂一回,喜一回,一邊燒紙,一邊落淚。 李甲將她扶起來,勸道:“十娘莫傷心了,斯人已逝。夜里外頭風大,回去歇了吧?!?/br> 一旁的平安也說道:“十娘先隨公子進去,我看著火都滅了再睡,省得火星子被風吹到別處去,燒了什么就不好了?!?/br> “這夜深了,你一個人不安全,快些跟上來?!倍攀飮诟纼删?,這才與李甲先進屋。 看著那兩人走了,平安將籃子里剩下的紙錢紅衣都取出來,慢慢放在火上燒掉,一面燒一面嘴里說道:“程玉娘,這些是給你的。雖說占用了你的身體迫不得已,但你也沒損失,我來時你都咽氣了。往后每逢上祭的日子,我都會給你燒紙,若是真有來生,希望你投個好胎,能平安健康的長大、終老?!?/br> 一陣風吹來,吹的火苗悠悠晃動。 平安突然覺得冷了,便用棍子將沒燒完的紙錢都掃到專門用幾塊磚頭壘出的凹槽里,確認火苗子不會飛出來,這才拎了籃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