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節
待得換好衣服,希和卻不許廖鳳娟在身邊伺候,打發了到顧準身邊看情況。 廖鳳娟去得快回來的也快,只說寧明和已然重新包扎好傷口。只小姑娘明顯沒經過事,說話的時候,還有些哆嗦。 希和心知,定是那傷口太過猙獰可怖,小丫頭也是被嚇到了—— 當時從懸崖上一路急墜,那仿佛能把人撕成碎片的凜冽寒風令得希和終于完全清醒過來,更是親眼目睹了顧準力竭偏又無處借力之時,瞬時跌落在亂石上血花四濺的可怖情形,可即便那樣的時刻,替自己擋了一下撞擊之后,依舊用盡最后的力氣把自己拋向崖底僅有的那片松軟草地…… 之前希和苦思冥想卻始終不明白,根本就是寥寥幾面的陌生人,甚至兩家長輩還是敵對的立場,顧準如何就會做出那般驚世駭俗的舉動,現下心中卻有了一個雖是匪夷所思卻直覺不會有錯的認知,顧準就是之前和自己親密無間的蘇離! 可一旦想通了這一點,卻又有更多的謎團。之前蘇離出手相救時,乃是打著受了阿兄大恩的旗號??扇羰且话闵沸∶褚簿土T了,憑借顧準帝都貴公子的身份,哪個不長眼的敢對他出手? 退一萬步說,若然能有人讓顧準受那樣的委屈,那身份不定如何尊貴,又如何會在阿兄面前俯首? 以上種種,令希和明白,蘇離,不對,應該是顧準,定然撒了謊??勺约汉蔚潞文?,能令得顧準這般屈就…… 一時心亂如麻。 半晌站起身形: “鳳娟,你扶我再去瞧瞧顧公子?!?/br> “???好?!绷硒P娟愣了一下,臉不知為什么就有些發熱——方才那位顧公子已經醒了呢,且睜開眼睛的顧公子竟是比睡著時還要漂亮十倍! 這樣的人竟肯為了小姐死……怪不得小姐會牽腸掛肚,一刻也坐不住。 “你說,他,醒過來了?”希和一怔,不覺加快了腳步,卻是差一點兒撞到一棵樹上。 慌得廖鳳娟一把扶?。骸靶〗隳懵??!?/br> 希和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平復下心緒。兩人推門進去,房間里卻是一片靜謐。廖鳳娟踮起腳往前探了探頭,吐了吐舌頭,對著希和小聲道: “顧公子又睡著了,呀!” 卻是顧準突然睜開眼,兩人視線正好對上。 “怎么了?”希和一怔,焦灼的往前探身,“是不是顧公子……” 廖鳳娟還未開口,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突兀響起: “你的眼睛……誰傷的?” 最后幾個字仿佛是從牙齒里擠出來似的,那徹骨的冷意令得廖鳳娟一哆嗦——這么好看的男子,怎么那么可怕呀! “我——”希和一哽,神情似喜還悲,慢慢道,“你安心躺著,我無事……” 回頭對廖鳳娟道: “鳳娟先出去吧,我叫你再進來?!?/br> 廖鳳娟明顯有些被顧準嚇到,乖巧的“哎”了一聲,就退了出去。 顧準卻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希和,那模樣,仿佛眼前女子是什么稀世奇珍,一錯眼,就會不見了似的。 明顯感覺到那灼灼的視線,希和只覺心都仿佛被人攥成一團,好大一會兒喃喃道: “你是顧準,你也是,離jiejie,對嗎?” 說道“離jiejie”三個字,聲音中已是帶了些嗚咽之意。 顧準深深的瞧了希和一眼,神情中是說不出的疲憊和黯然,甚至,還有一絲絲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委屈: “不錯!是我?!?/br> 希和心里,寧愿自己只是她的離jiejie吧? 第237章 237 沒想到顧準這么容易就承認了。雖是意料中的答案, 希和一時也有些錯愕。 兩人之間一時靜默無言。 半晌, 還是希和先開口: “為什么?為什么對我……” “這么好”三個字到了嘴邊,卻又如鯁在喉,如何也吐不出口。 作為人品俊逸、風頭最勁的帝都四公子之一,又有皇上身邊炙手可熱的內務府總管做靠山, 顧準從來都是眾人爭相逢迎的對象,何嘗受過一絲一毫的委屈? 可就是這樣一個高高在上俊美如謫仙的人物, 卻為了給自己診治而甘愿扮作女兒身…… 若說安州府的“離jiejie”和自己情如姐妹,那到了帝都的蘇離卻是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陷沈承于不義之外, 更是差點兒置自己于絕境之中。 本想著今生再不會有交集,顧準卻又在自己跌落懸崖時, 從天而降,更是為了保護自己,傷成現在這般模樣…… “能為什么呢?”顧準深深的看了一眼希和, 眼神中是無盡的眷戀和絲毫不加遮掩的痛楚, 想要坐起來, 把人看的更清楚些,卻偏是整個胸部以下連帶著兩條腿都毫無知覺。 顧準絕望的閉上眼睛—— 習武多年, 這等情形顧準自然明白,即便是將養的好了, 樂觀情形也不過是靠著雙拐過這一輩子。 可從趙辰帶著自己躲在這樣一個僻靜的小院子可知,自己在安州府唯一可落腳的瀾滄山莊怕是也發生了意外。 沒有了那些靈藥,即便自己也有上好醫術, 卻也只能束手。怕是這一生都得這樣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曾經以為自己最渴望的就是世間至尊的權利,即便之前故弄玄虛,挑撥希和和沈承感情時,也以為不過是看那沈承不順眼,卻直到親眼瞧見希和從崖上墮下的那一刻,才意識到,為了這個女子,所謂的至尊權利又算的了什么?便是為了她,這條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刻才恍然驚覺,原來,這就是當初母親目睹父親逝去時選擇生死相隨的原因,世間繁華種種,又哪里及得上心愛的人分毫?即便是死,能陪在最愛的人身旁,那也是一種幸福吧? 只相較于父母之間的刻骨銘心而言,自己卻是可憐可悲的吧? 希和心里,占有重要位置的是“蘇離”這個名字,何嘗有顧準這個人存在? 之前逃離帝都時,顧準說不出的暴躁不安,整個人都被放空了一般,彼時還想著,是因為又一次謀劃的失敗,卻在瞧見崖上的希和時,才驀地意識到,生命中所有的殘缺全都是因為一個名字,楊希和。 跟著縱身躍下把人抱了滿懷時,竟是此生再沒有過的欣喜和滿足。甚而那喜悅之強烈,令得可能會死去的恐懼都消失殆盡。 也就是在那一刻,顧準心里已是有了決斷,這輩子,這個女子,自己要定了。 不管是騙的還是搶的,抑或把人囚禁起來,都決不讓楊希和再離開自己身邊一步。 可,那要是健健康康的顧準才有資格的吧! 眼下的這個顧準,卻是躺在床上,再不能起身,別說給心愛的女子依靠,根本是注定要拖累別人一輩子。 更在瞧見希和眼睛時,顧準意識到一個再絕望不過的事實,希和瞧著自己時,眼里有心痛有憐惜,卻唯獨沒有作為女人對男人的愛。 但凡那眼中有一點點情義,顧準覺得自己都會自私的把人帶走。即便是廢了又怎么樣?顧準依然有信心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捧到希和眼前。 到時候迫使也好,哀求也罷,日日伴著,日日守著,天長日久,一絲情義會變成兩絲,兩絲會變成三絲,或者終有一日,希和的眼里會裝滿自己…… 可如果是一個對你只有憐沒有愛的女人呢? 鎮日里對著一個再也站不起來的廢人,那點憐憫又能維持多久? 更別說一想到嬌花一般明媚照人的希和會一點點在自己面前枯萎,顧準覺得真的比死還要痛苦。 即便不想承認,顧準這會兒清醒的意識到,能給讓希和幸福一世安穩的那個人只能是,沈承。 既如此,又何必要多說什么呢? 緩緩閉上眼睛,顧準低聲道: “有一個名字,你應該聽說過吧?” “顧瀟?!?/br> “顧瀟?”希和一怔。先是覺得極為熟悉,下一刻失聲道,“你是,顧瀟的兒子?” 當初楊家可不就是因為顧瀟而敗落? 顧瀟可是祖父的得意門生。卻因為牽扯到科舉舞弊案中而被革去功名,甚至還牽扯到祖父…… 之后很多年里,再沒有聽說過此人的消息。當初聽爹爹說,那顧瀟家可不是有一個兒子,年齡上同阿兄相仿佛。 顧準突然提到這個人,難不成,顧準就是那個孩子? “不錯?!鳖櫈t貪婪的用眼睛描摹著希和的眉眼,“還有一件事,其實當初你中的毒,出自我母親之手……” “母親以為,能救得了爹爹,不想爹爹寧愿死也不愿累及師門……我爹死了,我娘也跟著死了……” “臨死前我娘囑咐我,記得把欠楊家的債給還了,不然,到了地下,爹爹也不會原諒她……這樣,我才會去了安州府……” “我爹我娘欠你們的,眼下也差不多算還清了吧?我有點累了,?!瓧钚〗悴唤橐獾脑?,我想睡會兒……” “???”希和登時有些無措,訥訥著起身,艱難道,“那,你休息一下,有什么想吃的沒有,我讓人做好了送來……” “沒有?!鳖櫆是浦:兔髦酒饋?,清了清嗓子,“廖姑娘,扶你家小姐回去吧?!?/br> 定定的瞧著希和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顧準的眼淚悄無聲息的順著眼角流下,漸漸洇濕了枕頭…… “叩叩叩——”門外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扣門聲,顧準臉上神情一肅,“趙辰?” 外面人應了一聲,進來的可不就是趙辰? 只這會兒的形狀卻是有些狼狽,渾身灰塵之外,左胳膊上更是隱約透出些血跡來,明顯是受傷了。 “主子——”趙辰跪倒在地,神情羞愧。虧得之前得了楊家小姐提醒,不然十有八九回不來了。好在這次去,也不是全無收獲,“……那些占據了瀾滄山莊的人,十有八九不是無名匪類,而是,官軍?!?/br> 主子怕是也想不到吧? 之前就覺得,也不知哪兒的匪徒,怎么這般訓練有素?且瀾滄山莊什么所在,作為云深宮的大本營,說是銅墻鐵壁也不為過,如何就能那般輕易被人占了去? 現下知道對方是官府的人,之前的疑問可不就迎刃而解? “官兵?”顧準一愣,忽然道,“你去找廖平來?!?/br> 聽說顧準要見自己,廖平來的也快。 顧準見到他也未客氣: “我想向廖掌柜的打聽一件事,不知咱們平州府現任總兵是哪位?近段時日,平州府附近可有匪患出沒?” 方才趙辰喚的急,廖平還以為有什么事情呢,沒想到卻是要問這個,當下笑呵呵道: “我們平州府的總兵名喚張重,至于說匪患,不瞞恩公說,小老兒倒是沒聽說過?!?/br> 平州府富甲天下,更兼有金礦鐵礦,這樣的地方對朝廷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自明。是以相較于其他各府,平洲府的駐軍人數比其他府多了一倍不止,總兵張重更是勇猛過人,手下又有良將,那些匪人即便垂涎平洲府的富庶,卻也不敢到這里來撒野。 “我知道了?!鳖櫆庶c了點頭。待得廖平離開,卻是叫過來趙辰,“收拾一輛車,咱們待會兒就走?!?/br> 既是并無匪患,那些官兵分明就是沖著瀾滄山莊去的。之所以盤踞在那里不走,十有八九就是等著自己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