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林大夫從醫幾十年,于人情世故已是老練,對蔣氏的心思摸得透徹。 尋常百姓若不是病入膏肓,一向舍不得抓藥,一個小姑娘,更無需重視了。林大夫原先也沒打算給劉青開藥,只是看在劉延寧真心著急的份上,才退而求其次。 其實讓林大夫來看,雞蛋也不用吃的。這小姑娘長期吃不飽,才餓得面黃肌瘦,以后吃飽便行了,就像蔣氏說的,普通人家的丫頭片子,金貴不起。 但延寧明年就下場了,唯一的親妹險些出事,叫其方寸大亂,不然也不會這個當口告了假回鄉,又馬不停蹄的請了他下來。他若是一點囑咐都沒有,未必能叫延寧放心,林大夫思量之下,便沒顧忌蔣氏的臉色,不輕不重的叮囑一番。 劉延寧嘴唇闔動片刻,想說什么,最后到底沒說出口,拱手道:“勞大夫費心了,晚輩在此謝過?!?/br> “看病救人乃老朽的職責,延寧客氣作甚?”林大夫擺了擺手,一面起身一面笑道。 劉延寧見狀,忙上千扶了他一把。 林大夫朝劉延寧欣慰的笑了笑,又道:“令妹此番之癥雖是兇險,倒也是因禍得福,眼下還沒傷及根本,便能調理過來,是以延寧也不必分心,安生準備年初下場才是?!?/br> 聽得老大夫這般語重心長的叮囑,心下只覺得奇怪,老大夫這般叮囑,似乎不單單是對劉延寧,還有對蔣氏的提醒? 但這里還輪不到她插嘴,劉青這年頭只一閃而過,連忙隨著老大夫站起身,不過也不著痕跡瞧了蔣氏一眼,只見蔣氏面色有些怔忪,到底把先前的不愿收了起來。 老大夫對劉延寧和藹,劉延寧也抱以親近,一路扶著老大夫進了堂屋,劉家人熱情的拉著老大夫不放,非要他留下來用午飯。 林大夫推遲不下,便留下來了,劉家一干男人在堂屋招呼著。 蔣氏一想到這個賠錢貨的孫女以后日日都要吃雞蛋,養的雞只夠讓她吃了,又少了一門進項,她只覺得心都在滴血,不由狠狠瞪了劉青一眼,罵道:“真是個討債鬼,還不去灶房給你大姐幫忙!” 劉青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惹蔣氏,忙點了頭,一溜煙跑出了屋。 今兒的午飯倒不是蔣氏做的,索性到用午飯的時辰,主要是地里日頭大,再曬下去恐怕要中暑,劉家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蔣氏便量了米油出來,讓幾個兒媳婦自去灶房折騰。 蔣氏自個兒便關在屋子里,翻來覆去數著劉延寧給她的銅板,半是自豪半是心疼。 劉大爺一踏進屋子,見著蔣氏的動作,不由罵道:“瞧什么瞧?不就是兩貫錢,還能數出花來不成!” “這可是延寧賺來的,年紀輕輕就這般厲害,誰比得上咱家延寧?!笔Y氏不服氣的回嘴,但礙著劉大爺威嚴,仍是不情不愿的收起了桌上的銅板。 蔣氏一邊收拾,一邊埋怨道:“延寧千好萬好,偏有這拖后腿的娘和親妹子,李氏就不說了,二丫果然應了那老道的話,一臉短命相……” 話還沒說完,劉大爺急問:“二丫不好了?” 先前林大夫給劉青看了脈出來,沒人主動說看診的結果,劉大爺便也不在意,此時聽得蔣氏這般說,倒有些著急了。 蔣氏知道丈夫在急什么,也顧不上抱怨,撿重要的說道:“林大夫說無事,就是傷了元氣,要好好養著,叫一日三餐都給她燉雞蛋。要我說,這丫頭本來就是短命相,沒得白白浪費了這些好東西,一筐雞蛋能換不少油鹽呢!” 劉大爺松了口氣,想到方才與林大夫聊的內容,不由瞪了蔣氏一眼:“頭發長見識短!你當林大夫這雞蛋真是給二丫吃的呢?分明是在安延寧的心!延寧明年開春就下場,滿打滿算也就幾個月了,舍了幾個雞蛋,把二丫養得白白胖胖的,也好叫延寧放寬了心,只管準備科考便是!” ☆、第六章 李氏忙完活一進家門,聽得兒子回來了,一向很有些愁苦的臉上,都綻放了異樣的光彩,像是灰蒙蒙的罩紗被揭掉了一般。 劉青也是第一次發現,她這個身體的娘,長相居然很不錯。那雙眼睛神采奕奕的時候,不打扮都比一般村婦光鮮亮麗得多。 只是李氏知道,兒子在堂屋陪公婆和客人說話,公婆又不待見她,定不樂意她現在進去。是以她這會兒再激動,也只能按捺著,用過午膳把客人送走后,兒子自會找空閑去屋里見自己。 李氏收拾起心情,與妯娌一起把午飯給做好。 雖說平日里灶上都是蔣氏把持,媳婦們插不得手,但做飯是當姑娘時就得練好的手藝,劉家幾個媳婦也俱是手腳麻利之人,三兩下便做好了飯菜。 妯娌幾個先給屋里男人們上了滿滿一桌的菜,雖然沒幾樣葷食,但到底是豐盛,半大的男孩也都歡呼著上了桌。 留下鍋里一些剩菜,李氏妯娌幾個帶著各自的女兒一起對付了。 雖說女人們吃的菜盤里裝不下的剩菜,但也各自留了心眼,埋了幾塊rou在碗底,心照不宣的捧著碗。 劉青吃到rou的時候,都忍不住想歡呼了,大半個月沒開過葷的她容易嗎!也真是沒想到,以前挑嘴的她,有朝一日她最大的夢想,竟會是有rou吃。 其實幾個姑娘都有些雀躍,四叔家的五丫年紀最小,雀躍得便更明顯,滿嘴油的抬頭沖她娘安氏道:“娘,大哥怎么不天天回來?這樣咱們就天天有rou吃了!” 安氏瞪了她一眼:“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 被蔣氏寵得有些飄飄然,不大瞧得起姐妹們的大丫,這回竟也沒嘲笑五丫。 不知是有吃的顧不上,還是心里也認同五丫的話。 一頓飯吃完,今日輪到三嬸家收拾,三嬸林氏跟三叔一樣實誠,當下便沖幾個妯娌和侄女們道:“延寧難得回來,爹和村長他們還有得吃呢,你們也累了半日,都回屋歇著罷,這里我來收拾?!?/br> 是的,今日的劉家很熱鬧,不只劉大夫一個客人,好幾個德高望重的族親和村長也都來了,當然他們也沒白來,有人帶酒有人帶rou,算是飯資。 劉家人接待慣了,招呼得很是盡心。 往常李氏會主動留下來,替弟妹們幫忙,不過幾日她藏著心事,便歉意的朝林氏笑了笑,起身領了劉青準備回屋。 二嬸王氏卻在旁邊挑眉道:“喲,今兒這么多活計,大嫂不留下來幫幫三弟妹?到底是兒子回來了?!?/br> 王氏語氣調侃,像是拿李氏打趣,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卻充滿了諷刺。 自從劉延寧回來,劉家便一派其樂融融,個個都跟撿了錢一樣的樂呵。難得出現一個畫風不一致的人,劉青不由多看了兩眼。 劉青心里頭也在琢磨著,二嬸這話來者不善啊,當著一大家子的面給李氏沒臉,她能任由著自己身體的母親被人磋磨嗎? 李氏臉色微變,雖說長嫂如母,只是沒有婆母看重的長嫂,便什么也不是,反倒是王氏自來被蔣氏喜愛,在妯娌間比她這個大嫂還氣派些。 因此明知王氏有意挑事,李氏也不敢迎戰,微微低了頭,還緊緊拉住了劉青的手,不讓她替自己出頭。 劉青抿了抿唇,雖說她是想著借劉延寧在劉家的時候,替李氏立一立威。 像二嬸王氏這樣行為,她穿越過來半個多月,幾乎隔三差五都要見一次。王氏也不知跟她娘什么仇什么怨,在人前稱得上一句性情爽利,偏到了她娘跟前就挑鼻子瞪眼的。 這還算什么,劉青發現,蔣氏對李氏只要一有不滿,王氏立刻上去煽風點火了,芝麻大的小事也能被她攪和成大事。 有根攪屎棍在家里,長此以往,蔣氏的嫌惡憎恨,恐怕只會越來越深。 劉青心說王氏就是典型的欺軟怕硬,其他妯娌她都不敢欺負,就看在李氏沒丈夫,性子又軟弱怕事,任她揉捏,這才越來越張狂。 偏她初來乍到,自個兒也沒本事替李氏出頭。 現在好容易劉延寧回來了,當著劉延寧的面上,蔣氏也不能對李氏隨意打罵,少不得公平行事。至少借劉延寧壓一壓王氏的氣焰,王氏以后也不敢再這般肆無忌憚。 更何況劉青猜測,王氏這時候發難,說不定也存著挑事的嫌疑——雖然李氏平日是個受氣包,今天兒子回來了,說不定會硬氣一回,與她爭一爭。 就憑王氏那張利嘴,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沉默寡言的李氏哪里說得過她?挑事的臟水兒指不定都潑到李氏身上,她半點不沾。 這會兒李氏確實不能接話,但她不一樣啊。她身體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見母親受了氣站出來很正常。一旦跟小輩吵起來,王氏再能攪和,便也落了以大欺小的下乘。 只是劉青想得很好,李氏緊緊拉著她不放,她也只能放棄了這個打算。到底她初來乍到,或許看事不全面,萬一李氏有別的用意呢? 劉青只能抿了抿唇,學李氏的樣子垂頭不作聲。 見母女倆又是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王氏心里未免失望,眼底又閃過一絲不屑。 都說了林氏實誠,也沒讓李氏尷尬,連忙接話道:“就這點事,我忙得過來,大嫂和二嫂都回去罷?!?/br> 安氏也附和著,意有所指的看了王氏一眼:“延寧難得回來,大嫂心里激動也正常,二嫂也是當娘的人了,哪里會不知?” 王氏扯了扯嘴角,皮笑rou不笑的道:“我雖然當了娘,可沒有個出息的兒子日日在書院念書,倒真不知大嫂的心情?!?/br> 說罷,王氏也不再搭理眾人,冷哼一聲便出了灶房。 “大嫂也別介意,二嫂就是這性子?!卑彩霞毬暟参坷钍?,笑道,“好容易忙完了,大嫂帶二丫回屋歇一歇罷,下午還要下地呢?!?/br> 李氏尷尬的點了點頭,與林氏打過招呼,便同安氏一起出了灶房。 劉青自然緊隨其后,心里卻有了別的想法,王氏那番話,恐怕不單純是與李氏有過節在找茬,聽著倒更像是心里不平衡。 想想也是,王氏最大的兒子,也就是這具身體的二哥劉延林,小名叫大林,就比劉延寧小一兩歲,也算是青壯年了,每日跟著大家下地,曬得黝黑發亮,與文質彬彬的劉延寧比起來,還真是云泥之別。 花錢供著難別人念書,自個兒子卻只能跟著他們刨地,王氏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難怪對著劉家人,安氏都是悶不做聲,只當出氣筒,好像矮了他們一頭一樣。 到底是劉家所有人齊心協力供她兒子上學,她已是得了天大的好處,如今受點委屈也不算什么。 思及此,劉青十分慶幸自己沒有一意孤行,她真要鬧開來了,李氏確實能立威,只怕也給了不愿意出資之人借口。 母女倆一回屋,李氏忙關上了門,便拉了劉青坐下,一聲聲問:“你大哥回來了?幾時回的?你可見到了他,他近來是胖了還是瘦了?” 劉青心知李氏心切,一一回道:“大哥是巳時回的,胖瘦我瞧不出來,不過氣色很好,白里透紅的?!?/br> 李氏忍不住噗嗤一笑,拍了拍劉青的手,嗔道:“白里透紅說的是女子,你可別亂用?!?/br> 劉青從善如流的改口:“那大哥就是風度翩翩?!?/br> “我們二丫還知道風度翩翩呢?!崩钍想y得心情這般好,打趣了劉青一回,才收起了面上的笑意,頗有些愁緒的道,“聽聞你大哥今兒還請了鎮上的林大夫過來……可是給你看???” 劉青點頭道:“大哥說主要為爺奶看看,順便給我也瞧瞧?!?/br> “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沒事,也不用喝藥,就是叮囑奶每頓都給我燉完雞蛋?!?/br> 李氏臉色微變,勉強笑了笑,摸著劉青的頭道:“你沒事娘就放心了?!?/br> 劉青自然知道她真正擔心的不是這個,不過她現在還是少不經事的孩子,也不好表現得太成熟,便索性扯開了話題:“娘,那個林大夫認得大哥?我聽見他對大哥叮囑了好多回,要大哥安心在書院備考?!?/br> “你又忘了?林大夫是林夫子的族叔,你大哥開蒙便拜在林夫子門下,林夫子對你大哥親如子侄,連帶著林大夫對咱們家也頗為照拂。不然以林大夫的聲望,除非大戶人家他會親自上門看診,咱家可請不動他的大駕?!?/br> ☆、第八章 明明自己和兒子中間隔了一個位置,就是留給女兒的,女兒偏偏往她身后擠,李氏不由拍了拍她的頭,笑道:“先前還整日纏著我問你哥呢,怎么你哥回來,連喊一聲都舍不得?” 李氏這話倒不假,劉青剛穿越過來那會兒,旁敲側擊的打聽過劉家很多事,劉延寧這個唯一的親哥,自然是重點關注對象。 不過李氏可能一心沉浸在兄妹倆終于親近起來的喜悅中,只記得劉青問劉延寧的事,不記得旁的了。 李氏對面的少年聽到這番話,眼睛也明顯的亮了起來,目光轉到劉青身上,滿臉的期待。 劉青仍躲在李氏身后,沖劉延寧眨了眨眼睛,并不為自己這把年紀還裝可愛感到羞恥,很不見外的道:“哥哥定不會怪我的?!?/br> 劉延寧此時見著自家妹子,只覺得怎么看怎么可愛,哪里舍得怪罪,眼底滿是笑意的道:“meimei近來性子要活潑開朗許多了?!?/br> “可不是?!比缃褚浑p兒女都在跟前,李氏再無平日的郁氣,臉色更是平和,朝劉青笑道:“你奶喊你出去做什么了,這么高興?” “奶喊我過去吃雞蛋羹,可香了,就是奶沒給擱點鹽,味道有點淡?!?/br> “你還想擱點鹽呢?小饞鬼?!崩钍洗亮舜羷⑶嗟念~頭,臉上的笑意越發溫柔。 小女兒鬼門關里走一遭,現在性子越來越活潑了,在人前還是那般膽小,到她跟前卻是撒嬌淘氣都會了,母女倆這些日子感情與日俱增。 對于女兒的親近,李氏心里自然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