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雖然劉延寧在江州這種小地方土生土長,可以說是沒去外頭見過世面,但他們讀書人,不可能對局勢毫無了解,平日聽同窗談天說地,聽得最多的也是京城那些個家族。劉延寧記性好,對這個也頗為敏感,京城里頭有名望的那些大家族,他都有個了解。 江寧侯府可不得了,老侯爺去世的時候,世子繼承按例本該降一級為伯,但當時江寧侯府圣眷正濃,當今破例讓世子繼承侯爵,江寧侯府門楣仍在。 雖然隨著老侯爺的去世,當今對江寧侯府漸漸眷寵不再,但出自江寧侯府的淑妃一系,隨著深受重視的五皇子漸漸長大,作為五皇子的外家,江寧侯府仍然不敢令人小覷。 江家非一般,而曹聲揚的身份就更加貴重了,劉延寧知道曹聲揚稱縣主為表姨,至少說明曹聲揚的娘也是宗室之女,江景行有一次在他面前提到曹聲揚的兄長,是以世子來稱呼的,剛好他還姓曹。 京城能有幾個地位這般顯赫的曹家? 這幾樣一對比,劉延寧猜測曹聲揚十有八/九就是玉陽郡主的兒子了。 一個是侯府公子,一個是郡主之子,這才是同階級、有共同話題的人,難怪關系如此之好。 可是好友二人都是出身顯赫的貴公子,與他卻是云泥之別。 之前因為私下交好,不涉及兩方家世,劉延寧還勉強站得穩腳跟,保持不卑不亢的態度。 可現在他拜了江先生做師傅,江先生甚至當場說他是第一個,或許也會是惟一一個弟子,這般的轉變,無論他承認與否,在外人眼里,他確實已經攀上了江寧侯府這張青云梯。 畢竟還是少年,劉延寧的生活重心一直在書院和劉家,劉家就不用說了,自家人私下縱然有些摩擦,但也只是小打小鬧,就連王氏也不過是有心小心思,使勁扒拉自家,真正的壞事還不敢做呢。 在書院,劉延寧過得就更是如魚得水了,他本來就愛讀書,每日起早貪黑的捧著書本,除了壓力使然,更因為他自己愛書,再加上他被陳山長看重,書院的先生們對他也照顧有加,又加上現在考中了秀才,少年得意。 可以說劉延寧一身的意氣風發,還沒被現實磨平棱角,或許老練些的人,遇到喜事恐怕高興得恨不得求神拜佛以示感恩了,可放到現在正春風得意的劉延寧,卻是喜憂參半。 古往今來,但凡有真才實學的人,多少都有點傲骨,人家也有這個資本,劉延寧沒有養成恃才傲物的習慣,就已經很不錯了,但讀書人不能失了清高和風骨,更何況他才剛剛嶄露頭角,誰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這突然拜了個師傅,以后他真有什么成就,外人豈不是都歸功于他考上了師傅家的權勢? 但再怎么擔心,劉延寧也知道對他這種沒權沒勢的窮小子而言,拜這個師傅是他走了大運,且不提新鮮出爐的師傅根本沒問他的意見,直接就讓他拜了師,敬了茶,就算師傅給他考慮的機會,他也不可能拒絕的。 畢竟江先生才學見識過人,能被江先生看中收徒,他高興還來不及。 所以說劉延寧之前琢磨的那些,不過是甜蜜的負擔,而且他覺得反正已成事實,這負擔就讓他一個人承擔好了,并沒有把自己對他師傅身份的猜測告訴李氏和劉青。 李氏和劉青都只知道江家這對叔侄是京城人,看平日的風度和教養,家世應該很不錯,至于別的,她們沒那個見識,也不敢瞎猜。 現在冷不丁聽到劉延寧拜了師傅,劉青忍不住目瞪口呆的想,她哥可真是踩了狗屎運啊,窮山僻壤出身的窮小子,現在居然拜了個身份不一般的師傅,這兒的師徒關系可不像他們上輩子,一個交錢學習,一個拿錢辦事,她哥拜了師,可就跟江家綁一塊去了。 所以她哥現在也是京城有人的人了? 劉青忍不住開了一下腦洞,按照劇情的發展,收徒完了,該把獨女許配給弟子了,好像江先生確實提到過他有個女兒……臥槽親哥這是要走上草根男主的逆襲之路了嗎? 就在劉青大開腦洞的時候,暈乎乎的李氏也反應過來了,抓著劉延寧的手,再問了一遍:“江先生真的要收你為徒?” 劉延寧點頭:“千真萬確?!?/br> 得到確切的答復,李氏立刻琢磨起來了:“這拜師可是大事,江先生身份不一樣,咱們家準備的拜師禮不能太寒酸了,否則不就是埋汰了江先生?還有這拜師宴也要好好辦……” 劉延寧有些無奈的道:“娘,我已經拜過師,敬過茶了?!?/br> 李氏急了,頭一次埋怨起她驕傲的大兒子:“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啥都沒準備就拜了師?這拜師禮呢,還有見證人……” “拜師的時候,陳山長和井老在旁邊給做了見證,師傅說一切從簡,就是讓我回來跟您說一聲,下午還要回學里?!?/br> 李氏一陣無語,這么寒酸,叫什么拜師??? 倒是劉延寧忽然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的從懷里掏出個東西:“至于娘說的拜師禮,咱們沒準備,師傅倒是準備了個見面禮?!?/br> 他先前拜師的時候,也是一陣暈乎,什么都沒想明白呢,什么時候接的賞賜也不記得,要不是他娘剛剛提了一句送禮,他恐怕到現在還沒把這茬想起來。 江遠辰出手不凡,比他那個侄子還闊綽些,至少江景行準備的東西還算接地氣,劉家人拿了也都用得著,江遠辰就沒考慮這些,完全隨心意了,頭一次見了劉青,說想起他家的幼女,就給了劉青一個玉墜子當見面禮。 那可是玉啊,比金子還金貴些呢!劉大爺他們一開始還沒當回事,后來問孫女兒看過江先生的見面禮,震驚的倒吸了一口氣,劉大爺破天荒的叮囑了李氏好幾句,要幫孫女兒把玉墜子收著,好好收著,以后給孫女兒當嫁妝,那多漲他們家的面子! 現在江遠辰收徒弟了,準備的東西不可能比見面禮差。瞧清楚兒子拿出來的半個巴掌大的玉佩,李氏驚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喘著氣道:“這么大的玉,說給就給,江先生家到底什么家底?” 劉青還沒見過真正的玉佩,也不知道跟電視里的道具像不像,因此便伸長了脖子探過去瞧。 劉延寧見她好奇,便把玉佩放她手上,心說他師傅出身侯府,什么好東西沒有。不過見他娘現在就嚇成這樣,到底沒再火上澆油。 劉青的手小,手心又白又嫩的,托著玉佩,也襯得玉佩越發晶瑩剔透。 肯定是好玉,劉青不是識貨的人,但也知道這個時代還沒有造假一說,現在這玉看起來如此瑩潤剔透,質量肯定不一般。 這么猜測著,劉青對江家土豪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這頭李氏緩過神來,又拉著劉延寧道:“延寧啊,拜師可不能馬虎了,你師傅都給了這么好的見面禮,咱們家置辦不起好東西,可也不能一個子兒也不出,這不是寒磣你師傅嗎?不行,還得再拜一次,就算敬了茶,可咱們家這邊,你爺奶他們都不在場,像什么話?” 劉延寧聽著,心里一琢磨,倒也覺得他娘說得有幾分道理。在他看來,他師傅那樣的出身,肯定不貪徒弟家這點東西,師傅說一切從簡還真沒有客氣,可他當弟子的不能真從簡啊,人家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既然拜了師,不就得當爹一樣孝順著么? 所以該表示的還是要表示。 再說他師傅還特意顛簸著去過他們家兩回呢,以前他不得其解,還以為師傅真對鄉野風光感興趣,現在明白大概是沖著他去的,既然如此,他也該接長輩們過來,同師傅一起吃個飯,表一番心意。 劉青在旁邊聽得咂舌,她當初拜師怎么就沒這么多規矩呢?就蔣氏給了rou和菜當拜師禮,她在眾人的見證下磕個頭,敬杯茶就完事了。到她哥這兒,拜個師傅跟結個親似的,還要把劉大爺他們喊過來。 接過來做什么,認親嗎? 劉青倒沒有意識到,她那個時候拜師是學手藝,又是拜的女師傅,跟讀書人之間這種傳承是沒法比的,誰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呢。 李氏和劉延寧商量好,就讓劉延寧下午回書院,先問問他師傅的意見,定個日子,他們才好送信去劉家,叫他們直接過來。 畢竟現在交通不方便,能一次定下的事,就不用傳兩道消息了。 劉延寧用過午飯,休息了片刻,比以往提前了一刻鐘回書院了,他倒是想吃了飯就去問他師傅,但現在是夏日,書院的先生們都有午歇的習慣,他一早跑過去沒準要打擾他師傅休息,現在提前一刻鐘過去,書院快上課了,他師傅應該也休息好了。 等兒子下學回來報信的李氏,這個下午什么事也干不下去,心里又期待又忐忑,兒子真拜了江先生為師?江先生會不會收了徒又反悔? 李氏是真不確定,她兒子當然萬般好,有真才實學,長得一表人才,更難得是品性好,孝順又不愚昧,可她這么好的兒子,在從京城來的江公子和曹公子跟前比較,就已經差了一截,江先生是江公子的親叔叔,身份更不會差,他真要收弟子,還不如收他自個兒的侄子,或是曹公子呢! 因為不確定,李氏才這么急著趕著,要請公婆和叔伯們過來,同兒子新認的師傅吃個飯認個親,在她看來,只有這樣才算是真正訂了下來,自家人都知道了,江先生想反悔也不行了。 劉青知道她娘這個時候著急著呢,她說什么也聽不進去,就懶得勸了,由著她娘盼星星盼月亮。 好在劉延寧沒有讓李氏等很久,傍晚時分,他就從書院回來了,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被他娘抓著問情況。 “師傅說我剛回書院,重新安下心來念書也要些時日,干脆就趁早定了日子,等這事解決了,以后我也好一門心思的準備明年的秋闈?!?/br> 李氏連連點頭,追問道:“那江先生定了什么日子沒?” “師傅說爺奶他們幾時有空進城,就定在幾時,他那兒隨時都有功夫?!?/br> 李氏難得雷厲風行起來:“這會兒城門快關了,送信也來不及,明年一早托人送個信回去,最好叫你爺奶他們后日就來?!?/br> 劉延寧卻搖頭道:“這回二叔三叔四叔想必也要來,后日隔壁鎮子趕集,還是定在四日后罷?!?/br> 只相差兩三日,雖然李氏急著確定下來,倒也知道不急于這兩日,點頭道:“就這么定了,正好趁著這些日子,咱們好好想想備些什么拜師禮?!?/br> ☆、第99章 第二日,李氏要托人送信回去,因為他們孤兒寡母,劉延寧要去書院,李氏平時都是找隔壁高家幫忙托人,但這一次事情不一般,李氏也怕經由好多人嘴,帶到劉家去反而變了味,講不清楚了,就讓劉青寫了封信細細說。 現在劉家幾個孩子都進學了,讓他們念封信,寫封信,倒也不是難事。 寫完信,李氏本來是想拿去隔壁高家,請他們幫忙找送信的人,劉青卻自告奮勇的道:“娘,我知道哪里有專門送信的人,我自己去就行了,順便看看咱們家做的胰子賣得怎么樣!” 兒子拜師的事再大,李氏也不會忘記賺錢的事,聞言便點頭,又塞了一串錢到她手里,叮囑道:“咱們自己寫了信,送過去大概就只要兩三文錢,剩下的你自己拿著買些東西,看完就回來,可別在外邊玩太久了?!?/br> 劉青當然點頭了,江州這么小的縣城,她逛幾圈就逛完了,現在也沒多大再逛的興趣,頂多去那些店鋪看看銷售情況。 只是劉青也沒有想到她剛去第一家店鋪,那掌柜娘子就一改上次的態度,熱情的拉著聊了好久。話里話外,不外乎是說服劉青同意把自家手工皂都拿給他們家賣。 大概是劉青做的手工皂實在賣得好,面對著她一個小姑娘,掌柜娘子也不減熱情的哄著,又是說加價錢,又是要給劉青送東西的。 劉青當然不敢收了,推說自己年紀小做不了主,今天還是偷偷溜出來玩的,趕著回去,不然要被家里罵了,就這樣掌柜的娘子還想要留她吃飯,又熱情的表示愿意送她回去,劉青堅持不肯,掌柜娘子才作罷。又叮囑劉青,一定要記得把她說的話講給家里大人聽,為了表示誠意,掌柜娘子還把這兩天賣掉的手工皂,都算錢結給了劉青。 從第一家店鋪出來,劉青得了一筆巨款——整整一兩銀子,對她而言毫無疑問是巨款,劉青想了想,沒有立刻揣著巨款回家,而是繼續之前的決定,一家一家店逛下去。 等把這些合作的店鋪都看了遍,劉青身上揣著的也不只一兩銀子了,有幾家店鋪掌柜的態度,同第一家店鋪一樣,極盡熱情的哄著劉青,都希望劉家只給他們一個店鋪供貨。 劉青當然全推脫了,這些人說漲價,頂了天也就漲個五十文,湊個整數,可對她們而言,三百五十文和四百文區別還真不是那么大,多了鋪子幫他們賣,這個差價很快補回來了,犯不著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放棄更大的市場。 更何況這些掌柜越是熱情,就越表明他們家的手工皂賣得好,甚至主動愿意給他們家提價,想必賣的價格比她估算還要高,劉青想到這些心里都在滴血,這要是自己家開店,那得賺多少啊。 當然了,賣得好總比無人問津好,怎么說也為家里創收了。 劉青揣著巨款,半是高興半是遺憾的往家里走,半道上遇到跟她打招呼的江景行,劉青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想男神居然逃課了?他叔叔知道嗎? 這么想著,劉青的頭冷不丁被江景行拍了一下,對方無奈地道:“想什么呢,書院下學了,我正要回去吃飯,你怎么一個人在外邊?” 劉青心說她的表情已經這么明顯了嗎?下一秒才反應過來:“書院下學了?” 江景行只是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完了完了,一下子沒注意天色,待到這么晚,我娘和大哥肯定著急了!”劉青雖然嘴上著急,卻沒有拔腿就跑,因為她知道,現在跑回去,跟晚幾分鐘回去,都沒什么區別了,這頓罵肯定逃不了,但是至少可以爭取個從輕發落。 這么想著,劉青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江景行身上。 江景行立刻意識到,挑眉問:“怎么了?” “江大哥?!眲⑶嘌鲱^,笑盈盈的道,“每次在路上都能遇到你了,反正江大哥也是要回去吃飯的,不如去我家吃吧!” 如果是以前,劉青對江景行都不會這么肆意,現在她哥要拜江景行的叔叔當師傅了,他們也就成了一家人,劉青便也少了很多拘束,既然遇到了,自然就很不客氣的把人拉過來當擋箭牌。 小姑娘笑得一臉諂媚,打的什么算盤臉上根本藏不住,江景行心里好笑,按著他們現在的關系,在路上碰到小姑娘,他怎么說也要把人送回去,不過小姑娘現在這么著,江景行卻起了逗弄的心思,一臉溫文爾雅的道:“這怎么行,不請自來,太過失禮了?!?/br> 劉青一臉的我們全家人都歡迎你的表情:“我請了江大哥啊,再說我娘和哥都喜歡江大哥呢,雖然他們嘴上沒說,心里也很想江大哥多去坐坐的,既然遇到了,江大哥就不要客氣了罷!” “不行不行,委實太過突兀了,還是等改日事先知會了伯母,我再登門叨擾罷?!?/br> 劉青又何嘗瞧不出江景行的惡趣味,不過見他長得這么帥,又能幫自己擋掉些罵聲的份上,就陪著他演了,一臉著急的樣子扯著江景行的袖子,仰頭道:“哎江大哥,咱們兩家什么關系?這些虛禮就免啦,干嘛如此見外?” 被人扯著袖子,對江景行而言倒是初體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時沒接上劉青的話。 劉青再接再厲,扯著江景行的袖子晃了兩下,拿出平時在她哥面前撒嬌的姿態,眨著眼睛的道:“去嘛,江大哥?!?/br> 江景行愣愣的看著小姑娘甜美的笑臉,都沒有反應過來,已經點了頭。 達到目的的劉青立時放開了江景行的袖子,笑瞇瞇的走在前面:“江大哥,我們走罷?!?/br> 回過神來的江景行看著自己空蕩蕩袖子,搖頭笑了笑,在心里罵了一聲小白眼狼,到底還是跟上了劉青的腳步。 江景行邊走邊問劉青:“你這個時辰怎么在外邊,伯母放心你一個人出來?” “我出來是有正事的?!眲⑶嘌鲋^,十分神氣的樣子。 她還沒忘記拉江景行他們當合作伙伴的想法,現在江景行都先提到了這個事,劉青順勢就問道:“江大哥,上次送你的胰子用了沒?好不好用?” 江景行卻挑眉,反問道:“今兒就是為了胰子的事?” “江大哥真聰明?!眲⑶嘈Σ[瞇的點頭,“前兒爺送我們進城的時候,順便帶了些胰子去鋪子里賣,我娘不放心,讓我去瞧瞧東西賣得好不好,要不要重新再做一些。結果我剛去那些鋪子,那些掌柜娘子就拉著我不放,說要請我吃飯的,說要送我禮物的,又有問我家還有多少胰子的……” 江景行點頭,笑道:“看來生意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