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節
錢昭儀擦著眼淚,圓嘟嘟的小臉更顯嬌憨可憐。 鄭麗妃花冠不整,為伊憔悴,梨花一枝春帶雨。 沈賢妃輕聲嘆氣,哀容不展,愁云慘淡萬里凝。 三個妃嬪大概這輩子頭一次這樣同步,紛紛向外家命婦們訴苦: “你們是沒見,陛下因曹后之薨,肝氣郁結,那形容枯槁,本宮費盡心思喂藥,他也不肯喝……” “這幾日本宮坐在龍榻前,哭得帕子都濕了,本宮這心里怕呀,只要陛下好好的,本宮哪怕憔悴一點,也甘心哪?!?/br> “麗妃jiejie去伺候陛下的時候,好歹陛下還同你談笑幾句。本宮可是每次求幾句,才能勸陛下喝口藥。這可什么時候能好起來??!” 外命婦們:“……”看來皇帝是真的臥病在宮,卻是對侍疾的妃嬪態度不同? 這又順理成章生出了很多猜測。 有外命婦怕妃嬪們藏著掖著不說實話,故意搗個迷霧陣,就重金買通她們的宮女。那些宮女們推推卻卻,猶豫反復,最終還是隱晦地說了悄悄話: “魏國夫人,奴婢這話說完,您就當是發了癔癥,聽過就算了。奴婢也是聽別人傳,說不上真假的。聽說,陛下這病啊,說是因為皇后早產薨逝,其實并不是這個緣故,他是為了白昭容。后來也不知怎的,他龍體似乎沒那么糟,有人都看到他去過西苑,但他就是不出紫宸殿……” 話里信息量就更大了。似乎打聽出來的消息,永遠比正主宣布的消息更有可信性,這種小道消息,把有的大臣的思路都給帶偏到了溝里。 所以第二次質疑,何太后是利用了后宮妃嬪來掩蓋此事。 。 如此放大臣去打聽,讓他們驚疑不定,面上再幾多安撫。直到并州大行臺的事,鬧到了朝廷眼前,蓋也蓋不住。 ——誰是柳不辭?什么時候封的將軍?吏部和兵部走完程序了嗎?尚書臺怎么一臉懵逼?何賜學、謝庭顯等人不是前天還在宮里走動嗎?怎么轉眼飛去邊關大殺四方了? 猜忌再起,盡管謝家、汝寧侯府、懷慶侯府急忙抱團澄清,并將何賜學等人關進小黑屋,但大臣們似乎已經回味過來自己先前被玩得團團轉。又猜測皇帝其實并不在宮里。 否則建行臺這么大的事,為什么尚書臺早不說?自己分個家還要保密?除了皇帝,還有誰提拔任命可以不按吏部程序來? 何容琛雖猜測皇帝留了一手,但是真沒想到他敢轟轟烈烈捅到了長安這邊,她覺得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他的,生來就得替他處理麻煩。 中央尚書臺莫名其妙“被分家”了,就好像走在路上從天驀然砸了坨狗屎,氣得他們跳腳,也只有何容琛把他們按住——理由是并州邊務十分緊急,安定伯重傷不起,周圍沒有哪個將領能撐得住拓跋烏……此時有行臺出面主持軍務是好事,既能安撫軍心,又能威懾敵軍;但倘若尚書臺不忍耐,一紙文書將行臺撤了,等同于朝令夕改,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臺么,日后在朝野都沒有了威信。若因此導致并州邊務崩潰,那更是尚書臺邊防事務不利,要遭漫山遍野的彈劾的。云云。 加上御史大夫鄭有為很合時宜地汪汪幾句,尚書臺官員們想到了被御史臺彈劾支配的恐怖,只能裝死,默認了行臺的存在。 。 那是第三次面對朝臣質疑,雖然用盡手段掩蓋過去,但朝中的疑云不但沒有因此開解,反而愈積愈重。 何容琛明白,卻沒有任何辦法——他們關心的在于天子,這個問題在蕭懷瑾回宮前無法根解,只能拖下去。 然而到今天,眼看拖也拖不住了。 近百名官員跪在延英殿外,縱使何容琛請來了宣寧侯方老將軍和蔡瞻,但他們二人的分量,恐怕也不能承得起面前這百余官員。 當著何太后的面,他們連連磕頭,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 “臣等一片丹心,但求親眼見陛下龍體安泰,臣等死而無憾!” 何容琛視線掃過眾人,隱隱感到了這群跪著的大臣背后所藏的波瀾洶涌。 他們只是跪著,就能將她逼得沒有退路。 韋無默侍立在她身邊,諷刺道:“各位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丹心赤忱,那要是親眼見到了陛下龍體安泰,你們真就打算去死了嗎?” 請命的大臣們瞪著眼怒視她,君子風度不還嘴。這丫頭仗著太后恩寵,亂沒規矩,但他們身為士大夫,自恃讀過圣賢書,自然不能同女子作口舌之爭,沒得下作,日后要被拎出來恥笑的。 韋無默心里也慌亂,但是這種時候,千萬不能顯出心虛疲軟。她剔透貓兒眼轉過全場,伶俐道:“各位大人行行好,陛下沉疴纏身,受不得你們的大禮,要是你們中間有心懷不軌之人……見了陛下后,故意在陛下面前觸柱、搶地什么的,嘴上說是表忠心,卻故意嚇到了陛下,原本好了**分的病,又被嚇得發作了,這個罪該由誰擔著?” “你……尖嘴薄舌,成何體統!”有大臣發怒,抬手指著韋無默,手臂氣得發抖。 這女官不但目無尊法,竟然還心思歹毒,空口白牙就給他們扣一頂想害死皇帝的大帽子!要是他們真的見了皇帝,晚上皇帝又有個頭疼腦熱,誰擔得起? 隊列中一位正四品官服的男人沉聲道:“韋宮令言過了。臣等只是想面見陛下,以消心中疑惑,萬萬不敢妨礙了陛下?!?/br> 他語氣沉穩,少言卻有分量,何太后掃了一眼,認出是刑部右侍郎。此人的師門是曹系之人,但今天曹丞相沒來,應當也不是曹相授意,該是這個右侍郎自己想來。 “諸位愛卿心憂陛下,即是心憂社稷,哀家甚慰?!焙翁蟪雎暣驍嗔怂麄?,總還是要客氣幾分:“無默,方才是你出言無狀了,回去后自己領罰?!?/br> 只要這群大臣不要在這里相逼,別說罰俸了,挨板子韋無默也忍了。 她心事重重地行禮,領受罪責。 那些大臣們并不見面色稍霽,依然直視著何太后。 何太后聲音宏亮而沉靜,帶著令人心悸臣服的力量,又不容反駁:“諸位愛卿有疑心,是哀家之過,原本想著陛下病頭討個好,不許宮人傳說病情。實則陛下沉疴之癥,前日陳院判看過說,著了春就漸漸起好,逢春肝木克脾土,只消再靜養些時日,但眼下不宜見風,也不能過了外面的病氣,是以這幾日都閉門不出,也不能見外人?!?/br> “正是,”宣寧侯站出一步,他身形魁梧,很有壓迫之感:“本官與蔡老前些日子都在外殿覲見過陛下,諸位若有什么困惑擔憂,盡可來詢,必定相告?!?/br> 何太后頷首:“殿內如今是賢妃、麗妃、昭儀輪流侍疾,你們若去面圣,怕也要沖撞了她們,極是不妥。若不放心,盡可以詢問宣寧侯、蔡尚書,愛卿們總不至于疑心他們眼花吧?” 人群沉寂了片刻,有人道:“方老大人和蔡大人,我們并非不信,而是如今,除了親眼見到陛下,確認陛下安危,無論是誰說什么都是無用的……” “陛下不便見外臣,哀家已經說過了!”何太后打斷他,冷冷道:“你們要想見,那便等到陛下龍體康復,定會召見你們,一個也露不掉?!?/br> 最后這句話,已經隱隱帶上了威懾的意味。韋無默嘴角輕飄飄地一扯,又像水波漣漪一樣轉瞬即逝:“天色不早了,諸位大人都是國之棟梁,可別跪出什么不適來,請先回去用晚膳吧?!?/br> “未能見到陛下,臣等寢食難安!臣愿意跪到陛下龍體康復,可以見臣為止,也是為陛下祈福,以免韋宮令空口白牙,誣陷臣等對陛下存不臣之心!” “對!”御史臺的一個小個子官員接茬,他說話語速極快,“太后娘娘說陛下不便見外臣,可總不至于只讓宣寧侯和蔡大人覲見陛下,既然他們見得,太后娘不若也從我們中間挑幾個人……臣等可以沐浴凈身,再去覲見陛下!” 他的聲音回蕩在殿前,不少人聽了紛紛附和:“陛下不便見臣等,但如今人心惶惶,陛下若能召見幾人,讓臣等安心,也是好的……” 何容琛微微咬牙,這個要求提的合情合理,她無法阻攔。 沉默片刻,她道:“各位大人來的不是時候,今日陛下已經服藥,且施了針,不能再見任何人。若要見陛下,暫且等明日吧?!?/br> 聞言,人群中有幾人悄悄看向一個方向,那里跪著一個著四品官服的瘦高官員,吏部左侍郎,安旭。 后者眼觀鼻鼻觀心,卻微不可察地搖搖頭。 于是有幾個官員叩首道:“既是如此,臣等便罪過了,就在此跪到明日?!?/br> 禮部尚書蔡瞻急道:“衙門里的事情做完了么?還是先回吧,既然說是明日面圣,何必急在這一夜……” “蔡大人不必擔心我們,陛下何時肯召見我們,我們何時起身!” “不聞天子聲,這國事即便做了,又是做給誰的?” “……” 何容琛隱忍不言,她無比明白,今夜要是交不出皇帝,倘若讓這些大臣沖入了紫宸殿,打開紫宸殿大門,看到里面空蕩蕩,很快朝廷就會陷入徹底的混亂,被人趁虛而入。 不僅如此—— 她抬起頭,目光眺向遠方宮外。有人居心叵測,煽動群臣來請求面圣,為的僅僅是造成朝廷混亂,讓她落得謀害天子的名頭么? 不,不值得。 除非有更進一步的打算。 如果皇帝不見了,群臣認為是她和背后的何家謀害了皇帝,必定會憤怒誅殺他們。 宣寧侯方老將軍蹙眉站在她身后,何容琛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站到方老將軍身側,遞了個眼神。 方老將軍沖她微微點頭。 他們即將面對的,是義憤填膺的滿朝文武。這其中有居心叵測之人,有渾水摸魚之人,也有真正赤忱丹心牽掛天子安危的。 。 逐漸天色已暮。 寬闊空曠的宮道上,近百大臣沉默無聲地跪在那里,同臺階上的何太后對峙著。 他們如今已經起了疑心,在沒有親眼確認或推翻自己的猜忌之前,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 接了何太后的示意,宣寧侯倒退兩步,快速離開延英殿。 宮中禁衛是蕭家絕對的心腹,他動不了,太后也動不了,只能分而化之,換防一部分人。 何太后又給他爭取了一夜的時間,這一夜的時間,他需要做好打仗的準備。 。 延英殿前,掌上了燈。 何太后纖弱的背影孤絕地站在殿前,方老將軍去換防了,蔡瞻還在勸百官。有她鎮在這里,百官還不至于鬧將起來。 對峙一會兒,她對韋無默低聲吩咐:“你回去?!?/br> 韋無默急切地搖頭,她必須跟著何太后,她是受人所托身負遺命的人,至死也要在太后身邊跟到最后一刻! “它藏在我枕下的暗柜里,見形勢不好,就燒掉?!焙翁笱院喴赓W:“此事只能托付你?!眲e人她都無法信任。 韋無默攥緊了手心,她口舌有些發干,心頭狂跳。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了點顫音,仿佛被夜風刮得不穩:“您會等著我么?” 何容琛頓了一下,她不知道。她給出過的承諾都潰敗于現實的猙獰面前。但眼下不及細想,她點了點頭。 韋無默看了她片刻,似是下定決心,轉身往長生殿跑去。 宣寧侯和韋無默相繼離開,這一幕落在了跪著的群臣眼里。 吏部侍郎安旭輕輕咳嗽了幾聲。未幾,不遠處也有人重重嗆咳起來。 安旭微微垂下眼,心里劃過這些日子的部署,確認無誤。 請求面見圣上是幌子,刺探虛實才是真。這群大臣被他們煽動著,只要太后交不出皇帝,坐實了謀害天子的罪名,他們必定是會站在自己這邊的。 蘇祈恩逃出宮外后,才把陳留王最想知道的秘密說了出來。何太后手里,有皇帝退位時留的一紙詔書,是其親筆所寫,太后可以寫上嗣位者的名字。 陳留王迫切需要拿到那紙空白詔書,他太想了。一旦逼宮大成,挾持太后落字,這紙詔書便成為了皇帝禪位書,待那時大勢已定,各地守軍再也沒有抵抗的正當理由! 而何家為了自保,只要不想背負謀害天子的罪名,只要他們還想繼續榮華富貴,肯定會選擇支持陳留王。有了兵臨城下,有了世家支持,有了詔書法統,陳留王登基的道路已是坦途,再無荊棘。 天下不過是換了個皇帝,它最終還是姓蕭,誰會想不開去保蕭懷瑾?現在那些叫的嘴硬的大臣,待那時都要服軟! 從陳留王處得了逼宮的指令后,他一直很謹慎,為了不讓城門起疑,都是喬扮成商隊和雜戲伶人,這兩個月陸陸續續進城的,分別散于東市和西市,已有兩千多人。 眼下,后半夜行動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原本按著蕭雅治世子的想法,今夜本可以再進一步,放火燒了紫宸殿,將對峙激化——太后總不能攔著群臣救火救駕——可惜宮里的探子暗哨幾乎都被太后拔除干凈,這件事已然做不成。 不過,即便不能放火,只要等到天亮,群臣見不到天子,結局也還是一樣的。 宮中奉了太后的命令,今夜的宮門比以往更早落鎖。宣寧侯帶著人親自監督,檢查了每一道宮門,依然憂心忡忡。 宮門內外已禁止一切出入,杜絕宮中消息流傳到宮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