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眼睛里滿滿的全是失望,所謂高處不勝寒,難不成自己注定是稱孤道寡的命? 罷了,把楊家女許配給沈承,也算是償了這番君臣的緣分。 “自然不是?!睏顫煞紦u頭,卻是對皇上的失望沒有絲毫歉疚之意,“當初臣初來帝都,正碰上李家在故里攤上官司,偏是眾人落井下石,竟無人愿意伸手相幫,好好一座山莊,廉價之下,竟是依舊無人問津……” 皇上越聽越怒:“你的意思,很是為李家抱不平了?” “臣不敢?!睏顫煞家琅f眼眸平靜,磕了個頭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家有功,便受的君王恩德,有過,自然也受得懲罰,不然,豈不有失公允?一則臣以為,皇上性情寬宏,又自來賞罰分明,既然下旨革去李家職位,自是認為李家罪不至死。二則,李家女畢竟曾為楊家婦,即便拙荊已故去多年,卻不能抹殺曾經的夫妻之情,何況亡妻臨死時,還曾托付臣兩件事,一是幼子,二是岳家……” 說道最后,楊澤芳明顯動了真情,聲音都有些發顫。 看楊澤芳情緒激動,皇上也不由沉默,之前還納罕楊澤芳之聲望,即便家族敗落,想要娶出身書香的女子依舊容易的緊,怎么倒會娶了個商賈之家的女兒? 這會兒卻明白,原來是為了幼子—— 那般出身,自然不敢在繼子身上動什么手腳。 楊澤芳神情有些蒼涼,“本來自小女胎中中毒,續弦顧氏再不能孕育子嗣,臣也曾怨恨過,可再如何,李家總是曾經給過我一個那么好的妻子,既受了他家恩典,便是再受牽累,也是該當的吧……” 一番話說得皇上更加沉默。 聽說當初李家出事時曾著人往楊家送了點心,那顧氏吃了后,險些落胎,好容易保住,卻是傷了根本,不獨女兒天生有缺,更兼再不能孕育子嗣。 李家的意思,倒也不難理解,擔心續弦有了自己親骨rou就為難原配留下的孩子之外,怕是更有始終把楊澤芳和老四綁在一起的意思,畢竟,楊澤芳注定只有一子,老四若出頭了,楊澤芳的兒子才有出頭之日。 卻不想弄巧成拙。令得楊澤芳心灰意冷之下,再不愿和李家有牽扯。 難得的是楊澤芳倒是個長情的人,李家如此待他,竟依舊愿意伸出援手。 突然想到,若然早些令楊澤芳到帝都來,負責教導幾個皇子,是不是幾個兒子就不會這么涼薄了?所謂難得有情人,相較于沈青云之類,楊澤芳這樣一旦選擇了即便被辜負也不愿背棄的人,委實難能可貴。 甚而說,自己身邊缺的,可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忽然想到一點: “你那兒子,眼下在何處?” 楊澤芳卻是沉默了半天:“犬子興趣較廣,平日里不大喜歡悶在家里?!?/br> 看皇上神情很是不解,只得很是憋屈的又補充了一句: “這幾年里用他母親的銀兩,鼓搗了一個祥云商號……” 祥云商號?皇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副苦逼臉的楊澤芳幾眼,強忍住笑意,怪道楊澤芳不愿提起兒子,堂堂大儒,竟是養出了個一意從事商賈賤業的兒子,這老臉可是往哪里擱?要是自己,非打死了不可。 一想也不對,楊澤芳可就這一個兒子,真是打死了可不就絕后了嗎? 原來天下的父親都是一樣的悲催嗎?還想著堂堂大儒教子有道呢,卻原來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平日里說什么兒子喜歡在外面跑,這會兒瞧著,怕是被轟出去了吧? 只祥云商號?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呢? 皇上一怔,上上下下打量楊澤芳一番: “不是那個祥云商號吧?” 這幾年里,有一個祥云商號可是有名的緊,但凡國中有災難發生,祥云商號必然出錢出力,很是幫了朝廷的忙。記得兩年前,自己好像還賜了個“仁義商號”的牌子呢。 “就是那個?!睏顫煞键c了點頭,卻是沒有一點兒與有榮焉的感覺。 “嘖嘖,你們家還真是有錢啊?!被噬线@會兒心結已全然解開,不免對之前待楊澤芳的冷厲頗為愧疚,只自己帝王至尊,怎么也不好跟臣子道歉才是??偛荒苷f自己被兒子氣著了,然后就拿你楊澤芳當了回出氣筒吧? 偏楊澤芳還是個性情執拗的,思來想去,就想把話題岔開,“如此說來,你們家女兒可就有福了,有這么一座金山銀山,想要求娶的可不得踏破門檻?” 還以為楊澤芳會就坡下驢,就此拋開方才的事。誰想楊澤芳蹙了下眉頭,卻是又把話題拐了回去: “所謂事無不可對人言,臣自認為做人也算光明磊落,幫了李家,臣也沒有欺瞞皇上的意思——不瞞皇上說,從買來這山莊,臣便讓人掛上了明湖山莊的名字。倒不想,時至今日,依舊有人要拿山莊做筏子,還惹得皇上生這么大氣,既如此,臣愿辭官,想來無爵無職之下,也不會被那么多人惦記著了?!?/br> 說話的語氣,分明已是心灰意冷。 “多大點兒事,那里就需要辭官明志?!被噬弦咽菑氐追畔滦膩?,卻是暗暗著惱,楊澤芳曾身居明湖書院山長,天下人皆知,山莊改名都五年了,這些人卻到現在才來彈劾,分明是看自己寵信楊澤芳心里不服,虧得自己把人招來詢問一番,不然,豈不是被人當槍使了? 愧疚之下,待楊澤芳更加和顏悅色: “還跪著干什么,快起來吧。天都這個時辰了,澤芳陪朕用些晚膳吧?!?/br> “臣謝皇上大恩?!睏顫煞紖s是并不起來,“只是用膳前還是請皇上準許臣請辭吧?!?/br> “你……”皇上甩手,這還同朕犟上了! 第124章 124 “虧那些人還好意思說小姐是丑女,要是讓她們瞧見了小姐的真容,看她們還好意思張嘴?!?/br> 青碧手里拿著帷帽,簡直不舍得給希和往臉上罩—— 既是要去獵場,希和今兒個穿了件海棠紅色的騎裝,黑色瀑布一般的烏絲梳成百花分肖髻的樣式,上面斜斜插了只金累絲鎮寶蝶趕花簪,又有飾了珍珠的香串兒垂在發間,越發襯得如同玉人兒般美得令人屏息。 饒是青碧和阿蘭這等日日見著的,依舊瞧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了。 “去瞧瞧老爺可是回來了?”希和簡直啼笑皆非,任憑青碧幫自己戴上,又整理好。卻并不急著就走。 不怪希和擔心。自打昨兒個突然見到那錦衣衛指揮使雷炳文,希和一顆心就提了起來。偏是爹爹自打去了別苑,一直到天都大黑了,都沒見回返。 后來倒是沈承又來了一趟,說是讓闔府人不必擔心,爹爹有事滯留宮中,安全是無虞的。 自己這才稍稍放下些心—— 外人不知道沈承的本事,希和卻是清楚。沈承絕不是帝都人傳言的那般廢物,相反,只要沈承想,這世上八成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只父親不歸家,一顆心卻無論如何不會安穩。 “小姐,老爺昨兒個就回來了?!鼻啾痰穆曇魪耐饷鎮鬟M來,“說是皇上留了晚膳才回來的有些晚的?!?/br> 希和蹙了下眉頭。 這幾日并沒有聽說有什么大事發生啊,何以皇上要把父親留那么久? 難不成是別苑里發生了什么不成?或者,是和四皇子有關? 便吩咐青碧阿蘭去備車,自己則去了主院,待瞧見神情憔悴的楊澤芳,不由大吃一驚: “爹這是怎么了?是皇上罰了您嗎?” 語氣分明有些不滿。 之前老爹奉命來帝都時,兄妹倆就曾經再三阻攔過。別人家或者以家有高官、光宗耀祖為榮,楊家大房一脈骨子里卻更多了些寄情山水的淡泊,不然,當年祖父也不會挾帝師榮耀,卻行回歸田園之事。 “我無礙的?!笨聪:托奶鄣氖裁此频?,楊澤芳又是窩心又是無奈,平生所大慰的,倒不是如何名震大正,而是膝下這對兒孝順的兒女。 “你只管放心去玩。若然聽到些什么不好的言語,也莫要放在心上?!?/br> 能身居高位,自然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瞧著眼前情形,四皇子暫時受些委屈已是必然的了,而被視為有和四皇子攀附之嫌的自己,當然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再有昨晚滯留皇宮一事,不定被人傳成什么樣了呢。貴人們最愛的游戲,可不就是捧高踩低?女兒來帝都這些時日,本就受自己牽累,頗是被人針對過,如今再有自己“失寵”的傳言,怕是處境更艱難。 好在女兒也不是那等性子柔弱的。 邊牽著希和的手往外走邊道: “既是出來玩,第一要務是自己開心,莫讓自己受委屈,不管是誰,只管打回去就好?!?/br> “可以打回去?”希和眨了眨眼睛,一顆心終于徹底放了下來,神情立時一松,“好,我知道了?!?/br> 外面管家也備好了車子。 除車子外,還有一匹棗紅色的馬兒,上面配有同色的馬鞍。 瞧見希和走近,那馬圍著希和直轉圈。明顯和希和熟悉的緊。 希和拍了拍馬頭——和其他貴族家的小姐騎馬只是消遣不同,希和當初和兄長一塊兒外出時,早就練得精湛的馬術,若非不想太過惹人眼,希和這會兒都想騎著馬兒趕去獵場。 “小姐想騎馬的話,獵場那里可比這里舒服?!彬岏R跟在車外的周明道。 西山獵場這里不獨草木豐茂,難得的是南面那里還有一個相對來說平坦的坡地,那坡地面積大的緊,野草遍地之外,更有連綿到天邊的不知名的野花盛開,男子們打獵,女子則可以或騎馬,或游玩,也可投壺射箭,當真是游玩的好去處。 “只小姐記得,莫要走的過遠,也就北邊的林子可以往里走一下,其他三個方向的,尤其是正南方的那個林子,無論如何,不可進去一步?!?/br> 大正有國以來,雖是日益重文,武技卻是并未埋沒,這西山圍獵,也是真的打獵。除了北邊林子是特意圈出來的,里面全是柔順些的小動物,比如兔子了,野雞了,鹿了,最厲害的也就是狐貍了,讓各家有興趣的女眷也過一把打獵的癮。 其他幾個方向的林子,里面就兇險的多。尤其是南邊的林子,聽說還有虎豹出沒。 正說話間,一只土黃色的野兔一下跳了出來,在山路上停留了一瞬,又飛也似的跑走了。 引得青碧頓時興奮不已。便是希和瞧著也覺有趣的緊。不覺探手摸了摸身邊的小箭,說不好,還真能打些獵物回去呢。 “小姐,前面就是獵場了?!敝苊鞯穆曇襞d奮之余又有些緊繃—— 獵場周圍眼下已是旌旗招展,中間那里更是隱約可見黃色的龍旗。分明是皇上圣駕所在。 見又有馬車過來,負責警戒的侍衛立馬上前,細加盤查之后,才示意馬車右拐。 又有婢女上前引路。 只此處婢女行動處卻是分外矯健,和一般丫鬟明顯不同。 “這些都是有功夫的?!笨闯鱿:偷囊苫?,阿蘭忙低聲道。 希和點了點頭,想來也是,宮里尊貴如太后和太妃可不是也悉數盡皆到場,警戒焉能不森嚴? 待跟了侍女進了獵場,才發現女眷是特意在東北角這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來,正中間那里已是搭好了明黃色的帷幔,分明是皇室女眷所在。 正行走間,迎面卻與一群仆婦簇擁著的幾個貴婦碰了個正著。這些貴婦最低的也身著三品誥命服飾,尤其是中間那位,身上穿的竟是超品的命婦服飾,頭上五鳳攢珠釵,耳著嵌紅寶石花形金耳環,皓如玉雪的手腕上是金鑲玉嵌珠寶手鐲,瞧著貴氣逼人,分明是哪個公府的女主人。 希和忙站住腳,避在一旁。 本想等這群人過去再走,不妨對方卻站住腳,冷冷打量了希和一番,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嫌棄。 憶起之前爹爹囑咐的話,希和很是無奈,這就開始了嗎?只爹爹便是得罪人,也委實不可能和這等公侯世家有沖突才是,可若說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也委實不對,實在是眼前這貴婦,自己委實沒有見過啊,要說得罪更是不可能的事。 貴婦的敵意,希和只做未覺,平靜的和貴婦對視一眼,便即轉開視線,剛要催促侍女離開,不妨又一陣喧鬧聲在身后響起: “親家母,你來的倒早?!?/br> 聲音熟悉的緊,不是昨兒個才碰見的楊澤安的夫人黃氏又是哪個? 還有兩個少女依偎在身邊,左邊那位身著石榴紅的騎裝,容貌雅致,右邊少女則是一身火紅色的裝束,襯著嬌艷的容貌,簡直和一團火一般。 兩人齊齊向中間貴婦見禮,神情間竟俱是恭敬之外又羞澀不已。 裘夫人?再結合二人的神情,希和瞬時了然,那不是說,這貴婦乃是眼下大正朝聲勢最盛的英國公府的女主人,沈承的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