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阮蓁也知道這件事,聽到太子的話冷不防便想起來了,捂著嘴偷笑,一雙眼兒滴溜溜轉來轉去,小模樣狡黠又可愛。 常樂公主瞪了太子一眼,對上阮蓁,卻軟了下來,嘟著嘴說:“笑吧笑吧!誰讓你小呢,我是jiejie,得讓著你?!?/br> “嗯嗯!”阮蓁也知道見好就收,甜甜叫了句“思若表姐”,惹得常樂公主捧著她的小臉兒揉了又揉,最后實在忍不住上嘴啃了兩口這才放手。 阮成鈺一邊跟太子說話,一邊黑著臉拿出帕子擦去阮蓁臉上亮晶晶的兩道口水印。 說話間菜便上來了,四人吃完飯,便出了禾豐樓。 此時已然是夜幕低垂,街頭巷尾掛滿紅燈籠,燈光搖曳,花團錦簇,成百上千只花燈將整條街映得恍如白晝,煙花如滿天繁星在夜空炸開消逝。 四人順著人流慢慢挪動著腳步,阮蓁和常樂公主兩人手牽著手走在前面,阮成鈺和太子在后面跟著,為她們擋開身后的人流。 滿街的花燈,樣式種類繁復多樣,有宮燈,走馬燈,百花燈,鳥獸燈,琳瑯滿目燦爛粲然,看得人目不暇接。 不遠處圍著一圈人,常樂公主努力墊了墊腳尖,左搖右晃地借著縫隙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個猜燈謎的攤子,她登時來了興趣,“阮蓁,咱們去猜燈謎!你這么聰明一定能猜對!” 言訖便借著自己身量小,拉著阮蓁往前擠。 “等等……”阮蓁回頭吃力地看向阮成鈺,想讓常樂公主等一等他們。 恰在這時,舞龍舞獅的隊伍經過,帶來一大波人流,阮蓁和常樂公主被推搡著不斷往前走,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人潮才散了些,阮蓁定神一看,周圍哪里還有阮成鈺和太子的身影,就連一直和她牽著手的常樂公主都被人群沖散了。 阮蓁朝四周看了看,可這街上到處都是人,她身量又小,觸目所及全是烏壓壓的人群,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哥哥一定急壞了。阮蓁抿了抿嘴,擠在人群中艱難地朝邊上走了走,人群外有個茶攤,攤主是個鬢髪皆白的老婆婆,慈眉善目的,此刻正樂呵呵地忙個不停。 “婆婆?!背驕室粋€空隙,阮蓁上前,仰著臉露出一個甜美笑靨,問道:“婆婆知道禾豐樓怎么走嗎?” 他們剛從禾豐樓出來,走了沒多遠,她順著禾豐樓的方向走回去應該可以遇到哥哥。 老婆婆年紀大了,眼神有些不好,瞇著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發現是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姑娘,錦衣華服,脖子上還戴著個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物件的長命鎖兒,她佝僂著背朝四處望了望,卻沒見到這小姑娘的家人。 “那個……你去禾豐樓做什么呀?”老婆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句。 靠得近了,阮蓁才發覺這老婆婆給她的感覺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無害,她如同嗅到危險的小獸,全身寒毛都立了起來,一邊慢慢往后退一邊道:“謝謝婆婆,我好像看到我哥哥了?!?/br> 她轉過身正要擠進人群,方才還佝僂著背動作緩慢的老婆婆卻仿佛一下子就到了眼前,拽住她一條胳膊把她拎到了跟前,轉頭不知對著誰道:“大順??!這不是你家孩子嗎?” 從暗巷里走出一個三十出頭的彪形大漢,臉上一道疤從眉梢斜斜劃到嘴角,從老婆婆手中接過阮蓁,在她頭上狠狠敲了一下,道:“這死孩子,不聽話瞎跑啥!” 老婆婆從又佝僂下背,甩了甩手里的長巾,慢悠悠地轉過身,“看好了,別再跑了,人多,小心丟了?!?/br> ☆、第十四章 聽天由命 第十四章聽天由命 街道上行人往來,熙熙攘攘,夜幕上煙花重疊,聲聲震耳,沒有人去在意這個小小茶攤旁發生的事,即便是有人留意到了,也只是心下暗自疑惑,可畢竟與自己無關,大好的日子還是不要惹事上身的好。 名喚“大順”的彪形大漢俯身抱起阮蓁,低聲在她耳邊恐嚇道:“別叫,不然我就殺了你?!?/br> 阮蓁低著頭裝出嚇壞了的樣子,并未做任何反抗便被男人抱進了懷里。 難得見到一個好貨色,還這么聽話,大順心下微松,盤算著拿了銀子就去春風樓喝花酒,新來的那個花魁滋味兒可真是不錯…… 憶起上一回的蝕骨滋味,男人咂了咂舌,面上露出yin.邪之色。 然而,就在他回身的一剎那,被他抱在懷里的阮蓁忽然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一個身穿半舊荔枝紅撒花褙子的婦人頭上的鎏金點翠細簪,用力一拽,不僅細簪到了手上,那婦人的發髻也被拽得散亂。 她這一連串的動作既快又準,待大順回過神來,那支鎏金點翠細簪已被懷里的小丫頭緊緊攢在了手心。 那婦人也是始料不及,驚愕過后便是滿腔怒火,“你干什么!” 她想從阮蓁手中奪過發簪,然而任憑她如何用力,即便是在那白皙的小手上摳出道道紅痕,阮蓁始終緊緊攥著拳頭不松開。 婦人氣急,這只鎏金簪子是她家祖傳的寶物,平日里壓在箱底舍不得戴,今日是上元節她才戴出來,沒想到遇上這么一個小祖宗! 她沖著大順喝道:“還不管管你家孩子!大過節的,這都什么事!” 大順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小姑娘看起來乖乖巧巧的,一出手就打得他措手不及,他趕忙空出一只手去奪阮蓁手上的簪子,“放手!” 就在這時,從始至終一聲不吭的阮蓁突然開口:“我不是他家孩子,我是被他拐來的!” “閉嘴!”這個時候,哪里還管得著什么簪子不簪子的!大順伸手去捂她的嘴,阮蓁卻仿佛早都就算到他要做什么一般,猛地弓起身子緊緊攥著簪子的手朝著大順攔在她腿彎處的手高高揚起,落下。 也不知她是哪來的手勁兒,厚實的手掌被刺了個對穿,大順吃痛地嘶吼一聲,將她狠狠甩下,捂著鮮血直流的手,面目猙獰。 大半個身子被直直摔在地上,鉆心的疼,阮蓁伏在地上,小臉兒煞白,咬著牙踉蹌著想要爬起來。 眼看著這一出鬧劇惹來的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順顧不上滴滴答答流血的手,強忍著疼欲蓋擬彰:“這孩子跟我鬧著玩呢,一不小心就……” 說著重又要去拎阮蓁的后衣領。 就在這時,窸窸窣窣議論聲不斷的人群中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徐朗本只是路過,瞧見這里圍了一群人,聽動靜里面似是發生了什么不尋常的大事,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看發生了何事,沒想到卻看到了阮蓁! 玉凈白皙的小姑娘伏在地上,無力地縮著身子,臉色煞白,似是在忍受極大的痛楚,而她身后,一個面目猙獰可怖的男人正試圖去拉扯她。 “囡囡!”徐朗疾步上前,揮開男人的手,語氣中含著nongnong的警告:“你可知她是誰?就憑你今日對她做的,就算你有十條命也不夠丟!” 混跡街巷多年,大順當然分辨得出來他是在說真的,還是只是嚇嚇人。 面前這個身穿寶藍底菖蒲紋杭綢直裰的年輕公子氣質溫潤,帶著股不容忽視的華貴,如此龍章鳳姿的人物自然不是一般人家能教養的出來的。 他和李婆看著這小姑娘縱然模樣生得嬌貴,穿著打扮不俗,身邊卻連一個仆從都沒有,還以為只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女兒,沒想到…… 徐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阮蓁,見她額上布滿冷汗,唇色蒼白面白如紙,不禁有些心疼,溫聲安撫她:“囡囡,沒事了,徐朗哥哥送你回家?!?/br> 阮蓁早已疼得神智迷離,根本不知面前是何人,竭力睜著雙眼也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此刻聽他口中自稱“徐朗哥哥”,繃著的弦總算放松,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 三日后的黃昏,上元節的余韻尚未過去,街巷上的紅燈籠仍舊掛著,四周偶爾零星的響起幾聲鞭炮聲,宣平侯府卻是一派沉悶。 竹肅齋里聚集著整個太醫院的御醫,他們不眠不休了整整三日,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疲色。 阮蓁自那日昏迷著被抱回府到現在已是足足三天三夜,這三天,她始終是高熱不退,更要命的是她牙關緊閉,喂的一碗藥大半流了出來,只有極少部分能進去。 又一碗藥,仍舊毫無成效…… 御醫們聚在一起商討了半個多時辰,一位耳順之年的白須老人面色沉重地出了碧紗櫥,對守在外面的老太君道:“五姑娘先天不足,身子底本就薄,這一年原是有了好轉的,前些日子發熱卻把這好不容易攢下的底子給耗沒了,此番又……” 吳御醫是太醫院院使,阮蓁的身子一向由他調養,對她的情況很是了解,心知她這回恐怕是兇多吉少。 老太君閉了閉眼,道:“你只與我說一句話,能不能救?” 吳御醫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我等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其余的,只能看五姑娘自己了,若她……” 他話音未落,一旁便傳來一聲驚呼。 劉氏承受不住噩耗,竟是當場昏厥過去。 ☆、第十五章 妙手回春 第十五章妙手回春 到了第六日,阮蓁仍是毫無起色,臉燒得通紅,氣息卻越來越弱,幾是奄奄一息,劉氏日日守在床邊,為她凈面、擦身子,用干凈的帕子沾了水潤濕她燒得蒼白干裂的嘴唇。 她的囡囡,她是知道的,別看她嘴里不說,其實骨子里比誰都愛美,每日早起定要在銅鏡前照上一照,看到渾身上下無處不齊整妥帖才會心滿意足地出門。 一連六日,劉氏都未曾真正睡過一覺,守在阮蓁床前,實在熬不住的時候就支著下頜閉一會兒眼,又很快睜開。每到那個時候,她臉上的神色都是焦急而絕望的,直到看到阮蓁還在輕細地呼吸,她才會放下心來。 阮澤勸她去歇一歇,可她怕一走開阮蓁就會醒,她的女兒剛大病了一場,醒來若是看不到她,定會很難過。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這一日好似又要這樣過去。正在此時,前院下人來通報,說是霍大公子來了。 阮澤示意阮成鈺照看著,提步往外走,卻見霍成已到了西捎間兒門外,天邊一片赤朱丹彤,他著玄色暗紋圓領袍,眉眼冷肅,氣勢逼人,才十五歲的少年,就已叫人不敢小覷。 目下他身上帶著些風塵仆仆,步履匆忙,能瞧得出是匆匆而來,見了阮澤,他毫不耽擱,揖了揖手,開門見山地指著身后隨著他一同而來的一位婦人道:“阮侯爺,這位是蘇大夫?!?/br> 既然他在此時特地帶來這人,那這位蘇大夫定然不是等閑人等。阮澤幾乎立時便猜到了這婦人便是那位醫術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蘇神醫。 阮澤不由側目稍作打量面前這位蘇大夫,年過五十的她因保養合宜瞧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烏發如云梳作墜馬髻,面龐姣好白皙,著蜜合色刻絲團花褙子,瞧起來就如哪家養在深閨足不出戶的夫人一般,丁點兒不像滿腹醫理妙手回春的游方大夫。 怨不得宣平侯府的人回回得了信兒撲過去卻尋不到人。阮澤只詫異了一瞬,便側身讓開路,“蘇大夫快請進,小女就在里面?!?/br> . 蘇大夫看診時不喜旁人在場,幾人便在外間等候,霍成接了個信兒,踅身出去了。 霍成走到廊廡下,便有一人從屋頂翻身而下,屋頂積著一層雪,到處白皚皚的,也不知他之前藏在哪里,竟無一人發覺。 “將軍,人提出來了?!蹦侨寺曇舻蛦?,似是受過特殊的訓練,院子里的丫鬟來來往往經過他們身邊,明明聲音就在耳畔,竟無一人能聽清他說的話。 霍成眺著遠處的白雪紅磚,目光冷得如同寒冬的天兒,望一眼就讓人覺得通體生寒,他微微頷首,那人幾個騰挪便又消失不見。 西偏門外停著一匹馬,霍成翻身上馬,策馬朝著城外而去。 城郊有一處別院,記在太子的名下,然而除了成帝和霍成,無人知曉這別院的用處。 毫不起眼的黑漆大門打開,院里站著二十名黑色勁裝的武士,這是成帝為太子備下的暗衛,早在三年前霍成之名還未傳遍大奕的時候,這二十人便由霍成統領了。 待到太子登基,這二十人便是新帝在暗處最為鋒利的匕首,而霍成便是握著這把匕首的人。 “將軍?!币娺^禮后,當先的暗衛領著霍成進了后院的一間房。 這里是一處暗牢,這三年來關過許多貪官污吏和窮兇極惡之徒,如今卻關著一老一壯兩個人販子。 見到霍成進來,二人忙不迭跪地求饒,痛哭流涕希望他能放過自己。 然而很快,他們就知道自己求錯人了。 暗衛們守在外面,饒是他們經受過嚴苛的訓練,聽著暗牢里的動靜都覺得心底生寒,一個個面面相覷,以眼神詢問對方——這兩個人販子難不成是羌戎或者南蠻派來的jian細?竟讓將軍親自動手。 霍成剛來的時候,他們還因為他年紀小輕視過他,沒多久卻被他整治的心服口服,后來在領略了他狠辣冷酷的手段后,更是打心底里對他多了一層敬畏。 暗牢里的嚎哭聲從霍成進去后就沒間歇過,后來那兩人甚至連求饒都發不出聲了,霍成這才出來,輕描淡寫地用巾帕擦著手,給了暗一一個淡淡的眼神,道:“拖上一個月,殺了?!?/br> 他眼里的暴虐之色仍未盡消,暗一只看一眼便飛快垂眸,應了聲是。 待霍成走后,他進去看了看那兩人,不禁犯難,將軍的意思是拖上一個月,那便一天不能少一天不能多,只是,這兩人如今這模樣還撐得過今晚嗎?難道他們還得給這兩人請大夫? . 直到回了竹肅齋,霍成心底的暴虐仍未徹底平息,他眼前不時浮現小姑娘躺在床上無聲無息的樣子,那雙蘊滿靈氣的眼睛緊閉,唇瓣蒼白,氣息若有若無…… 霍成閉了閉眼,強自壓下心中不斷肆虐妄圖沖破樊籠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