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他當然知道好友說得有趣,到底指的是什么。 且不提小姑娘明明是活潑可愛的性子,偏要在他們跟前裝得一本正經,繃出嚴肅的樣子來,與在她自己哥哥跟前,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這般的區別待遇,對他們而言已是初體驗。 更別說放著身后隨從的不使喚,非要像小跟班一樣,跟在人家兄妹后邊,來到這嘈雜臟亂的菜場,跟著他們一家鋪子一家鋪子走過,居然沒有適應不良,反倒有種樂在其中的感覺。 不過最有趣的,還是小姑娘板著個臉,努力裝出大人的口吻,跟小攤販一文一文的討價還價,小小年紀雖然處事很有些老練,但江景行還是覺得有種別樣的喜感,就像偷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非但不會給人肅穆的感覺,反倒越發好笑。 只是江景行心里明白歸明白,嘴上卻偏要誤解曹聲揚的意思,輕笑一聲,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聽見的音量,對曹聲揚打趣道:“要是延寧知道你這么評價他meimei,怕是要跟你拼命了?!?/br> 曹聲揚同江景行多年好友,如何不知道這人面上人畜無害,其實比看似囂張跋扈的自己危險多了,明明他自己是這么想的,非要倒打一耙。 不過到底是自家兄弟,曹聲揚也懶得戳破江景行,反而順著他的話道:“延寧確實與他meimei感情好,許是兄弟姐妹少,關系到底與旁人不同?!?/br> 江景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心里一陣感慨。 都說他們是天之驕子,書院的同窗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聽說他們從京城而來,卻已經是一片艷羨,殊不知他們也羨慕著這兒的生活,簡單輕松,沒有那么多**齷齪。 其實越大的家族,在里頭生存越覺得累,所謂的親人,面上瞧著一團錦簇,背地里卻爭斗得厲害,不過帶著一張面皮見人。 來到江州,雖然生活上有諸多不便,但這一點卻讓他們自在,回了家,不必像在府里那般,時時刻刻待著面具,嚴陣以待,一刻也不得停歇,在江州,這種松散的氛圍,讓他們無比留戀。 這兒的百姓也過得簡單真實。都說人窮百事哀,其實不然,貧窮有貧窮得活法,至少人家過得比他們要輕松,得到的也是他們不敢想的,就像是劉家。 這劉家本就是不富裕的人家,堪稱溫飽,劉延寧父親早逝,孤兒寡母全靠劉家人養著,放在別家,只怕給口飯吃就是厚道了,劉家人卻省吃儉用供了劉延寧念書——這要是放了他們家,只剩了孤兒寡母在,僅剩的家產恐怕都要被私吞瓜分光了,想要他們舉家之力供他成才,簡直是癡人說夢。 府里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就是他們這一輩,兄弟姐妹間,也遠比不上普通人家的手足情,像劉延寧與他meimei這般深厚的情誼,他與自家一母同胞的長姐之間,也是遠遠比不上的。 曹聲揚的感概,與江景行也差不多,都是大家出身,環境自然一樣。 于是兩人也不再說話了,各感慨各的,不知不覺間,劉青已經買完了菜,打道回府。 劉青家與書院的方向一致,一行人同行了半刻鐘,到了該分道揚鑣的時候,江景行原是想順路送他們兄妹回去的,劉延寧堅持拒絕,他也不想貿然上門,又驚擾人家母親,便作罷了。 劉延寧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先送劉青回家,其實在他們一個要送,一個不肯的時候,劉青就表示過她可以自己回家,讓親哥同他們一起回書院,不過她人微言輕,意見被一致忽略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不是被榨干了,今天居然卡文,感覺藥丸= = ☆、第73章 久久等不到他們兄妹回來,李氏本來就在家中翹首以盼,都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計,打開院門去瞧了。 剛好一開門,就瞧見她的一雙兒女,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這邊走來。 李氏愣了一下,遠遠的便問:“不是就去買了塊胰子嗎,怎么又買了這么多菜?” “方才在路上遇到景行和聲揚,正巧聲揚痊愈了,索性順道請他們來家里吃晚飯。怕家里的菜不夠,這才又買了些回來?!?/br> 聽到劉延寧這么說,李氏也不埋怨了,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江公子和曹公子來家里吃晚飯?” 驚喜完,李氏又有些為難:“怎么到現在才說,我這也沒提前準備,萬一招待不周,怠慢了客人……” 劉延寧心里有些無奈,卻不好明說是對方要求擇日不如撞日,只能安慰他娘,“娘也不必太過豐盛,平日如何招待客人,這回也照常便是了,景行和聲揚都能理解?!?/br> 劉青也在旁邊道:“是啊,娘,他們還喜歡上回做的菜呢,您要是實在沒準備,就照著上回的準備了,我跟哥哥買了些豬rou和兩條魚,噢,還有豬肋骨?!?/br> 李氏的注意力,便從對單獨招待貴客的忐忑,轉移到了菜式上,一聽便急了,“你沒事買豬肋骨做啥?全是骨頭,沒幾塊rou,啃又不好啃,叫客人怎么吃?” 若是平時,李氏都隨著劉青去折騰,這回是真有些緊張,才會是這般反應。 劉青剛想解釋,劉延寧忙笑道:“娘放心罷,青青買了好幾斤rou,應該盡夠了?!?/br> “我瞧瞧?!崩钍喜环判?,上前仔細檢查了他們買的魚和rou,目光都沒在豬肋骨和瘦rou上停留,反而掂量著分量不輕的五花rou看了許久,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當然也不是很滿意,“招待客人,這rou還是太瘦了些,買肥的才好吃?!?/br> 劉青笑嘻嘻的道:“娘這話可不一定,萬一人家吃慣了山珍海味,大魚大rou,就想換換口味呢?” 劉青不過是隨口一說,李氏倒有些當真了,沉吟片刻,目光又在劉延寧手中的其他菜上掃了一圈,想是已經有了主意,李氏不再挑毛病了,忙把東西全接過來,對劉延寧道:“時辰不早了,你快回書院去罷,這兒就交給我和你meimei?!?/br> 劉延寧也惦記著書院,不想回去遲了耽擱聽先生講習,聞言便沒耽擱,只叮囑了幾句他娘不必太過豐盛,差不多便行了,后匆匆出了門。 李氏當著她兒子的面,當然是連連點頭,等劉延寧一走,她轉身便同劉青商議道:“青青,晚上做什么菜招待客人,你可有個章程?” 劉青買菜的時候,心里就有譜了,看她娘這么盛大的樣子,也不賣關子吊她胃口了,當下侃侃而談道:“江公子他們還喜歡吃上回的松鼠魚和水煮魚,兩條魚便照上次的做法,至于這豬rou,瘦rou我想剁成rou泥做紅燒獅子頭,肥的想用吃剩下的豆腐乳,做一道新的菜,就是之前沒試過這道菜,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這口味……” 李氏聞言擰了擰眉,倒是反應的意思,李氏其實還算是開明的母親,劉青有什么想法,只要不是太勞民傷財,她都愿意由著她自己的折騰,也不是奢望她次次都鼓搗出像茶葉蛋那樣的東西來,就是覺得女兒既然有這心,就不想拘著她,在能力范圍內由著她折騰,她高興就好。 只是今天不必平時,客人還在,女兒想做之前沒做過的菜,李氏便有些擔心了,萬一這些rou給做壞了,她們拿什么來招待客人? 想了想,李氏道:“搬過來的時候,帶了風干的野雞和野兔各一只,你看這次是做野雞還是做野兔?” 劉青想也不想的道:“野雞罷,這回做一個辣子雞丁,換換口味?!?/br> 過年的時候,劉青也指揮過她們做所謂的辣子雞丁,味道也不比野兔差,李氏聞言便點頭,放心了下來。 劉青又道:“對了娘,你幫我把糯米泡一泡,等下用來蒸豬肋骨?!?/br> 李氏驚奇:“糯米?豬肋骨?這又是什么菜?” 劉青卻賣了個關子:“待會兒娘就知道了?!?/br> 定下了葷菜的菜單,蔬菜就瞧著家里有什么,隨便做幾道了,母女倆也不打算干其他事了,直接為了晚上的菜忙活起來。 殺魚,片魚rou,剁排骨,剁rou泥,這些都是李氏來干,劉青是跟著蔣氏鍛煉幾個月廚房的手藝,但是那個時候又沒這么多魚啊rou啊給她練手,劉青頂多會切個蔬菜。 李氏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剁rou,劉青就在旁邊打水洗菜,她一邊洗紅薯一邊問李氏:“娘,咱們家還有冰糖嗎?白糖也行,我想做個拔絲紅薯當點心,咱們就是去外邊買糕點招待他們,估計他們也吃不慣?!?/br> “有,白糖和冰糖都有?!崩钍蠈λ畠旱脑捝钜詾槿?,立即高聲回道。 劉青高興起來,又道:“那我再煮個紅棗糯米罷了,當糖水喝?!?/br> 李氏自然是點頭:“你決定就好?!?/br> 劉青想了想,忽然問:“娘,您說四嬸上次帶過來的那什么銀耳,咱們少拿點過來泡發了,加紅棗和冰糖一起煮成糖水怎么樣?” 李氏聽到她女兒的突發奇想,手上的動作都忍不住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道:“我怎么沒想到,銀耳好像不能炒菜和煮湯,倒不如試試熬糖水?!?/br> 說著,李氏就要放下刀去取銀耳,劉青怕她不小心拿太多,連忙制止了,起身笑道:“娘,你先剁rou罷,等下還有豬骨和魚要切,您今兒忙著呢,我去拿銀耳?!?/br> 李氏便笑道:“好好,你去拿,別拿太多了,萬一煮了不好吃,反倒糟蹋了好東西?!?/br> 雖是這么說,等李氏看到劉青只拿了一朵銀耳來,又不贊同的搖頭:“怎么就拿這么些?塞牙縫也不夠啊?!?/br> “先少拿一點,加水泡一泡,萬一它像木耳一樣會越泡越大呢?” 見劉青說得在理,李氏也就不再說話了,低頭繼續剁rou。 母女倆從中午開始忙活,忙到傍晚,青山書院下學,劉延寧帶了江景行和曹聲揚回來,她們灶上的活才堪堪忙完。 實在是劉青定的菜雖然不多,過程卻堪稱復雜,單單是其中那道她拿來試水的槽rou,先要煮了再切薄,完了加豆腐乳和各種調料一起隔水蒸,要把rou蒸得酥軟糯爛,入口即化,最好是rou里的油全都蒸出來,這便要十分控制火候了。 單是這一道菜,劉青就花了將近一個時辰。至于剩下的糯米排骨,紅燒獅子頭,水煮魚,都不是省油的活兒。 不過看著一桌子滿滿的菜,都是自己的心血,劉青還是很有滿足感的。 母女倆正在灶房里蒸最后兩道大菜的時候,聽見院外的動靜,一齊起身出去開門迎接了,劉延寧直接領了人回來,還沒進門,兩人中的外交擔當江景行,已經掛著標志性的笑容,夸獎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說:“遠遠的就聞到飄來的香味,還在想到底是誰家這么口福呢,原來是伯母和青青的手藝,真真是香飄十里,就是叫伯母受累了?!?/br> 李氏被夸得眼睛都笑彎了,一不留神就說實話了:“我今兒沒做啥,這些菜全是青青掌勺的?!?/br> “是嗎?”漂亮的桃花眼閃了閃,江景行的目光順勢落到劉青身上,仍然彎著嘴角,“青青才這般大,手藝就如此精湛,往后更不得了?!?/br> 在這個時代,夸一個女孩長得漂亮,女孩的家長未必會高興,說不定還覺得說這話的人膚淺,是個登徒子,但是夸女孩廚藝好,或者手藝好,就跟夸成了親的婦人賢惠一樣,這才是最動聽的夸獎。 李氏本就得意于自己生了這么一雙出挑的兒女,現在對自己女兒贊不絕口的,還是從京城過來的、見多識廣的貴公子,人家在京里肯定見過很多大家閨秀,因此他的夸獎,比旁的人有分量了,更讓李氏覺得自豪。 劉青第一次發現,她娘不是矜持,而是以前根本沒有讓她笑逐顏開的時候,真正遇到高興的事,她娘可以笑得牙不見眼,臉上如同開出了一朵花。 江景行寒暄了兩句,又從身后的隨從手里接過包裹,笑著遞給了李氏:“上門叨擾,只能帶些禮物聊表心意,希望伯母不要嫌棄?!?/br> 貴公子的稱號真不是白叫的,這兩位出手不凡,李氏還記得上回兩位貴客去他們老家,送的禮物真是讓人既驚喜又驚嚇,那么貴重的禮物,如同天上掉下來的橫財,明顯是白占的便宜,自然是驚喜的,卻也是因為太過貴重,他們家回禮都回不起,搜刮了那么多東西回了,依然只有寒磣二字可形容,所以也不是那么的美好。 李氏的私心里,是不希望他們送禮物的,他們家是真的回不起等值的禮物,一次兩次能說是心意,但是,倘若要長久的維持關系,他們家一直占人家便宜怎么行?倒不如他們什么東西也不帶的上門,自家好歹招待得起,這才皆大歡喜。 只是李氏想歸想,江景行都親自將禮物送上了,她內心再糾結,也不敢怠慢的,趕緊雙手去接了,嘴上還是要道:“來就來了,帶什么禮物?本就是感謝你上回幫的忙,如此一來,豈不是下回還要請客?” 江景行笑道:“伯母手藝這般好,多來蹭幾次飯,晚輩也是愿意的?!?/br> 李氏被哄得眉開眼笑,先把禮物的事放一旁了,忙道:“要是叫你們天天來吃飯,也不太可能,再好吃的東西,日日吃也會膩,不過你們要是不嫌棄的話,平日有空便過來,伯母給你們做好吃的?!?/br> 見李氏這會兒也變身話嘮,招呼起人來就說個沒完了,劉青便朝正好站在她對面的劉延寧眨眨眼睛,希望親哥看得懂自己的意思,及時出來制止熱情過度的李氏。 劉延寧確實有這個默契,接收到meimei的眼神,便了然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道:“娘,鍋里還在煮什么,香味越來越濃了?” 這會兒鍋里在蒸槽rou,其實之前就蒸好了,只是等他們回來已經涼透了,現在不過是蒸熱一下便可以,待會兒還要借著鍋里的余溫,把糯米排骨也蒸熱了。 聽見劉延寧的提醒,李氏才想起鍋里還有東西,忙咽下剛想說的話,匆匆道:“我回灶房瞧瞧火候,別把鍋里的水給燒干了,延寧,你好好招待客人?!?/br> 李氏難得風風火火,說完便留下她風一樣的背影。 ☆、第74章 招呼客人的事自有劉延寧負責,劉青同他們打了個招呼,也跟著回了灶房。 灶房里,李氏已經把一大盤蒸得艷紅如火,色香味俱全的槽rou端出鍋,拿了抹布托著,遞給劉青道:“先把這盤rou端上去,叫他們直接開飯,不用等咱們?!?/br> “好?!眲⑶嗦犜挼亩肆瞬顺鋈?,順道把李氏的話帶到,回灶房又帶了他們的話來,“娘,江公子他們說等咱們一起去開飯,尤其是娘,他們說娘是長輩,不能把你撇下了?!?/br> 李氏正埋頭在灶底下收拾柴火,弄得是蓬頭垢面,聽到劉青的話,一邊用袖子擦著汗,一邊抬頭道:“那你就沒說咱們鍋里還有菜?” “我說了啊,但江公子他們說一起等?!?/br> 李氏這才起身,叮囑劉青道:“你瞧著鍋里的rou,別把水燒干了?!?/br> 見劉青點了頭,李氏才走到一旁舀了一小盆水,簡單的清理了一下。 最后一個是糯米排骨,早做好了,現在就是熱一熱。爐里的火燒得旺,菜很快就蒸熱了,劉青掀開鍋蓋瞧了一眼,李氏忙將水倒了進來,一邊制止劉青的舉動:“青青,你放著別動,太燙了,我來端?!?/br> 劉青雙手托著分量不輕的鍋蓋,探頭瞧了一眼,笑道:“我不碰,就是瞧一眼蒸好了沒?!?/br> 李氏手里拖著濕抹布,把鍋里最后一道主菜端了出來。 劉青做的糯米排骨,與傳統的做法不一樣,碗底下才是排骨,上面鋪了一層潔白晶瑩的糯米。 糯米是自家種的糯米,資質上乘,蒸之前劉青還怕蒸得不夠香軟彈性,先用水泡了一個時辰,又在水里煮了片刻,這糯米便像是泡發了一樣,如今蒸出來粒粒分明,晶瑩剔透,煞是好看。 這道菜是劉青上輩子在一家餐廳吃到的改良菜,無論是口感還是賣相,都與傳統的做法不一樣,第一次吃的劉青對它驚為天人。 可惜他們家沒有適合盛這道菜的類似蒸籠的碗,只能將就的早了個海碗盛,造型不合適,少了很多美感。 但就算是這樣,李氏端在手里瞧著,也覺得十分新鮮,看了好一會兒,笑道:“這rou香味和糯米的味道都融合到一塊了,聞著是香噴噴的,上面鋪的這層糯米,這么蒸出來也怪好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