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頓了頓,還是吞下了剩下那句“你要回來”。 沈止領了命,將措辭改得委婉了些,出去同眾人說了。 來參加詩會的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子女,沒幾個生面孔,沈止話音落了,就正巧聽到一個生面孔道:“傳言沈大公子去了含寧公主府上辦事,沒想到竟是真的。沈兄,公主殿下是怎么了?我們滿院子的人都期盼著能見上殿下一面呢?!?/br> 沈止看向這語氣不太客氣的生面孔,好脾氣地笑了笑,溫和道:“殿下身子不好,不能吹風,今日來只能待在屋中,也有些遺憾,諸位盡興,不必顧慮什么?!?/br>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雖然極快極輕,沈止還是聽到了一聲“恃寵而驕、端什么架子”。 沈止瞇了瞇眼,笑容斂了斂,淡聲道:“公主殿下如何,輪不到我等置喙。這位公子若是有什么意見,不如上懋勤殿同圣上說說?!?/br> 沈止在外人面前一向溫和有禮,像一塊鵝卵石,打磨得圓滑,毫無棱角,乍然說出這般直白的話,雖然眸中依舊是溫柔的色彩,卻教人不敢直視。 那人默不作聲地閉了嘴。 沈止懶得再說什么,拱了拱手,轉身回廂房。 姜珩五感敏銳,背對著窗戶坐在榻上,卻將院中的小小爭執聽得一清二楚。聽到沈止出言維護自己,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淺淺的笑容讓這張清艷冷淡的面容生動了許多,像是多了幾分活氣。 這點難得可貴的弧度在沈止推門而入的瞬間消失無蹤。 沈止一抬頭看到的就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公主殿下,朝他笑了笑,準備委屈自己坐在椅子守一天。 只是平日都是想睡就睡,時間過得快,今日卻只能發呆,不由嘆了口氣。 姜珩冷不丁開口:“你和衛婉清……” 沈止“唔”了聲,扭頭看了看窗外隱約的人影,懶懶道:“下官同衛適之關系不大好是真的,不過婉清性子好,我同她只是朋友罷了,不是什么‘紅顏知己’。殿下介意這個做甚?” 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沈止扭頭去看,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竟從姜珩臉上看到了淡淡笑意。 姜珩依舊沒有表情:“你都這個年紀了還未娶妻,好奇罷了?!?/br> 沈止聞言,轉身笑瞇瞇地拉開袖子,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紅繩:“若是送這根紅繩的姑娘出現了,說不定下官就會成親了?!?/br> 姜珩翻書的手指僵了僵,指腹摩挲了書頁片刻,唇角若有若無地勾起,眸中閃動著危險的神色,緩緩道:“是嗎,那我便提前恭賀沈公子喜結良緣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小攻舉:嗯,我會讓你如愿的:) 第10章 不知怎么,“喜結良緣”四字從公主殿下金貴的口中吐出來,倒讓沈止頭皮一麻,覺得背后嗖嗖地發涼。 應當是錯覺。 沈止深吸一口氣,笑得依舊溫柔和順:“那下官也提前多謝殿下了?!?/br> 姜珩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低下頭繼續看書。 沈止膽子也沒大到拿姜珩來逗趣,無聊地坐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 姜珩瞥他一眼,看了看天色,起身走到廂房的百寶閣邊,找到了棋盤和棋子。 “下一局?” 沈止眉毛一揚,笑著點點頭,模樣乖順又溫柔,看起來很好欺負。 姜珩心思微動,定定看他片刻,合計一下,語氣平淡:“你執黑子?!?/br> 沈止還在傻,又聽姜珩道:“讓你二子?!?/br> 沈止:“……” 從前有位大臣,同皇上下棋時,沒把握好力度,贏時殺得九五至尊片甲不留,輸時有如喪家之犬讓步明顯。 然后他被砍了。 沈止瞇了瞇眼,思考著該怎么讓姜珩放棄讓子的念頭,姜珩卻已經將棋罐往他手邊一放,不容拒絕地道:“下吧?!?/br> 沈止無奈,慢吞吞地執起一枚黑子,猶豫一下,和和氣氣地道:“殿下……” 他話都還沒說,姜珩頭也不抬地道:“輸贏不論。輸了你答應我一件事,贏了也不怪你?!?/br> 也就是說輸了受罰,贏了也沒什么好處? 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在腦中轉了幾轉,能屈能伸的沈止順著桿子往下爬:“這是您說的?!?/br> 姜珩垂著的眸中含了淡淡笑意,頃刻間又恢復了平靜,點點頭。 沈止便毫不客氣地落了子。 然而真的和姜珩下起棋來,沈止才發現面前的公主殿下并非那個“從前”故事中的皇族貴胄,連忙收起了心思,認認真真地下棋。 有了棋盤消磨時間,下午的時光很快便過去,天色微微擦黑,風從池塘吹來,陣陣荷香也鉆入廂房,清新醒神。 外頭的名媛貴公子已經將百花園轉悠了一遍,低聲談論著新進的花種。衛婉清有些魂不守舍,頻頻往廂房看去,可惜雕花窗設計巧妙,從里面往外看容易,從外往里卻看不清什么。 同行的人忍不住揶揄道:“婉清,還在想你家靜鶴哥哥?” 衛婉清的臉色有些黯然,片刻才輕笑道:“很久沒有見到靜鶴哥哥了?!?/br> “想見就去把人叫出來唄?!蹦莻€名媛是個脾氣直爽的,拍拍她的肩膀,“百花園外有錦衣衛看守著,還能有刺客混進來?殿下也不會不許沈公子出來吧。說到底,兵部尚書家大公子去給一個……當侍衛,怎么說都是屈才?!?/br> 衛婉清知道她想說什么。 含寧公主說到底,不過是罪后之女。杜皇后的家族沒落已久,現下只有一個舅舅在邊關,雖然身居要職,卻與京城相距甚遠,出什么事都鞭長莫及。 如今撫養太子的那位貴妃卻未被冊封為皇后,要說真正的嫡系,只有姜珩一個。 到底是嫡系血脈,京中有點心思的都偷偷打量著姜珩,大多都是不懷好意。偏生陛下態度曖昧,說愛護,卻從不徹查,說不愛護,關鍵時刻又會出面擋一擋。 ——加之姜珩除了一個公主頭銜外沒什么背景了,所以他的存在,其實是有點尷尬的。 許多人都心想:四年前那場大火和屠殺,怎么你就沒死呢。 衛婉清的語氣依舊溫婉:“既然領了職,就得盡責。靜鶴哥哥盡職盡責地保護殿下,是為朝廷做事,婉清怎可去打擾他?!?/br> 在衛婉清口中“盡職盡責”的沈止正愕然地看著黑白交錯的棋盤。 慘敗。 好半晌,沈止才將手中被捂得發熱的棋子丟回棋罐里,被欺負得有些小難過:“殿下真是深藏不露?!?/br> 將沈止毫不留情地殺了個片甲不留,姜珩的心情不錯,眼眸微彎,看起來有些似笑非笑:“你輸了?!?/br> 被讓了子還慘敗,沈止心中實在郁悴。好在他心態好,只是片刻就恢復如常,順從地笑道:“那殿下想讓下官做什么?” 姜珩定定地凝視著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沈止,眸中異彩閃動,然而話未出口,廂房的門便被敲響了。 姜珩頓了頓,咽回話頭,低頭隨意把玩起棋子。 看他這樣,沈止自覺地過去開門,看到立在門外的婷婷少女,嗓音柔和:“婉清?” 屏風后的姜珩長睫一顫,流連于棋子上的指尖頓住。 衛婉清的臉色有些羞紅,兩手不安地捏著袖口,小聲道:“靜鶴哥哥,他、他們非要我來請你,你不想去也沒關系的?!?/br> 沈止有些無奈地揉揉額角。 他是真不想去。 衛婉清的眸中帶著某種期許:“靜鶴哥哥?” 同她亮亮的眸光對視一瞬,沈止別開目光,清清嗓音道:“殿下,可以嗎?” 里頭安靜片刻,傳來姜珩淡淡的一聲“嗯”。 沈止原本期待著公主殿下蠻橫地拒絕,聽到這聲“嗯”還有點反應不過來,默了默,才又露出溫和的笑容,沖衛婉清頷首:“走吧?!?/br> 沈止一直覺得他跨不進京中權貴子女的圈子。 倒不是人家排斥沈止,只是他從來都是個散漫之人,不喜歡同那些貴女貴公子湊在一起風花雪月的作樂。 作樂——不是不可以,但是人生在世,游玩戲耍的時候還得記著這是哪家幾公子、那是哪家二小姐,這個要記得回個禮、那個得記點仇,這個不能得罪,那個不能靠近…… 那這就太悲涼了點,還不如剃發侍佛。 上回的詩會過得沈止欲仙欲死,從此對每個月的邀請函都敬而遠之,能想出來的理由都想過了,這回卻是逃不過了。 沈止憂愁地嘆了口氣。 衛婉清扭頭看他,笑容清恬:“靜鶴哥哥怎么了?” “沒事?!鄙蛑共[了瞇眼,依舊一臉溫和,想起倒霉的衛適之,順口問道,“你哥哥最近如何?” 衛婉清抿了抿唇,小聲道:“哥哥做錯事,受了罰,在家里休養了半個月,傷好后又被我爹爹禁足,昨日爬墻跑出去了……找不著人,可能是躲起來了?!?/br>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院子里,衛婉清也不再多說,沖沈止笑了笑,回到了鶯鶯燕燕的名媛中間。 雖然關系說不上多好,但在場的父母都是京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子女們基本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面子上的笑都維持得主,見沈止來了,都圍上來同他說話。 沈止不在姜珩面前時就顯得格外彬彬有禮,輕松應對間,忽然覺察到似乎有人在盯著他,轉頭一看,正是此前那個不太長眼的生面孔。 沈止挑了挑眉,側頭問身邊的人:“那位是?” 旁邊的人順著看去,頓時撇嘴:“那個?右軍都督府里一個小都事的小兒子,若不是同大都督常大將軍沾親帶故,這百花園也不是他賞得起的?!?/br> 沈止眨眨眼。 都是受父輩蔭庇的,何必看不起人呢。 不過兵部同五軍都督府齟齬歷來已久,嫌隙頗大,這位該不是在下頭生上頭的氣,想給他點顏色瞧瞧? “說起來……”旁邊的公子哥噗噗笑著,道,“前一陣,他大哥在街上調戲良家女子,誰想那姑娘深藏不露,反過來給他打了一頓,回頭巡城御史又將他們一干人抓去蹲了會兒牢,我爹那晚帶我去常大將軍府里作客,剛好看了一出好戲?!?/br> 沈止的笑容扭曲了一瞬:“……” 幾個聞聲而來的公子哥連忙催促他快講。 “也沒什么,就是他爹領著他和他大哥,上大將軍府里,想讓大將軍為他們做主——常大將軍本就厭惡這等跋扈之人,聽他們支支吾吾的,派人去打聽了原委來,當即就火了,當著我和我爹的面臭罵了他們一通,直接逐出府去了?!?/br> 眾人樂不可支地哄笑起來。 沈止也抿唇笑了笑,還真沒想到那么巧。 好在他和姜珩都是很少拋頭露面的人,沒幾個人認識,這事揭過了就好??磥磉@位面露不善的兄弟是因為被迎頭臭罵一頓,好容易來了趟詩會,又看到死對頭家兒子在此,有點坐不住。 沈止抱著一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思,不再理會那道視線,同身邊的人聊了幾句,見他們都過去開始吟詩作對了,不由扭頭看向池邊的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