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鄭醫生雙目通紅含淚,沖上前似乎想攙扶他,卻被司南用最后的力氣狠狠推了開去。 司南轉身踉蹌走了兩步,每一腳都像踩在云端,隨即被周圍伸來的幾只手同時抓住了。他再也沒力氣掙開束縛,順勢向地上一跪,隨即向左軟倒。 “把他帶走……” “動靜小點,快……” 聲音雜亂不清,朦朦朧朧,仿佛耳朵里進了水。司南短促喘息兩下,竭力抬起手,憑借向左側身時產生的視線死角,按下了左耳的定位儀。 ——但那是他昏迷前最后的意識了。 寧瑜走上前,半跪下身,伸手輕柔地合上了司南的眼睛。 嗡—— 顏豪敏銳地抬起頭:“司南?” 陽光灑在食堂前的空地上,不遠處走過三兩行人。 顏豪按住震動的耳釘,環顧周遭一圈,心中驟然升起不安,隨手放下了換到半途的保險杠,快步走向食堂后的洗手間。 一件沾滿機油和塵土的黑色背心搭在水管上,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 “……司南,”顏豪聲音不太穩了:“司南?” 午后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顏豪心臟狂跳起來,不敢再大聲呼喊,三百六十度轉了個身。定位儀在他面對某個角度時驟然狂震——不遠處樹叢掩映,其后是一堵圍墻。 怎么會在圍墻后? 顏豪后退幾大步,發力助跑,兩米多高的圍墻側手翻過,呼一聲穩穩落地! 眼前是基地宿舍區的邊緣地帶,不遠處矗立著幾棟廢棄水泥大樓;一條僻靜小道與前方的食堂相連,彎彎曲曲穿過這幾棟樓,通向基地深處。 顏豪似乎發現了什么,目光猝然定住,大步上前。 只見小道盡頭的綠化帶明顯有被多人腳步壓過的痕跡,翻倒的草叢和被踩斷的枯枝還很新鮮。顏豪目光落在水泥墻上,愕然頓住,只見墻腳竟有放射龜裂的孔洞——是彈孔! 顏豪止不住地顫栗起來,霍然站起身,就在這時定位器震動一停。 他簡直不敢相信,下意識伸手摸到耳釘,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安安靜靜。 五臟六腑霎時生出極度的寒意,顏豪環顧四周,意識到司南失蹤了。 ——周戎叫他絕不能在這座基地內讓司南落單。 但現在,司南失蹤了。 · “……你答應過我絕對不傷害他的性命……” “他保護平民,救過很多人,如果不是他我們很多人都活不到現在!” “絕不能傷害他,總之你答應過我!……” 腳步和交談聲忽近忽遠,意識就像沉浮于深海中,倏然浮上水面,轉而又沉進海底。 “我知道?!币粋€冰冷沉穩的男聲說,這次近在耳邊,每個字都非常清晰:“我答應過你?!?/br> 司南眼睫劇顫,幾秒鐘后恍惚睜開了眼睛。 燈光——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室內恒溫微涼,身下是柔軟的皮質躺椅。白色燈光環繞整座空間,明亮而不刺眼,但剛醒來模糊的視線看不清周遭的景象。 司南嘗試一動手腳,果不其然被銬住了。 “……”他勉強抬起眼皮,幾秒鐘后渙散的視線恢復焦距,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實驗室中,前方不遠處是寬大而凌亂的試驗臺。 寧瑜坐在扶手椅里,雙腿交疊,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金邊眼鏡后的目光毫無波瀾。而鄭醫生站在靠門的墻角,看見他醒了,沖動地向前走了兩步。 司南挪開視線,沒看寧瑜或鄭醫生一眼,目光落在自己身側。 在他左手邊兩三米遠的地方有一座手術臺,臺面上躺著一名膚色灰敗、眼圈青黑的男子,全身被控制精神病人的束縛帶嚴嚴實實綁住了,但仍茫然掙扎著,從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他被感染了,正在轉化為一個新鮮的喪尸。 司南收回目光,因為乙醚殘留而聲線沙?。骸斑@是什么地方?” “你好,noah?!睂庤ら_口道,語氣出乎意料地低沉和緩:“如你所見,這是我的人體試驗場?!?/br> 第57章 人體試驗場。 ——這幾個字出口, 空曠巨大的實驗室里頓時陷入了死寂。 兩三米外男子不住掙扎, 那悉悉索索的動靜突然變得格外鮮明刺耳。 寧瑜面無表情,而鄭醫生急促喘息, 兩手垂在身側, 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那你現在是要干什么, ”司南注視著寧瑜,緩緩問:“把我也變成喪尸嗎?” 寧瑜似乎對司南的穩定有些意外, 隨口回答:“不, 瘋了我才會這么做?!钡D了頓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但如果有必要的話, 我會的?!?/br> “……你到底想干什么?”司南皺眉問。 寧瑜笑了笑:“你沒有抓住重點。問題不是我想干什么, 而是我已經干了什么?!?/br> 他起身走向試驗臺, 司南的目光跟隨著他,只見寧瑜打開桌面上一臺有點像電飯煲的裝置,用鑷子夾出了一根采血管——司南認出了那個電飯煲,它是血液離心機。 他猝然低頭, 果不其然在右臂靜脈發現了醫用膠帶固定住的、尚帶血跡的棉花團。 “這是你的血清?!睂庤ぐ巡裳芊胚M裝置進行脫蓋, 專注地道:“本來應該左手采血的, 但我聽羅繆爾說你是個非常杰出的單兵作戰專家……所以我決定采右手,格外上一道保險?!?/br> 司南握緊右拳,果然有一次性大劑量采血留下的后遺癥,手指冰涼無力且略微發軟。 “羅繆爾?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左右手是一樣的?!彼灸铣爸S道,“真上保險的話你應該把我四肢輪流采上400cc才行?!?/br> 寧瑜回答:“如果有必要我會的,不用激我了?!?/br> 司南掙了掙手銬, 發出嘩啦聲響,但金屬巋然不動。 寧瑜頭也不抬:“別費勁,那是精鋼的?!?/br> “……”司南終于倍感荒謬地放棄了掙扎:“你抽我的血清做什么?” 寧瑜用已經過時的辦法進行手工計算和脫蓋cao作,一邊在紙上記錄什么,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沒有置之不理,而是有條不紊回答了這個問題:“幾個月前羅繆爾曾經來到這里,以他手中的半成品抗體為誘餌,讓我們在沿海一帶注意搜索你的蹤跡。他那種莫名其妙的執著引起了我的好奇,直到你們的人帶著一批幸存者來到這里……” 寧瑜的計算速度飛快,并不因為他的敘述而有絲毫減慢:“我問過鄭醫生,得知你第一次加入幸存者陣營時,曾經聲稱自己被喪尸咬了,并且當夜就開始高燒?!?/br> “事后證明那不是喪尸,因為我沒被感染!” “不?!睂庤ふf,“我懷疑你那次確實被感染了?!?/br> 司南疑道:“……什么意思?” 寧瑜終于停下計算,從試驗臺上拎起一串墜飾,沖司南晃了晃:“這是你的父母?” ——那赫然是司南從不離身的黃銅頸鏈。 “會還你的?!睂庤た戳丝此灸系谋砬?,說:“只是我看過這張照片后發現,可能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不好意思,是我一直懷疑存在的試驗目標?!?/br> 司南心說,懷疑存在? “我見過令尊令堂?!睂庤し路鹂创┝怂囊蓡?,但沒有解釋,而是話鋒一轉:“十六歲那年我去a國攻讀博士時,鐘晚博士及他的妻子愛麗莎·費爾曼博士是我的同門師兄姐。當時我們在同一位導師手下研究某個與病毒基因學相關的課題,主旨是通過病毒侵入基因鏈,促成改造和完善,增強人類基因素質,以及延長平均壽命?!?/br> 司南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得知了自己父母的真名,瞬間呆了一呆。 “看在大家都是華人的份上,鐘晚博士給過我很多專業上的幫助,但好景不長。幾個月后,鐘晚博士在一場試驗事故中感染病毒,不幸罹難,愛麗莎·費爾曼博士帶著他的遺體和你,從研究基地中消失了?!?/br> “……你……”司南的聲音開始不穩:“這些我不記得了,你再多說一些,當年我父母他們……” 他迫切想知道記憶中素昧平生的父母是什么樣的,他想知道更多、更具體的細節,哪怕是幾件無關緊要的童年小事也好。 但寧瑜沒有絲毫表情,只用六個字回答了他:“沒時間,沒興趣?!?/br> “試驗事故發生后,”寧瑜置換了一下采血管,繼續道:“課題被認為具有高度危險和機密性,因此軍方出資接管了整座研究所,開始四處搜尋費爾曼博士的行蹤。她所攜帶的鐘晚博士的遺體,以及遺體產生的一系列變異行為,成為了軍方極感興趣的目標?!?/br> 司南注意到了他的用詞:遺體產生的變異行為。 遺體可以有行為? “雖然你那時年紀很小,但應該能記得家里始終有一位嗜血的、哀嚎的、不斷試圖暴力攻擊你,在你身上留下各種傷口的父親吧。鐘晚博士的這種行為……不好意思,我不想用鐘晚博士來稱呼那個東西了……它的這種行為被軍方人員監測到后,被認為是病毒研究的極大驗證,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也就是從那一年起,科研基地在軍方的指使下,開始了活人實驗?!?/br> 在邊上聽著的鄭醫生已經活生生驚呆了。 司南閉上眼睛,無數錯亂的記憶走馬觀花般從腦海中掠過,他睜開眼睛顫聲道:“……白鷹基地?” “我不知道它后來改名叫什么了,”寧瑜說,“因為那一年我退出課題組,逃回了國?!?/br> 寧瑜用鑷子取出試管,里面是被分離出的,淡黃色的血清。 司南一瞥身側呻吟聲不斷粗重、漸漸變為沉悶哀嚎的男子,又望向寧瑜:“你回國后繼續用活人實驗,導致了病毒爆發?” “我有病嗎?”寧瑜不耐煩道。 司南:“……” “實話告訴你吧,當時世界上所有有能力的國家都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人類在實現‘更好的自己’和‘更長的生命’這兩方面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區別只在于是否插入病毒作為基因改造手法、以及是否使用活人為試驗對象而已。順便說一句,我十分確定我國用的是黑猩猩,且毫不懷疑這將是災難發生前濃墨重彩的一道伏筆?!?/br> 寧瑜走到那個正在喪尸化的男子身側,推出針筒內的空氣,將生化合成后的血清注射進他的血管。 “至于我,”他說,“是在病毒全面爆發后,才開始用活人作為試驗對象的……比方說你面前的這位?!?/br> 男子胸膛劇烈起伏,發出渾不似人的慘叫,鄭醫生重重閉上了眼睛。 司南沙啞地問:“這就是陳雅靜接納幸存者的原因?” “當然不是。但我確實會用反對者和落單的幸存者作為試驗對象,比較難被發現?!睂庤ね仆暌徽苎?,拔出了針頭:“比如這個人,前段時間因為壓力過大而精神失常,瘋瘋癲癲地到處跑,即便失蹤了也很容易圓過去?!?/br> 他說這話的語氣沒有絲毫兇狠,相反跟“中午盒飯里多加個雞蛋”或“今天天氣有點陰”沒有任何不同——因為太平靜、太自然了,以至于令人從骨髓中竄起一絲冰冷的戰栗。 “……你給他注射病毒,讓他感染后再試驗血清?”司南難以置信地質問:“為什么不用動物,或者干脆用模擬免疫系統?!” 寧瑜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拿起相機對手術臺上的男子拍了幾張,然后翻開筆記開始迅速記錄起來。 男子已被徹底感染,但并未完全轉化為喪尸。血清在他體內迅速分解、吸收,鎖定抗原,開始了rou眼看不見的、硝煙彌漫又聲勢浩大的戰爭。 “喪尸病毒不感染動物,想必你已經發現了?!睂庤ゎ^也不抬地道:“不論如何減小劑量、降低毒性,喪尸病毒進入動物體內的唯一結果就是立刻死亡;只有在人類和黑猩猩身上注射病毒才能產生變異效果,而我又不是開動物園的,上哪去抓那么多黑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