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他的情緒已許久未曾這樣不受控過,從太子來信告訴他阮蓁出事開始,一路上,他幾次險些控制不住自己想殺人的*。 霍成知道自己很不對勁,從見到這個絲毫不怕他的小姑娘開始,到如今,不過幾次交集,她似乎能輕易的影響他。 而她如今不過七歲。 若是往日,他會將這種不穩定的因素毫不留情地提早扼殺在搖籃里,然而這一次,他卻想看看她對他的影響能到何種地步,所以,他縱容著。 進西捎間兒前霍成稍稍打量了一下自己,待確認身上的血腥氣已消散后,這才提步進了屋子。 恰巧蘇大夫從里間出來通知眾人,“人醒了?!?/br> 老太君和阮淵夫婦得了消息就來守著了,就連一向不著家的阮滔這幾日也時不時就來探望一番。 聽到這個好消息,眾人面上難掩喜色,爭先恐后地進了里間。 施過針,阮蓁的燒已經退了,小小的一個,躺在猩猩紅十樣錦繡金線錦被里,烏發散落在枕上,整張臉蒼白如雪,唯獨一雙眼兒黑黝黝的,格外顯眼。 見到眾人,她彎了彎唇,慢慢張嘴想要說話,卻因著連日的高燒嗓子喑啞,一時發不出聲來。 劉氏趕忙上前倒了杯水喂著她喝,她扒著杯沿小口小口地抿水,眼睫毛輕輕顫動,如振翅欲飛的蝶翼,美麗脆弱。 阮蓁喝了半杯水,終于能開口說話,她似是知道眾人連日來為她牽腸掛肚輾轉難眠,彎著唇笑盈盈地挨個問候。 劉氏看得幾乎要落淚,紅著眼眶轉過頭去,手卻被一只小手輕輕握了一下,軟軟糯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娘,別哭,我不難受?!?/br> 阮蓁帶著笑重復,“真的,一點兒不難受?!?/br> 她歪了歪頭,點漆瞳子骨碌碌轉了轉,天真道:“感覺像是睡了一覺,就是好像睡得有點太久了……” 老太君笑著點頭,慈藹地摸了摸她的頭頂,道:“是啊,囡囡這一回睡得太久了,祖母房里的點心都讓你三哥哥吃完了,不過沒關系,祖母再讓劉嬤嬤給你做?!?/br> “好?!比钶栊~F一般依戀地蹭了蹭老太君的掌心。 將將蘇醒,阮蓁的身子尚很虛弱,蘇大夫不許她多說話,趕著眾人出去。 霍成一直站在阮淵身后,前頭的人都走了,阮蓁才看見他,不顧蘇大夫的眼色,急急喊道:“大哥哥!” 方才與家中長輩的對話已耗費了她大半的精力,這一聲喊過后有些脫力,皺著眉急促地呼吸,就是不肯閉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霍成,水汪汪的大眼里全是希翼。 霍成就在她的期盼中走近她,她奮力抬手指了指床邊的黃花梨纏枝蓮紋鼓凳,要他坐下。 蘇大夫在一旁看得稀奇,霍成自幼感情淡薄,又在戰場上養大,那份嗜血殘酷幾乎是刻進骨子里的,如今卻對這么個小姑娘百依百順,耐心十足,讓她實在難以不心生好奇。 既然存了看戲的心思,蘇大夫自然不會趕霍成走。 “大哥哥是特地來看我的嗎?”歇了片刻,阮蓁才攢出些許力氣,巴巴兒地問霍成。 霍成沉默了一息,淡淡道:“不是?!?/br> “哦……”小姑娘上一瞬還靈透透的水眸立時暗了下去,抿著嘴一臉不開心。 霍成喉嚨動了動,正要解釋,卻被蘇大夫搶了先,小姑娘實在太軟糯可愛,她撲哧笑出聲來,忍不住道:“他不是特地來看你的,他是特地去請了我來給你治病的!” 阮蓁立即就高興起來,露出甜甜的笑靨,悄悄伸手拽了拽霍成的袖子,“謝謝大哥哥?!?/br> “嗯?!?/br> 霍成眉目淡漠,仿佛此時與他無關,她卻一點兒不在意,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袖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好了?!边@樣乖巧懂事又格外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蘇大夫心生喜愛,語氣也和緩許多,提醒道:“再說下去你身子要受不住了,其余的明日等你醒來再說吧?!?/br> 阮蓁心里明白,大哥哥這一回恐怕不能久留,明日她就見不到他了。 她不自覺咬唇,蒼白的唇印上些許血色,心中抉擇再三,只問了一句她最關心的,“大哥哥還記得答應我的事嗎?” 不要忘了她,生辰來看她?;舫尚闹羞^了過,點頭。 阮蓁心滿意足,放開他的衣袖。 . 霍成走出里間,阮澤這才得了空同他道謝,多的話他也不說,語調誠懇道:“此番還要多謝霍公子為小女尋來蘇大夫,日后霍公子有事,只要宣平侯府能幫得上忙的,定然義不容辭!”只要能救了囡囡的命,別說宣平侯府,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會眼睛不眨地給他。 阮澤如今深受成帝器重,這樣的承諾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霍成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神色如常,頷首應下。 ☆、第十六章 糖炒山楂 第十六章糖炒山楂 阮蓁的身子真要調養起來需得花上不少功夫,且是個細水長流的活兒,急也急不得,是以蘇大夫便在宣平侯府住了下來。 蘇大夫生性灑脫,不喜拘束,弱質芊芊的外表下卻是天生一身反骨,自幼便鐘愛岐黃之術,二八年華為了能繼續修習醫術更是獨自離家游離四方,終身不嫁只為能逍遙自在的做一個游方大夫。 劉氏雖對她此生不嫁的舉動不甚贊同,但卻欽佩于她的果敢執著,是以待她格外精心,命人收拾出了竹肅齋西側的一處小院蘭園請她入住,親自挑了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婆子伺候,唯恐她不順心。 自此蘇大夫便每日往返蘭園與竹肅齋,為阮蓁調養身子。 阮蓁元氣大傷,險些油盡燈枯,為了讓她盡快恢復,蘇大夫不許她多費神,每日至多只許她清醒兩個時辰,一到時辰便用藥讓她入睡。 如此又是十日,這一日臨近正午,阮蓁睜開惺忪睡眼,便聽窗外雨聲淅瀝,屋角檐牙一片嘀嗒輕響。 下雨了。阮蓁彎唇。 劉氏掐著時間進來,看到她躺在床上微側著頭靜聽雨聲,一雙眼兒溢滿愉悅笑意的模樣真真是分外靈動,見她進來,她啟唇,歡快道:“阿娘,下雨了!”春天真的來了。 早春時節乍暖還寒,為防阮蓁受涼,西捎間兒的地龍一直沒斷過,劉氏將她扶起,給她披了件半舊的素面繡蘭花蝴蝶交領小襖,柔聲道:“昨夜就開始下了,等明兒,院里的花啊草啊就都綠了?!?/br> 阮蓁吃了幾塊紅豆山藥糕,又喝了碗銀耳枸杞桂圓粥,念夏剛收拾了碗碟,院子里便傳來了阮成軒的叫喊聲。 阮成軒一路喊著“五meimei”沖進了西捎間兒,見劉氏也在,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后腦勺,“三嬸嬸?!?/br> 這幾日阮成軒每日都要過來看一看阮蓁,但大多時候阮蓁都沒醒,今日他是特地派人打聽過后才來的。 見阮蓁醒著,阮成軒咧嘴一笑,三兩步上前,隨意跪在阮蓁床前的腳踏上,將手中的布包遞給阮蓁,示意她打開,“三哥給你帶好東西了!” 阮蓁把布包放在面前的錦被上,打開,里面的東西便散了出來,除了諸如魯班鎖、九連環一類的小玩意兒外,還有一個掐絲琺瑯繪花鳥的格盒。 “打開看看!”阮成軒揚揚下巴,眉眼間的自得藏也藏不住。 阮蓁打開盒子,便見六瓣花瓣形狀的格盒里依次放著不同口味的梅子、糖果,最中間的圓格中放著幾顆糖炒山楂。 “這可是你三哥我特地給你買的!阮婉怡問我要我都沒給?!比畛绍帍暮凶永锬贸鲆活w糖炒山楂放進阮蓁嘴里,自個兒也吃了一顆,連核也不吐,囫圇吞棗一般咽了下去,抹抹嘴,又道:“三哥對你好吧!” 甜甜的糖衣混著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劃開,阮蓁瞇了瞇眼,乖巧點頭,“謝謝三哥哥!” 其實只要他來陪她說說話,她就很高興了。 兩人正說著話,又有兩個瞧起來與阮成軒差不多年歲的小少年走了進來,瞧著那一般無二的眉眼,竟是一對雙生子。這是盧陽伯的一對孫兒,也是他除了霍成外唯二的孫兒,是以他格外疼愛兄弟二人,可謂百依百順。 當先的那個穿著靛青團花錦衣,是哥哥霍明熙,一進來就冷著腔調問阮蓁:“你怎么又病了?” 一見這兩人進來,阮蓁臉上的笑意就淡了許多,劉氏方才出去了,她抿了抿唇,低下頭擺弄著手上的九連環,擺明了不想搭理他。 “哎!你這病秧子!我哥問你話呢!”隨后的身穿杏黃團花圓領袍的,是弟弟霍明旭,見阮蓁不理霍明熙,他怒氣沖沖,一不留神就把暗地里給阮蓁起的綽號喊了出來。 阮成軒可不知道他們還給阮蓁起了這樣的綽號,登時就心生怒火,站起身擼了擼袖子,濃眉一豎,道:“霍明旭你說什么?有種再說一遍!” “我、我、我……”霍明旭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平日里全靠他哥哥撐著,此刻見霍明熙冷著臉不說話,他就怕了,支支吾吾的不敢說話。 “三哥哥,五meimei還病著呢,你不要大吵大鬧的?!比钔疋砹啃?,方才被霍家兄弟一擋,竟是誰也沒看見她。 她的話有些道理,阮成軒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霍明旭松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眼阮婉怡。 以前他也不喜歡阮婉怡,蓋因她總是任性耍脾氣,現下卻覺得她也沒從前那么討厭了。 霍明熙看著阮蓁和阮成軒湊在一處,低聲說著話,臉上帶著從不對他展露的笑,不知為何,他心里有些發堵,上前一步,固執地重復方才的問題:“你怎么又病了?” 雖然那日阮蓁沒被真的拐走,可這到底不是什么好事,為防日后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老太君下了嚴令,不許府中眾人將上元節那日的事說出去,也不許她們議論,霍明熙自然不會知道。 阮蓁抬眸看了他一眼,打定主意不告訴他。 在她心里,霍明熙和霍明旭是一樣的,都很討厭,她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再讓他們笑自己。 她不說,阮婉怡卻知道,想也不想地便對霍明熙道:“明熙哥哥,五meimei是上元節出去看花燈遇到……” “阮婉怡!”眼看著她要把事情一股腦的都倒出來,阮成軒厲聲喝止,“你忘了祖母說過什么了?” “呀!”阮婉怡連忙捂住嘴,瞪大眼睛,無辜極了,“我剛才就是一時忘了……” 殊不知這樣話說到一半剎住最是勾人,霍明旭在一旁連聲催道:“遇到什么了?” 阮婉怡歉意地搖頭,“對不起,明旭哥哥,祖母不讓我們說出去?!?/br> 不讓人知道的,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裘餍窨聪蛉钶璧哪抗饫餄M是探究,卻什么都看不出來,嘟囔道:“說不定是她自己干了什么壞事兒呢……” 他就不信她真有看起來那么乖巧懂事。 “再說一句話你現在就回去?!被裘魑趼牭剿牡驼Z,瞥了他一眼,冷聲道。 哥竟然為了阮蓁這個病秧子兇他!霍明旭氣鼓鼓地撇過頭,“不說就不說!” 霍明熙不似霍明旭那樣頭腦簡單,從方才阮婉怡的只言片語中他已猜到阮蓁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惡人。他看著阮蓁,因在病中,她披著一頭黑發,巴掌大的小臉兒雪樣白,此刻她正偏著頭和阮成軒說話,眉眼彎彎,模樣乖巧又伶俐。 她還這么小,就生得一副好模樣,雪膚花容,眉眼精致,笑起來的時候像是霍明旭最愛吃的橘子糖,甜甜膩膩的。怪不得別人都愛欺負她,霍明熙抿嘴,轉身走了出去。 “誒!哥你等等我!”霍明旭追著他也走了。 他們是阮成軒帶來的,現在他們走了,他本該去送送他們,可是阮成軒還在為剛才霍明旭叫阮蓁“病秧子”的事介懷于心,頭也不抬地繼續教阮蓁玩九連環。 阮婉怡想去追霍明熙,可她又怕阮蓁把剛才的事告訴老太君,想到那二十竹藤,阮婉怡背上就發疼,躊躇著走到阮蓁床前,“五meimei,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把你的事說出去的,你不會怪我吧?” 雖然劉氏總說阮婉怡已經知道錯了,也改過自新了,可阮蓁每次看到她還是會想起梅林里她歇斯底里的樣子,還有那枝被她踩爛的梅花,她心里不舒服,卻也不會刻意為難阮婉怡,于是輕輕搖了搖頭,“不怪你?!?/br> “那你不要跟祖母告狀好不好?”阮婉怡心下一喜,趕忙又道。 阮蓁點頭。 阮婉怡這才放心,按捺著坐了一會兒就跑了出去。 . 翌日就是二月初二花朝節,阮蓁的生辰。 常樂公主一直覺得阮蓁會遇到人販子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一直拉著阮蓁往前擠,阮蓁也不會走丟了…… 她一邊擔心阮蓁,想要來看看她,一邊又怕阮蓁會怪她,所以這么些日子只敢從別人口中打聽阮蓁的消息。 殊不知阮蓁根本沒有怪罪她分毫,反而在奇怪為什么她這些日子都沒有出宮,難道是上元節溜出宮被皇帝舅舅罰了?阮蓁這么多年最好的朋友就她一個,越想越覺得擔心,昨日便趁著清醒的時候特地拜托老太君入宮一趟,幫她跟皇帝舅舅求求情,讓他不要罰常樂公主了。 老太君聽得一頭霧水,進宮見了常樂公主才知道這兩個小家伙都在想什么,不由哭笑不得,把阮蓁的話說給常樂公主聽,常樂公主聽完就哭著嚷著要出宮去看阮蓁,霍皇后沒有法子,只能把她交給老太君帶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