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車里的燈光暈黃溫暖,他舍不得離開。 又擔心她吃了飯就躺下,一會車行起來不舒服。剛想說下車走走,又想到她腿上的傷處。 正左右為難間,若棠忽然善解人意的主動開口問他,是否有興致手談一局。 巴不得從命的蕭策答應的聲調不自覺抬高三度,守在外的侍衛們聽了主子難得歡快的高聲,肅然不動。 車隊里無數眼睛在黑暗掩映下直直盯著馬車一舉一動,心頭各有思量。 月落,日升。夕陽又沉。 吱嘎一聲,行進了兩天的馬車停住。聽見江水聲,若棠微微掀起簾子,看了看樹木掩映的碼頭,眸光一寒,暗道,看來到了。 果然寂靜的黑夜里,傳來無數下馬的聲音。 “若若,可以下車了?!?/br> 想不到蕭策會親自來接自己??戳搜圮嚽暗拇笫?,她嘟了下唇,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下了車。 外表不算華麗的3艘大船,停泊在不遠處的江面。 黑漆漆的夜里,風中一群怪叫的鳥聲討厭的很。若有所感的她借著轉身打量一遍,卻并沒有看出什么。 思忖一瞬,還是決定謹慎為妙。 蕭策扶著她的手,借著侍衛高舉的燈小心往前走。 上跳板前,若棠在高高的臺階上停住腳步,遠眺西南方面露出憂愁哀傷之色。 跟在旁邊的蕭策看過來,知道她在看西南家鄉,在心里嘆口氣,上前展開個溫暖的笑。 “怎么了,不舒服?還是有什么事?先上船在說好不好?!?/br> 必要拖延時間的若棠只把頭低低,不言不語。 看著不說話,一味低頭不語的可憐小人,蕭策腦子一轉,已經明了她所思所想,所難所苦。 猶豫了下,試著用早準備好的言辭哄勸說服她。 “若若,你知道的我們人不多。眼下的情形是不能分開的。我保證到了清陽,就讓人南下給你舅舅報信。 等他派人來接你,或者我回去安排好高手,再護送你回益州漢王府好不好?” 清陽就是她來時停泊修整,過花朝節時的大港。 北上龍江可直達遼東,西南而下正是益州方向。他這話真是滴水不漏。 面上愁苦的若棠心里冷笑臉上卻不顯分毫。只把頭低到更深,用力的擠著眼睛。 半晌,見她依舊是靜默無語,腳步不動。 幾個前后舉燈,保護的侍衛,遠處等著安排人上船的幕僚們都已經皺緊了眉。暗自心口抱怨著。 已經到了船頭,還忸怩作態什么?鬧什么小性子,真是不顧大局的小女人。 一滴眼淚在寂靜的夜,終于啪嗒落在了青石板地面。 微微的響動,聽在蕭策耳朵里如同驚雷,心口刀攪樣的發疼。自己又讓她哭了嗎? 他18歲,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身形。而若棠不過是個花蕾未綻的小女孩。身高將將到他的胸口。 那一襲微大的男裝下,瘦削的柳肩聳動微顫,可憐極了。 情急則亂,這一滴淚讓一路狂喜的蕭策心跌入深谷。在也做不到冷靜,理智。 上前一步,小心捧起身前人的臉。 看著那一雙黑亮如寶石,本該笑意彎彎的眼睛里,清透的淚光中帶著哀傷愁怨,也帶著不容錯識的了然清明。 若棠那張白蘭花一樣的面頰上滿是淚痕,下唇咬的幾乎咬出血來,齒痕深深的看著他。 蕭策知道,她心性比一般女子要堅毅的多,頭腦更是冰雪聰明,聽了自己的話并不會全信。 此刻一定是已經想到。也許跟他上船,此去遼東,將永不能在返益州。與親人此生恐怕在難相見,所以才傷心至此。 那些淚讓蕭策心疼的要死,卻也如何不會,不能,不肯放手的。 伸出手指,輕輕滑過櫻唇,不讓她再咬著下唇。帶著滿眼的憐惜,萬般的珍愛,輕聲許諾。 “抱歉,但是,你放心。這一生我不會再讓你受一絲一毫委屈的。我以性命,尊嚴起誓?!?/br> 想著把戲做到真真的若棠,并沒有聽出他那一個再字的特別。只哽咽的望著他,好像有話要說。嘴唇微翕又合上,如同一朵雨后海棠般,惹人心憐。 蕭策的心,都要讓這無聲的淚哭碎了!好像忘了周遭的一切。眼里,心里,只有這個時時刻刻,生生死死都掛在心上的人。 俯身過來,象擁著絕世珍寶般小心翼翼抱她在懷里,輕拍。聲音柔的不像話。 “乖,不哭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錯,讓你難過了。以后我什么都依著你,不讓你有一點不如意好不好。 乖,別哭了?!?/br> 江風帶著水汽刮過,那一群中原平江段特有的水鳥再次怪叫著劃過漆黑天幕。 靠在蕭策胸口的若棠耳朵微動,含淚的眸子里,安心又驚喜的笑意嗖然閃過。 .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若棠和蕭策的這場互騙大戲就要落下帷幕了,想想小天使一邊倒的換男主呼聲,在看看蕭策手段用盡落得的下場,忽然覺得他很可憐怎么辦? ☆、第 70 章 . 黑漆漆的夜幕,浪濤滾滾的江邊碼頭。 蕭策抱著懷里無聲流淚的女人心口又酸又疼,卻還是咬緊牙關沒有松口。也哭不出來的若棠估計時間差不多了,終于半依偎著他上了船。 看著侯爺半扶半抱,又哄又求的把郡主最終帶上了船。靜立偷看,瞠目結舌的一群人半天也沒緩過勁來。 他們英明神武,殺伐果決的主子,竟然會如此伏低做小,柔聲細語的哄一個女子。 他們成熟持重,傲然凜冽的主子,竟然在大庭廣眾面前,做如此輕浮親昵的舉止。 江風再一次冷冷吹過,蕭策的頭號幕僚林宗鴻狠狠掐了下手心,壓下心頭亂跳,扭頭看了看同僚們臉上同樣的訝然神色,故作鎮定淡然的笑笑。 “咱們侯爺也到了慕少愛的年紀。百煉鋼化繞指柔,英雄美人當如是,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各位該欣喜,我們侯府就要有喜事。不久也許就要有小世子了!” 聽他一言,想到侯爺之前對所有女人不假辭色,他們的擔心焦慮。宜安郡主身后的勢力,一旦聯姻遼東能得到的利益,大伙都露出滿意的笑容來。 只有遠處柳樹下,還未上船的王云嵐面色發白,眼神如冰。 她從來沒有想到,對人一向淡淡,對女人更是冷硬疏離的沙場戰神,有一天會卸下那一層防備的盔甲,毫無保護,用最柔軟的心去貼近溫暖他人。 人家的一滴淚,就會讓他方寸大亂。 忽然間,她想到了《桃花秘史》里關于邵將軍和玉梳公主的后記。 男人疼愛女人是天生就會的,是一種雄性對于雌性追求呵護的本能。 他沒情趣,不用心,對你不夠好,不夠體貼溫柔,那只是因為他沒有那么喜歡你,你不是他心口眼中的那個人罷了。 一旦遇到那個可以讓他奮不顧身的人,不管是高貴美麗的公主,還是毀容低賤的奴婢,他都會喜歡,憐愛到愛人撇一下嘴都能讓他的心碎了。 表哥如今是不是就是遇到了那個心口上喜歡的人。 就像邵江軍,不管當初愛人是公主還是女婢,都放不開,舍不下! 可表哥有了宜安,心里眼里在容不下別人,自己又該怎么辦呢? 對于人品俊秀,才干卓著。也沒有那些紈绔公子惡習的表哥,她這些年早就芳心暗許。 也一直相信姑母的話,以為自己早晚會嫁給他做并州的女主人。 所以不管什么時候都對他關心入微,噓寒問暖。就算在京都王府,知道他半夜回來都提前起來,吩咐丫頭給他準備補湯。 聽說他喜歡英氣,率真的女孩,投其所好去學射箭,馬術。 胳膊腫了,手心里磨出繭也忍耐的堅持。就想著有一天可以恩愛相偕。 可她這么努力,怎么就得不到一點回報。 這么多年表哥他對自己都是表面客氣,其實冷漠。為什么見了宜安郡主就都變了呢?他們才相識多久,為什么這么不公平? 自己的容色,品格,有哪一點比不上她的。 如今,看這情形,就算姑母親自逼著,表哥也不可能娶自己為正妻壓宜安郡主一頭的。 可做個沒有寵愛的側夫人,相敬如賓的敬愛都沒有,守著冰冷冷的空院子,任憑韶華空度,她又圖個什么? “小姐,小姐上船了?!彼厩俸蛢蓚€丫頭過來,扶著茫然為前程計較衡量的王云嵐一步步上了主船。 主人們都進了船艙,有條不紊的搬運聲響起。 若棠懂事的讓蕭策留在甲板上處理事務,讓青桐扶著自己回了房間。 船里的待遇好多了。 臨窗的位置是撒花紅絨寬榻,書案上還擺著瓶新鮮的瑞香雪球,香爐里焚著清雅的針蘭香。 在船倉里坐了會,緩了緩神,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泡在半人高的沐桶里讓熱水包裹著全身,舒服的她連連喟嘆。 拿起旁邊帶著薄荷香的雪白澡豆,細細搓洗了一遍,才痛快起身。換上丫頭青桐早給她準備好的新男裝。 聽說這是蕭策令繡娘們連夜趕制出來的,若棠故作害羞的點點頭。讓丫頭把另外兩套小心疊好收起來。 青桐見她不好意思,不敢打趣,笑容卻更深更真。 心里想著以侯爺對郡主的用心,自己只要照顧盡心,將來的前程一定不錯?;厣砟昧舜笈磷咏o郡主輕柔的擦頭發,伺候的更加體貼周到。 所有的護衛都幫著搬行李,趕些寶馬上船??尚欣顚嵲诙?,還是耽誤了很長時間。 亂糟糟的碼頭上一群黑漆漆的水鳥飛過,傳來吱哇的怪叫。 正喝水的若棠驚疑不定的放下了茶盞側耳傾聽。呼啦啦的水鳥隔了會又一次循環。 早就有所覺察的她透過敞開的窗子,凝神望向夜空好久。才眉眼彎彎的坐到了床邊的矮榻上,雙腳在腳蹬上,輕快的動了起來。 若棠好胃口的把桌子上點心吃了幾塊,勒好腰帶,綁緊了靴子。用發帶又纏了幾圈頭發,精神十足的坐在窗口望向江面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