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劉雅琴以前只是會縫補衣裳,跟劉青一樣,從來沒學過刺繡。但她的起點仍要比劉青好很多,畢竟劉青以前都沒摸過針線,且劉雅琴自認為比劉青聰明能干,她一直是劉家最出挑的姑娘,繡花當然也不例外。 哪知道劉青突然跟開竅了一樣,明明以前連縫衣裳都不會,一開始拿針還總是戳到手呢,娘說她快笨死了。 沒成想學了幾天后,劉青竟然超過了自己,連大花姐她娘春嬸,都夸劉青有天賦,尤其會配色。 除了大花姐,別的人誰都不教的春嬸,竟然主動跟奶說要收劉青為徒,是那種磕頭拜師的收徒,把奶高興的,整整買了一斤的大rou送到春嬸家去,當做劉青的拜師禮。 劉雅琴想到這些就氣不打一處來,深深認為自己被搶了風頭,要是二丫不跟著湊熱鬧的話,跟大花姐學繡花的人就只有她,如今拜春嬸為師的人自然也是她了。 連以前只喜歡她的奶,如今都對二丫贊不絕口,做什么都喜歡帶著二丫,眼里完全瞧不見她了。 娘說得沒錯,二丫專門生來跟她作對的! 劉雅琴以前只是覺得劉青笨,不愿意跟她玩,現在已經變成深深的仇視了,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勢。 只是劉青仍然沒功夫理會,到目前位置,劉雅琴的仇視仍然是獨角戲。 劉青知道自己并非有天賦,劉雅琴和她的原身,都只是十來歲的小姑娘,接受能力有限,但她實際都都二十一了,起點自然不一樣。心理成熟是個很大的優勢,最起碼比起耐心細心,劉雅琴就遠遠不如她。 再說學刺繡是手工活,她自己和原身都不算笨手笨腳之輩,除開一開始拿針的時候不適應,之后就得心應手了。 相比之下劉雅琴那點小優勢,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配色,那就更沒什么了,作為一個追求時尚、喜歡打扮和搭配的軟妹子,劉青對色彩自然是有一定敏感度的,更何況還花心思研究過,繡花配色自然也不在話下。 能被春嬸看中收徒,劉青也很意外,她一開始還不太懂,只想著技多不壓身,更何況得到消息的蔣氏和李氏,立馬歡天喜地的張羅開來,也根本輪不到她做決定。 到跪下給新出爐的師傅磕頭行禮,劉青才明白,這年代拜師,與她以前上學念書,意義是不一樣的。 就拿新出爐的師傅春嬸來說,她劉青嚴厲的程度,簡直令人發指,劉青姿勢不對,或者稍有懈怠,就要被春嬸教訓,打手背、罰加倍練習是家常便飯。 新師傅根本不知道客氣為何物! 被這樣嚴厲的師傅盯著,劉青的生活開始變得水深火熱,一開始還覺得繡花很簡單,而現在,在高強度的練習下,劉青回家時手腕都酸脹的連碗筷都拿不穩。 就這樣劉家人還一個勁的說她運氣好,遇上了個好師傅,等以后出了師,好日子就來了。 回了屋,李氏一面拿了熱帕子替劉青敷手,一面細細的叮囑道:“青青啊,好好跟你師傅學,別怕吃苦。你師傅是個有本事的,大花她爹剛娶你師傅那會兒,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欠了一屁股債。你師傅嫁過來這才幾年,債還清了,還起了新房子,都是你師傅賣繡品掙來的錢。所以早幾年,你師傅沒生兒子的時候,別說大花她爹,就是大花她奶,都沒敢多說什么?!?/br> “所以自個兒有門手藝,以后能掙錢,就算找了婆家,也沒人敢給你氣受?!?/br> 劉青疼得直吸氣,也只能咬牙點頭。 要不是為了賺錢,她什么時候吃過這樣的苦? ☆、第十四章 晨霧籠罩下的落水村,太陽還沒升起,村民已然漸漸從睡夢中起來,家家戶戶的院門,一扇扇打開。 有些勤快些的,屋頂已經升起了炊煙。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劉青被李氏從好夢中喊醒,也沒什么脾氣,發現手腕沒那么痛了,還在床上滾了一圈,才高高興興的穿好衣裳。 推開門,李氏正在院子里剁豬草,“咚咚咚”的聲音在院子里整齊有序的響著。 劉家豬欄里養了四頭豬,是蔣氏的心頭寶,平日出門干活前要看一眼,干完活回家,第一時間也是看家里幾頭豬好不好。 四頭豬都是年前抱養過來的,到現在也大半年過去了,在蔣氏的精心照料下,養出了一身膘。劉家幾個熊孩子有時候實在饞rou吃,就站在豬欄外邊流口水,掰著手指頭算什么時候過年,在他們記憶中,過年是要殺豬的,那幾天他們吃rou可以吃個飽。 蔣氏確實養豬有一套,只是這年頭自家吃飯都吃不飽,而四頭豬越來越肥,食量也越來越大,攢的米糠根本不夠用。且家家戶戶都養豬,鄉里鄉親誰也勻不出來。 所以劉青她們堂姐妹每天傍晚都有割豬草的任務,割回來的豬草有李氏她們剁碎了,放在大鍋里煮一煮,完了再加米糠拌一拌,就是肥豬們主食了。 不過劉青自從拜師學藝開始,蔣氏便做主免了她打豬草的任務,目的是叫她專心跟著師傅學手藝,別被這些小事給牽絆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劉雅琴對劉青的成見才會越來越深,十來歲的姑娘,從小被奶奶寵著,養成一副驕傲的性子,如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導致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在姐妹中的優越感蕩然無存,難免生出些不平衡。 劉青趁李氏專心剁豬草,沒有注意到自己,輕手輕腳的繞到李氏身后,然后直接撲到李氏背上。 李氏果然被嚇了一跳,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瞪了劉青一眼:“這么大人了還冒冒失失,娘在這里用刀,你忽然撲上來,仔細切到你的手!” 劉青眉眼彎彎。這具身體正在長身子的時期,如今好吃好喝養了兩個月,她又是個愛臭美的,不用下地干活了,就幾乎足不出戶,等閑也曬不到太陽,皮膚以rou眼可見的速度白了起來,身上也養出了些,雖然仍瘦弱,卻再不是以前那寒磣模樣。 慢慢張開的五官,果然越來越像李氏,只是劉青的眼眸清澈又明亮,比李氏看著要精神許多,秀氣中又帶了一絲明朗大氣。 蔣氏如今也都不再明里暗里的罵劉青像她娘一樣晦氣,甚至劉青有次聽到蔣氏同人閑聊,破天荒的夸她越來越像劉延寧了。 劉青私以為蔣氏的夸贊,是建立在她“能干”的前提下的。 女兒越長越漂亮,對著這樣一張盈盈的笑臉,李氏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用不握刀的那只手戳了戳劉青的額頭,半是埋怨半是欣慰的語氣:“你啊,越來越淘氣了?!?/br> “娘怎么知道背后的人是我?” “你是從我肚子里爬不出來,我怎么不知道?”李氏說著推了推劉青,“起開,自己站好。都是大姑娘了,站沒站相,瞧著像話嗎!還有,你的手是不疼了?” 劉青從李氏背上下來,轉動了一下手腕,笑瞇瞇的點頭:“比昨天好很多了?!?/br> “那就好?!崩钍戏判牧?,垂下頭繼續剁豬草,一面道,“你師傅說了,就剛開始的時候辛苦些,等你習慣了,自然不會疼了?!?/br> “是啊?!眲⑶帱c頭,深深的感嘆出聲,“這年頭想賺錢真不容易?!?/br> “小小年紀也知道賺錢不易?!崩钍先滩蛔∮直凰盒α?,擺手道,“別貧嘴了,還不去洗漱?你奶估摸著也該做早飯了,快去幫忙打個下手?!?/br> 蔣氏答應了大孫子教劉青的,自然不會食言,只是平日做飯的時候叫一句劉青,叫她在旁邊大下手,能不能學會全看她自己。 反倒是劉青拜師后,蔣氏的態度也一下子變了,劉青從旁聽生一躍而成蔣氏的重點照顧對象,灶上的活,從切菜到炒菜,幾乎是手把手的教劉青。 為了讓劉青盡快上手,蔣氏有時候炒菜一些青菜,也不怕浪費油鹽,直接交給劉青練手——要知道滿打滿算,她也才跟著蔣氏學了兩個月做飯,跟著蔣氏一年多的劉雅琴,到現在都還沒得到實踐的機會,可見蔣氏卻是在用心培養劉青了。 聽了李氏的話,劉青乖乖去了灶房,蔣氏正在洗鍋,回頭見她進來,便道:“快去洗漱,洗完過來淘米?!?/br> “好?!眲⑶啻嗌鷳?,趁蔣氏沒注意,從她的寶貝鹽罐里偷了點鹽,就著鹽水,拿廢舊的布條擦了擦牙齒。 沒辦法到了這個時代,或許富貴人家有專門刷牙的工具,在飯都吃不飽的農村,能每天用清水漱一次口就算講究了。 蔣氏把家里的油鹽,看得跟命根子一樣,劉青也只在運氣的時候能偷到一點鹽漱口,大部分時候還是清水擦牙。 擦了牙,又仔細洗了臉,井里打上來的清水,帶著一股子涼意,劉青最后一絲睡意也被冰沒了,一身清爽的跑回灶房。 蔣氏已經舀了小半盆米放在臺上,等著劉青去洗。 小半盆米就是劉家今天的口糧,看著不少,可劉家人口多,幾個主要勞動力更是飯量大,這點米遠遠不夠吃。所以蒸飯的時候,蔣氏都會倒一半泡發好的大豆,也就是黃豆下去一起蒸,這分量才勉強夠劉家人吃飽。 劉青麻利的淘好米,蔣氏已經把鍋里的水燒開了,正好接過盆子把米倒下去煮,剛沾濕的米,底下還有一些黏在盆子里,劉青有眼色的從鍋里舀了半勺熱水,蔣氏看她一眼,滿意的點頭,劉青便將水小心的倒進鍋里,蔣氏捧著盆,晃蕩幾下,便把盆上沾的少許米隨著熱水一起倒回鍋里。 蔣氏手執鐵勺,在鍋里一下下攪拌著,一面叫劉青注意柴火,一面講解道:“煮米的時候不能偷懶,要時不時的攪拌,否則很容易黏到一起去?!?/br> 劉青點頭,臉上寫滿了求知欲。 這樣的學生,當老師的也有成就感,蔣氏略顯刻薄的嘴角弧度,也稍微柔和了一些,道:“煮好了,你去把笸籮拿過來?!?/br> 劉青熟門熟路的取了笸籮,架在木盆上放好,蔣氏便將煮得半熟的米舀到笸籮里,竹編的容器難免有些縫隙,水正好從縫隙中流到盆中,滴滴答答的水聲甚是清脆。 蔣氏沒有把所有的米都舀上來,鍋里還留了一小撮,數得清的米粒在大半鍋米湯里飄著,少得可憐,待蔣氏又將切好的紅薯倒進鍋里,少得可憐的米粒更看不到了。 劉青知道蔣氏是在煮稀飯。 這里沒有電飯鍋,米飯沒辦法直接煮熟,只能先在鍋里煮得半生不熟,等做飯時,再用木桶蒸熟。這大概是最傳統的木桶飯了吧。 劉青把滴干水的生米飯掛在鉤子上,村里人沒有白天鎖門的習慣,來串門的不只是大人和熊孩子,還有貓狗,怕這些畜生糟蹋糧食,煮好的生米飯,家家戶戶都是這么高高掛起來的。 還能以防熊孩子搗亂,一舉多得。 煮粥就沒必要一直盯著了,蔣氏蓋上鍋蓋,叮囑了劉青一聲:“看著鍋里?!北戕D身出去了。 沒一會兒蔣氏又回了灶房,手里拿了個碗,里面裝了些腌好的蘿卜干,這是下稀飯的小菜,另一只手里緊緊握著個雞蛋。蔣氏一進屋,便把雞蛋遞給劉青:“洗干凈埋在生米飯里,一會兒就燜熟可以吃了?!?/br> 粥煮熟的時候,趁早去田里干活的大人,也都扛著工具回來了,如今正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時候,田里的莊稼熟了,都忙著收稻谷,但是天氣仍然熱得慌,饒是最吃苦耐勞的莊稼人,在中午太陽最烈的時候,也不敢下地干活,怕中暑。 所以大家都起早摸黑的,趁著天還不熱,能多干一點是一點。 去河邊洗衣裳的劉雅琴和三丫先回來一步,李氏喂完豬,又打掃了屋子,便幫著兩個侄女在院里晾衣裳。 劉青在堂屋里擺好碗筷,盛了一碗碗粥放在桌上散熱,聽見動靜,又噠噠噠跑出去打水。 劉大爺一進院子,就有清涼的井水給自己洗漱,不由暢快的淋了一臉,對著沒正眼瞧的孫女也有了些笑意,劉大爺問劉青:“在你師傅那里學得如何?不許給你哥丟人!” “師傅昨兒還夸我進步很大呢!”劉青這兩個月潛移默化之下,劉家人也慢慢接受她越來越開朗的性子,她也摸到些劉大爺的脾氣,劉大爺雖然重男輕女,但也不至于把孫女當仇人,偶爾在他面前說笑幾句,他并不會介意。 前提是要頂得住劉大爺面無表情的壓力。 劉青不是真正的小孩,當然不會被一個臉色嚇到,如今她越來越敢同劉大爺說話了。這會兒劉青就瞪大眼睛,不服氣的道:“等著罷,我再練些日子,就能像師傅她們一樣賺錢了!” 劉大爺還沒表示,劉青身后的劉二叔聞言,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拍了拍她的頭:“我們二丫有志氣!” “二叔,我改名了,要叫青青?!眲⑶嗝虼?,聽出劉二叔語氣里都是滿滿的打趣,卻不得不繼續裝小朋友,一本正經的娛樂大眾,“二叔放心,等我賺了錢,會孝敬您的,還有三叔和四叔?!?/br> ☆、第十五章 用過早飯,劉家人并沒有歇著,都抓緊時間下地干活去了,連幾個熊孩子都瞬間跑的沒了蹤影。 鄉下的孩子放養慣了,一到白日就呼朋喚友,也不知道在外邊瘋什么,一到飯點也不用人喊,準時就回來了。 大人們也都放心得很。 院子里就剩下劉青和劉雅琴,她們姐妹雖然不用下地干活,家里卻是有任務的,最近農忙,男人女人干完活回來都恨不得累癱在地上,家務活幾乎都是她們姐妹倆做。 劉青便主動對劉雅琴道:“大姐,我們洗了碗筷,就去大花姐家罷?!?/br> 雖然現在是農忙,姐妹倆的教程卻沒有斷掉,原本像她們這樣半大的姑娘,有條件的便都沒有再下地干活。至于劉青的師傅春嬸,卻是因為自個兒能賺錢,并不需要下地干那些粗活,她丈夫就算一個人忙不完,也更寧愿花點錢請人幫忙。 所以劉青仍然是跟在她師傅后頭。 劉青主動打招呼,劉雅琴卻沒有領情,她冷哼一聲,轉身進了自己屋子。 端的是一派冷艷高貴。 劉青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這位大姐了。 沒一會兒,劉雅琴從屋里出來,大概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關門,好好的木門被她弄出了哐當大的動靜。 劉青正彎著腰在井旁打水,并沒有抬頭,眼角余光依稀看到纖細的身影從身旁掠過,帶起一陣清風。 打了水上來,劉青看著高高堆在木盆里的鍋碗瓢盆,到底沒有喊住一只腳已經跨出了院門的劉雅琴。 今天早上輪到她娘李氏留在家里喂豬,李氏為人勤快,趁著煮豬草的空隙,還把院里屋子都收拾了,也因此她現在的任務少了一項,只需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