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劉雅琴不留下來幫忙,倒也無所謂了。 劉青沒功夫跟小姑娘計較,利落的挽起袖子,把鍋碗瓢盆刷干凈放回灶房,又收拾了井旁的木盆和水桶,才回她和李氏的屋子,拎著針線籃子出了門。 她師傅的家就在劉家隔壁,隔了一堵墻,只是這年頭院子都建的很大,劉青仍是多走了好幾步路,才走到她師傅院門口,剛踏進院子,穿著半新鵝黃布裙的女孩便朝她招呼道:“青青,你可算來了?!?/br> 劉青剛點了頭,沖女孩露齒一笑,一道清澈的聲音已經插/了進來:“雅琴過來的時候沒看到你,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br> “我在家洗碗呢?!眲⑶嘈Φ?,雖然她不跟劉雅琴計較,但是拋下她在家干活,一個人先來大花姐家,也是劉雅琴自己做出來的事,她犯不著為別人遮掩。 一眼瞥到安坐在椅子里的劉雅琴,已經變了臉色,劉青點到為止,話鋒一轉,道:“再說師傅沒放我的假,我哪里敢不來?要被師傅拿戒尺打了?!?/br> “你小聲些,我娘在屋子里呢?!闭f話的是大花姐。 大花姐比劉青大了好幾歲,正是待嫁的大姑娘,婚期已經定了。大花姐以往雖教著劉青她們刺繡,跟這些十來歲的小姑娘卻并無多親近,可能是劉青如今是她娘的徒弟,與外人不同,她對劉青便親厚了許多。 劉青頓時一臉害怕的表情:“完了,要被師傅聽見了。大花姐你怎么不早提醒我?!?/br> 大花姐忍不住噗嗤一笑,拍了劉青一把,嗔道:“別裝了,我娘喜歡你還來不及,何曾罵過你?” 說罷,又道:“行了,進去里頭罷,別讓我娘久等了?!?/br> 在劉青師傅家學刺繡的,除了他們劉家兩姐妹,另外還有五六個姑娘,加起來都能組成小型的培訓班了。但是能跟著師傅學的,也就劉青一個了,其他人都是跟大花姐學個皮毛。 就算是這樣,村民們也都心滿意足了,對大花姐家十分感激。這年頭,手藝講究的是傳承,富貴人家或許把女紅當成閨秀必備課程,但對勉強僅夠溫飽的窮苦百姓,這便是能夠吃飯的家伙,不是隨隨便便能學到的。 在這十里八村,相看姑娘,條件也大多是會過日子,對于針線活,能縫補衣裳,縫制新衣裳便盡夠了,若哪家姑娘會刺繡,即便不是精通,那在婆家跟前也是很加分的。 落水村以前沒有會刺繡的,大花娘是唯一一個,好在她也不藏私,人家拿著精面、雞蛋等謝禮,請她幫忙教一教刺繡,她都不會拒絕。 以前是大花娘親自教,現在大花年紀也大了,手藝也十分出挑,大花娘便把這些都交給女兒,自個兒只顧埋頭刺繡。 這么多年,能被大花娘看中收為徒弟,倒也只劉青一個。 許是因為家里人多口雜,大花娘再不藏私,自己的手藝也不想叫隨便什么人偷學了去,不然這收徒就沒什么意義了。所以其他人都在堂屋學習,只劉青,一慣被師傅拉進主屋教導。 登堂入室什么的,劉青已成習慣,也沒什么不好意思,進屋子先恭恭敬敬的朝師傅行了個禮:“師傅?!?/br> “坐吧?!睋u籃里睡著剛滿周歲的小家伙,師傅壓低了聲音,朝劉青招手。 劉青也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來到她師傅跟前坐下。 師傅也沒有叫劉青立即開工,先問了她情況:“昨兒可用熱巾子敷過手?” “敷了?!眲⑶帱c頭,不等師傅繼續問,自覺的回道,“比起前幾日,今天手腕已經好了很多,沒那么疼了?!?/br> “那就好?!睅煾狄矟M意的點頭,安慰道,“學刺繡,首先就要能吃苦有耐心,手藝都是一點點磨出來的,你現在手腕會痛,是因為剛剛開始練,等習慣就不痛了?!?/br> “況且你這還是好的,你大花姐五歲就跟著我學,剛開始的時候手都是紅腫的,我也沒有因為她痛就讓她歇幾天,這東西不能停。別看你師傅我繡了幾十年的花,現在要是歇個幾天,再把活計撿起來,手上功夫照樣變得遲鈍?!?/br> “我知道?!眲⑶嘁荒樖芙痰谋砬?,“哥哥說過,做什么事都要堅持,一鼓作氣,中途不能斷,一斷就撿不起來了?!?/br> “就是這個道理?!睅煾的樕下冻隽诵σ?,“你哥到底是讀書人,說的話跟咱們都不一樣?!?/br> “哥哥是聰明,不過牛牛也不差啊,我聽說牛牛抓周的時候抓了一本書,以后肯定要考秀才當大官的!” 牛牛是劉青師傅兒子的小名。 沒有人會不高興別人夸自己孩子,劉青的師傅聽到劉青這番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劉青知道自己可能比真正的小姑娘多了一些耐心和努力,卻遠不到拿天賦來說事。再說這年頭會一項營生不容易,有手藝的都藏著掖著不讓人偷學了去,就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而且她師傅還有親女兒,更不缺繼承衣缽的后人。 哪里就缺她這個徒弟了? 自從在她娘那里聽到師傅的兒子抓周的事,劉青便隱隱有些猜測,她師傅真正看中的,恐怕不是她。 劉青自己很能理解,她師傅自己有能力賺錢,剛嫁過來的時候婆家一貧如洗,如今靠著她師傅的手藝,他們家已然成了落水村數一數二的殷實人家,家里起了青磚瓦房,名下有幾十畝上好的水田,租賃出去,就算一家人坐著不干活,憑這些租子也不愁吃穿。 生活衣食無憂了,追求的東西自然也不一樣。她師傅現今老來得子,兩口子當寶貝看著,小家伙也爭氣,在滿歲宴上抓到那么個前途無量的東西——劉青記得她娘說過,親哥當年抓周那會兒,也是緊緊抓著一筆桿子,誰哄都舍不得放下。蔣氏靈光一閃,領著大孫子去算命,算命的瞎子說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天生的狀元命,天花亂墜一通,把蔣氏唬得一愣一愣的,回來同老爺子和劉大爺商量,還在世的老爺子當場拍板,砸鍋賣鐵也要送這孩子去念書! 所以供劉延寧上學,除了是劉大爺夫妻堅持,還有老爺子的遺愿在內,這個時代最講究孝道,怕地底下的老祖宗怪罪,劉家幾兄弟也不大敢忤逆去世了的老爺子。 這些都是題外話了。劉青很能理解她師傅的追求,有心把兒子培養成才,自然想跟整個村子唯一會念書的劉延寧打好關系,對方是前輩,以后她兒子有什么不懂的,也方便開口請教。 再說她師傅雖然有私心,但教她也是一絲不茍,認真負責,她沒有理由不尊敬。 人有自己的追求,并不是什么壞事。 “牛牛以后能有你哥的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睅煾得蛑叫α?,眉眼徹底舒展開來,輕聲道,“你昨兒繡的東西拿來我瞧瞧?!?/br> ☆、第十六章 劉青沒想到,她都沒告劉雅琴偷懶,把活都堆給她干的狀,劉雅琴先同她娘說起她的不是來了。 “娘,劉青青太壞了!我不就是沒等她,先去了大花姐家嗎?她就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我壞話,要是大家真信了她的話,以為我在家經常偷懶不干活,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王氏對這個女兒的看重,比兩個兒子也差不了多少,聞言便炸了:“這臭丫頭居然敢做這種事!走,娘幫你討回公道去,在那么多人面前說你的壞話,敗壞你名聲,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劉雅琴大概自己也有些心虛,不敢對峙,便扯了扯王氏的衣擺,低聲道:“娘,咱們這么跑過去她肯定不認的,她現在嘴巴可能說了,奶也更信她的話,不聽我的……” 王氏心疼自己的女兒,拍著她的肩柔聲哄道:“雅琴啊,這事可不能算了,你如今正是關鍵時刻,名聲真要被她給敗壞了,那可了不得!你奶就算再偏心,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仍護著她的?!?/br> “我不要?!敝改缗?,劉雅琴把劉延寧搬出來,“要是真鬧大了,大哥回來也不好看?!?/br> 王氏果然還是忌憚劉延寧的,聞言便嘆了口氣,咬牙切齒的道:“你大哥那也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能念書,咱們出了多少力?累死累活替他攢錢,就他娘和meimei那樣,能賺幾個錢?他倒是孝順,咱們對他再好也瞧不見,眼里心里就只有他親娘和親meimei。罷了,誰叫人家有出息呢……” 抱怨了劉延寧一通,王氏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面無表情的道:“至于二丫那個臭丫頭,給我等著,娘找著了機會,定讓她脫一層皮下來,敢敗壞你的名聲!” 劉雅琴聽到她娘不會放過劉青,這才滿意了些,想了想,又皺著眉道:“二丫最近越來越風光了,不僅是奶喜歡她,上回我還瞧見爺和爹都在同她說笑?!?/br> “那丫頭說要賺大錢的那次?”王氏冷哼一聲,“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拜了師傅就真當自己了不起了?以為刺繡真是那么容易學的事呢!” “就她這樣也敢說賺大錢,等下輩子罷!” …… 劉青覺得很憂傷,她只是出來上個茅房的,卻很意外的聽了一場墻角。 不過對于王氏話里話外的怨恨,她既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劉青一直知道,王氏對他們母子三人怨念在心,不然也不會明里暗里的針對她和李氏,而且自從她跟著師傅學刺繡以來,李氏平日指桑罵槐的主力炮火,已經從她娘轉移到她身上了,可想而知,王氏平日針對的不是她娘,她根本對他們一家三口都有意見。 可是劉青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小打小鬧的矛盾也就罷了,王氏這么深切的恨意,到底是從何而來? 到底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即便有些摩擦,也遠沒有到懷恨在心的地步。她能想到王氏對自家最大的不滿,就是出力供大哥念書了。 可話又說回來,王氏到底嫁進劉家十幾年,單憑著她替劉家生兒育女這一項,劉家也有她的地位。她要真的不能忍受供劉延寧讀書,盡管舍了臉皮鬧翻,劉大爺就算再強勢,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真的妻離子散,最后還是要向她妥協的。 因此王氏還真沒必要為這個對他們埋下仇恨。 難道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隱情? 還有,她師傅明明就是靠著刺繡這門手藝發家致富的,攢下如今這些家業的,可見刺繡是個很有前途的職業。 怎么如今她想靠這個賺點錢,到王氏嘴里就成了異想天開? 劉青不覺得王氏那么信誓旦旦的語氣,僅僅只是出于對她的偏見,王氏那般肯定,必定有她的理由。 接下來干活的時候,劉青的心里也一直琢磨著王氏的話,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好在晚飯后她只需要收拾碗筷,再洗干凈大鐵鍋,給大家伙燒洗澡水便是了。劉青分分神也能應付。 劉青思前想后,夜里睡覺的時候,還是半真半假的拉著李氏抱怨道:“娘,我不喜歡大姐了?!?/br> 家里舍不得點燈,李氏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窸窸窣窣的爬上了床,隨口反問道:“跟你大姐鬧矛盾了?” “反正她也不喜歡我?!眲⑶噙@幾個月裝小孩子賭氣的語氣,已經爐火純青了,嘟著嘴抱怨道,“前天她自個兒偷懶,不干活就跑去師傅家了,我一個人收拾了東西才過去,大花姐就問我為什么去晚了,我說實話在家干活,大姐就不高興,剛才還跟二嬸告我的狀,說我敗壞她名聲?!?/br> 李氏輕輕拍了拍劉青的背,夜色太黑,看不清她的神色,劉青只聽到她聲音依舊柔和,絲毫未變的問自己:“那你二嬸怎么說的?” 劉青抿了抿唇,有些遲疑。雖然她覺得李氏嘴上不說,對王氏的心思應該是明白幾分的,但她又怕自己說了,李氏一個忍不住同王氏鬧起來,她們母女在劉家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待遇,恐怕又要打回原形,連帶著劉延寧都難做。 “青青?” “我說了娘不要生氣……”劉青吞吞吐吐的道,“二嬸很生氣,說要撕爛我的嘴,被大姐攔住了,然后二嬸又抱怨了大哥,說大哥喂不熟,心里只有咱們……” 劉青的話剛落音,明顯感覺到李氏呼吸重了一度,她不由跟著忐忑了一下。她雖然比原身年長這么多,可是家庭氛圍和學校關系都相對單純,她還從沒做過這種類似于搬弄是非的事。 夜色寧靜,李氏遲遲沒有出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劉青主動打破沉默,她悶悶不樂的道:“娘,我以后好好跟師傅學,努力多賺點錢,咱們搬到縣里去,跟哥哥一起??!” 李氏的手擱在劉青頭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皮,仍然沒吭聲。 劉青帶著些許賭氣的意味,繼續道:“大哥讀書的錢我也會賺,不要他們出!” 李氏嘆了口氣,寧靜的夜里,這聲嘆息十分明顯,也顯得越發沉重。但她還是溫柔的安撫著劉青:“傻孩子,想什么呢?你二嬸一慣嘴上說的難聽,心還是好的。再說家里做主的是爺奶,你哥念書的錢有他們想辦法,還用不著你cao心?!?/br> “娘只希望你學好好手藝,有一技之長,以后嫁了人,自個兒也有底氣,不至于受人欺負?!?/br> 平心而論,李氏的愿望簡單卻也務實,要供一個讀書人,那就是無底洞,筆墨紙硯樣樣要錢,別說這么小的女兒想太多,就連她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能靠劉家。 劉青點了點頭,心里卻更加堅定了要賺錢的決心。 沒有經濟來源,寄人籬下就只能任人揉捏。 ***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劉青照例送走了大部隊,同劉雅琴一起分工合作。自從上回劉青當著好多姑娘們的面說了大實話,劉雅琴怕自己在村里的形象不保,之后倒沒有再高冷的把家務活全都推給劉青做。 只是劉雅琴仍然不搭理劉青,兩人洗碗的洗碗,掃地的掃地,井水不犯河水。 劉青現在也沒心思跟劉雅琴打招呼,她以前當小姑娘性子有些驕縱,偶爾給她幾個冷眼,她也不大愛計較。 但是昨天聽了那場墻角,劉青覺得劉雅琴不僅僅是性格問題,人品也有問題,因為不喜歡她就這樣隱瞞事實,搬弄是非,甚至還倒打一耙,這樣的人她招惹不起。 兩人相顧無語的干完活,各自回了屋子去拿針線籃。劉雅琴出門的時候,再一次把自家屋門關得震天響,瞧見劉青的眼神,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高高仰著頭,先劉青一步出了院門。 劉青索性再放慢些腳步,一前一后的到了隔壁。 大花姐見劉雅琴進來都沒動,瞧見劉青過來,便起了身,上前牽了劉青的手,道:“青青,我爹娘帶牛牛去大舅家喝喜酒,下午才回來,今兒上午我先教你?!?/br> 劉青昨天回家之前,她師傅就說了他們要去喝喜酒的事,雖然并不驚訝,劉青還是詫異的看了大花姐一樣:“大花姐教我當然好了,只是我姐她們怎么辦?” “沒事,我兩頭跑跑就行了?!贝蠡ń憷鴦⑶嗟氖滞镱^走,一面笑問道,“我看你和雅琴臉色都不好,怎么,又鬧矛盾了?” 劉青知道她平日里不同劉雅琴計較,更讓對方覺得她熱臉貼冷屁股是應該的,今天她居然沒有主動求和,自然不高興了。 劉雅琴不高興,她還不樂意呢。劉青打定主意不再慣著她這臭毛病,聽到大花姐的問話,嗓門也不遮掩的道:“她整日對我沒個好臉色,好像我欠她似的,我干嘛要給她好臉色?!?/br>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