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說沈承不甘心也好,愚蠢也罷,反正就是不管多少人瞧著,沈承都絕不會表現出和沈佑兄友弟恭的一面,連帶著對沈佑的厭惡也是毫不掩飾。 至于沈佑,雖然眼里也從來把這位兄長看的和陰溝里見不得人的老鼠相仿,外人面前,卻從不吝于表現出自己作為兄弟最大的敬意。甚而沈承越惡劣,沈佑反而刻意表現的越乖巧。 以致現下雖是瞧著沈承跟吃了個蒼蠅般膈應的不得了,依舊強忍著露出再完美不過的笑容和恰到好處的訝然: “沈金這狗奴才果然該死。虧他信誓旦旦,說是瞧見了漕幫二當家張青出入楊宅,怎么竟是兄長?倒不知道兄長什么時候和這家主人關系恁般好了,竟是連家都不回,反而宿在這里?” 沈佑這話雖是客客氣氣,內涵卻是惡毒之極—— 眼下楊宅的男主人可全不在家,一家子女眷罷了,尤其是那楊希和正值花季,即便生的奇丑無比,可真是傳到有心人耳里,說不得會對名聲有礙。 沈承眼神一厲,沈佑心里一咯噔,頓時就有些后悔——沈承可是個瘋子,自己沒事兒招惹他干嗎?又想著這么多人面前,還有岳鈞看著,他總不至于真敢大打出手吧? 正自胡思亂想,眼前忽然影子一閃,等回過神來時,后脖頸處就多了一只手,沈佑猝不及防之下,好險沒疼的叫出來,只是真哭出來,這臉可就丟凈了,只得強忍著劇痛,澀聲道: “兄長——” 沈承卻根本沒理他,反而扭著沈佑的脖子轉了個圈—— 沈佑是會些功夫,甚而還經過名師指點,可那也得分跟誰比。尋常武夫,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沈承面前,卻根本就是個渣。 就比如眼下,被沈承掐著脖子,竟是絲毫反抗不得。兩人一起面對岳鈞,沈承已是笑意滿滿: “我這兄弟自來莽撞慣了的,給大人添了這么大的麻煩,我這里代他給大人賠不是了?!?/br> 說著猛一壓沈佑的脖子,迫使他把腰彎成了九十度,賠禮的誠意當真是十足。 岳鈞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作為安州府的父母官,岳鈞對沈承的劣跡斑斑早有耳聞,本想著連沈佑這個親兄弟都被折騰成這樣,拐過頭來不定要怎么寒磣自己呢,再沒想到對方絲毫沒有遷怒自己不說,還壓著沈佑給自己賠罪。 當下忙擺手: “大公子客氣了,既然是大公子在此,瞧來方才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倒是我等唐突,擾了此處清凈?!?/br> “可不,這也是府里老太太心疼我是個沒人疼的,才特意給了這么一處上好的院落讓我住——不瞞大人得知,老太太和我祖母情如姐妹,祖母在日,每每囑咐我便把這楊家當成自家相仿,又囑咐我但凡有空了,便要來此盡些孝道——” 說著倏地轉身,神情嚴厲的瞧向沈佑: “當日祖母的話你全忘了嗎?怎么就敢聽信那起子小人的挑唆,跑來老太太這里發瘋?老太太寵你,我這做兄長的卻不能眼瞧著你胡鬧?!?/br> 手下已是悄悄發力,沈佑頓時疼的鉆心一般,有心反抗,卻唯恐真惹急了這個瘋子,說不好對方真就會把自己脖子給捏斷。 這般想著,雖是心里恨得發狂,也只得跟著沈承的手勢不住點頭。卻是不住疑慮,沈承這個王八蛋,什么時候學得會動腦子了?瞧這情形,竟是不但要自己把方才說的話咽進去,還要倒打一耙,讓自己背個不尊祖訓的不孝罪名。 旁人哪里知道這兄弟倆之間的彎彎繞繞? 便是岳鈞也想著這沈佑委實有些過分了,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想要為岳家張目,尋楊家大房的晦氣這樣一個理由了。 只再如何幫岳家,便是念在祖上情分,也不合胡鬧到這般地步。 連帶的方才對楊希和的一點看法也煙消云散——依著沈承的話,兩家分明是世交嗎,晚輩過來拜望長輩,自在情理之中。 “岳大人府衙內怕是還有公務,”沈承依舊客客氣氣,“今兒個勞煩岳大人了,改日我等兄弟再親自登門謝罪?!?/br> 明顯聽出對方送客的意思,又瞧出兄弟倆怕是并不和睦,岳鈞也早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當下一笑: “大公子言重了,既如此,咱們就此作別?!?/br> 沈承點了點頭,又做了個請的手勢。卻是依舊不肯放開沈佑: “虧得老太太當初那么疼你,你竟是這般回報她老人家的?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滾過去給老太太磕頭請罪?!?/br> 口中說著,掐著沈佑的脖子往后面而去。偏是有衣袖映著,瞧在旁人眼里,分明是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岳鈞正好回頭,瞧見這一幕,不由失笑,這沈佑委實有些胡鬧,有這么個嚴厲的大哥管著也不算什么壞事。這般想著,當即抬腿大踏步離開。 那邊沈承拐著沈佑的脖子轉了個彎,瞧見四圍沒人,手一松,沈佑就跌倒在地上,人也恢復了沈佑記憶中陰冷邪惡的模樣: “現在,馬上帶著你的人滾!不然,你知道會有什么下場!” 沈佑趴在地上,瞧著負手而立不屑的瞧著自己的沈承,當真是欲哭無淚,半晌手一撐,扶著墻勉強站起身形,緩緩擦拭著臉上沾染的泥土,笑容惡毒: “也是,我就說大哥也該回來了呢,我和希盈訂婚這么大的喜事,大哥怎么也得來恭喜做兄弟的一聲不是?” 第25章 兄弟 論武力,自然比不上沈承,可沈佑卻明白,如何才能讓沈承傷的最重。 比方說,想法子讓沈承那個沒用的娘流淚,或者尋找一切機會在沈承面前上演父慈子愛的戲碼—— 沈佑還記得記憶中僅有的一次看到沈承流淚的情形。 那時自己四歲,沈承五歲。娘抱著自己背千字文,至于沈承則泥猴子似的在花園里鉆來鉆去—— 沈承的娘親一直病歪歪的,再加上沈承的性子從來都是討人厭的緊,生生就跟個木頭疙瘩似的,簡直不能再愚鈍,因而他做了什么,也就從來沒人愿意管,堂堂國公府嫡長子,生生就跟個野孩子差不多。 待得傍晚時分,爹爹從公衙中回返,自己和沈承一塊兒跑到大門口迎接。 自己抱著爹爹的腿背了一段千字文,沈承則巴巴的捧上了一只碧油油的大蟈蟈。 爹爹當時的反應是抱起來自己狠狠的親了一口,然后一把打掉沈承手里的蟈蟈,又重重的一腳踩了上去。 眼見得那方才還活蹦亂跳的綠蟈蟈瞬時就腸穿肚爛,成了一堆爛泥。 到現在沈佑還能記得父親抱著自己離開時,幼小的沈承一張小臉瞬間蒼白,傻呆呆的瞧著地上的蟈蟈淚流滿面的模樣。從那以后,沈佑就發現,自己和爹爹越親近,兄長沈承的情緒就會越黯然,甚而到了最后,只要看見父子倆在一塊兒談笑,沈承準會立馬轉身就走。 饒是如此,依舊讓沈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沈承就是地上再低賤不過的頑石,一般程度的摔打根本就沒用,想讓他痛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搶走他心里每一個看重的人。 只這些年來,沈承經常在外流蕩,根本不著家的情況下,能讓沈佑搶的人越來越少。兩人不見得久了,沈佑甚而對這個大哥都有些淡忘了,不然,今兒也不會吃這么大一個虧。 不過沈佑是誰啊,從來只有沈承被踩在爛泥里碾壓!即便一時大意著了道,可自己有的是手段讓沈承痛。 本來楊希盈這個名字,沈佑是萬萬不想提的—— 因著楊希盈自來養在安州府老家,沈佑對這個未婚妻并沒有多少期待,想著不定是怎樣土的一個丫頭呢,卻不妨前些時日見到本人,卻是一下令沈佑心動不已—— 實在是滿京城中,能夠比得上楊希盈溫婉美麗的怕是幾乎沒有。 而更讓沈佑對楊希盈勢在必得的是,自己偶然間聽父親跟母親提起過,依著老國公爺的意思,本來是準備讓沈承和楊家聯姻的。甚而他看好的人可不正是楊希盈? 只祖母卻很是不愿—— 和沈承說的相反,祖母確然和楊家老太太關系親如姐妹,只不過此楊家老太太并不是彼楊家老太太,真的和祖母交好的根本是楊家二房老太太,也就是希盈的祖母,至于說楊家大房老太太,則和祖母一點關系也沒有。 和祖父最疼沈承不同,祖母最疼的人卻是自己。因而一早就替自己相中了希盈。 至于說沈承,跟在祖父身邊這么久,就不信他沒聽老爺子提起過。以沈承對老爺子的愛重和依戀,根本就是對老爺子說的話無有不遵,便是拼了命也會想法子達成老爺子對他的要求,既知道了這件事,怕是私心里必然對希盈有些想法。 眼下希盈卻是自己的未婚妻,想來沈承的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吧? 沈承情緒果然有片刻的失神,眼前不期然閃過一張芙蓉美面,下一刻卻又恢復正常,臉上如古井寒波,沒有半分情緒: “我數十聲,帶著你的人全部從這里滾出去!不然,后果……” 沈佑神情頓時有些扭曲,卻并不敢考驗沈承的耐性,當下哼了一聲,轉頭快步往外走去—— 沈承的性子從來說一不二,要真是被那個瘋子打一頓丟出去,自己的里子面子可就全都丟的干干凈凈了。真傳到希盈耳朵里,可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來至外面,沈金還在眼巴巴的等著,瞧見只有沈佑一人出來,終于長出了口氣——還好還好,那個魔鬼沒有發瘋。忙忙的在擔架上探出身子做出忠心耿耿的模樣: “主子,主子您……” 想說“您沒事吧”,只瞧著主子灰頭土臉并臉色鐵青的樣子,哪里像是沒有事的樣子? 沈佑雖是一肚子的戾氣,卻并不敢停留,急匆匆擦著沈金往外而去。 沈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后響起一聲冷酷的: “一——” 頓時一激靈,立馬明白了些什么。失魂落魄之余一下揪住兩邊抬擔架的人: “快,快跟上主子……” 一行人惶惶如喪家之犬,逃命般沖出楊府。一直到回了府里,沈佑的臉色都陰的能擰出水來。至于說沈金,則因為跑得太急,顛的太狠,好不容易接好的骨頭竟是又斷了。 聽說沈佑回來了,沈月忙迎了出來:“弟弟,可是抓住了那張青?” “什么張青!”聽沈月又提起這個名字,沈佑頓時就有些抓狂,“哪有什么張青,分明是,沈承那個混賬……” 沈佑從前都是極有城府的,還是第一次這般失態。 “沈承?”沈月也驚得變了臉色,又想到之前在府里時,便是自己同姨娘也常常以欺負沈承的娘親為樂,所以這沈承純粹就是跑來報復的吧? 這般想著,眼淚登時就下來了,“難不成是沈承刻意害你姐夫?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佑心里煩躁,哪有心思應付她:“你先后面歇著。我著人去叫沈亭來?!?/br> 眼下實在沒轍了,真想幫顧承善脫困,怕還得著落在楊希和身上。只是有自己那個瘋子兄長沈承在那兒杵著,用武力脅迫一事已是萬萬行不通了,好在還有一個和楊希和感情非同一般的沈亭—— 所謂郎情妾意,以那楊希和丑名在外,有沈亭這么一個英俊瀟灑又才華橫溢的男子垂青,定然無論如何不敢駁了沈亭的面子。 至于說沈亭,早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沈佑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堂兄絕不是甘于居于人下的人,不能不說楊希和在他心中有著極其重要的位置,就只是,和仕途比起來,或許分量還有所不及…… 除此之外,一想到能借沈亭惡心一番沈承,沈佑心里簡直不能更痛快—— 這世上怕是再沒有比兄長沈承性子更涼薄的人了,甚而沈佑覺得,若然是無關緊要的人,怕是死在他面前,也別想讓沈承眨眨眼睛。既肯這么護著楊家,要說是因為那個有些糊涂的老太太,沈佑是死也不信的??梢钦f是因為楊希和吧,沈佑又有些無法理解—— 沈亭能日久生情,忽略楊希和的容貌也就罷了,沈承又是看上了那個丑女什么呢? 有這般想法的明顯不止沈佑一個。 楊家二房。 正是五月明媚的艷陽天,紅彤彤的榴花開的正艷,花木掩映的水榭上,正放著兩張精致的美人榻。 榻上可不正有兩個少女斜斜倚在哪里? 左邊女子身著鵝黃色繡夾裙,烏發如墨,杏眼桃腮;右邊女子著一襲粉色繡海棠花廣袖羅衫,風兒過處,衣袂飄飄,遠遠瞧著當真美麗不可方物。 “……哎呀,jiejie不知道,大房那邊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說話的是左邊少女,臉上神情不屑之余又有隱秘的開心,“虧得早就把他們家給分了出去,不然可不得要受他們牽累?希和那個死丫頭,也不知鬧騰些什么,她不怕外人笑話,也得想想家族的臉面不是?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倒是被她搭上沈大哥——” 不怪楊希茹這般幸災樂禍,實在是這些日子以來,早從家人的只言片語中明白,不獨楊希盈和沈佑的婚事已定,便是自己也是好事將近—— 爹娘看中的乘龍快婿,可不正是沈亭? 那沈亭的人品楊希茹也是見過的,容貌當真是極為出色的,又有那般才華,假以時日,考個狀元公的話,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唯一讓人不滿意的地方,就是沈亭和大房那邊關系太為密切,將來若真是成了親,楊希茹可不想和大房那樣的窮親戚有什么牽扯。 眼下大房既然和沈家鬧得這般僵,作為族中子弟,沈亭怕是也要和大房產生隔閡。這讓楊希茹如何能不開心? 只話說了一半,卻又頓住,臉上神情也明顯有些懊悔——自己真是嘴欠,看大房的笑話也就罷了,怎么提到沈大公子了?怕是jiejie會有些不開心—— 早在兩人幼時,便偶然聽祖母說過,待jiejie長成,十有**會和國公府結親,甚而說起過jiejie未來夫婿的名字,卻是沈承,而并非是沈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