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 從救護所出來,街上燈火通明,閑陽還在大停電,但七里坡顯然不在停電范圍以內。 不只沒停電,大雪從昨天下午開始紛紛揚揚下到現在,都一天一夜了,七里坡的街道兩邊卻連積雪都不多,這得歸功于這一次的災民救助方案。 這次的災民據說有近千人,這還是全須全尾的,剔除了那些死亡受傷或者失蹤的。近千災民現在全都住在巡防隊旁邊的臨時安置中心,這次也不按家庭了,全部按性別分房,視房間大小兩至五人一間,一日三餐饅頭稀飯咸菜管夠,再多的,就沒了。想要吃好也可以,自己報名參加工作,上街掃雪或者清運垃圾,參加巡防隊的也算,只有做了工才能領到一張工作卷,憑工作卷才能到餐飲部兌換包子雞蛋小炒之類的食物,否則就是有錢都沒處買。 方案一經公布,立即引發強烈不滿,只是這次相關部門的態度和手段都非常強硬:不做工可以,只有饅頭稀飯。至于有人提出用錢買,抱歉,現在人手不夠,我們不提供這個服務! 這一政策的效果可以說是立竿見影,僅僅兩天時間,新區這邊的主要街道就在軍人、志愿者以及災民的共同努力下被清理了出來,今早上許凌風從家里走到七里坡,即便是在漫天的風雪當中,走的也不算太困難。 “所以,雖然隊里今天也有很多人不滿意,但真正離開的只有兩個,反正他們想要吃好就必須干活,回安置中心去也是掃雪……不過想想也怪可憐的,像那些家里剛死了人的,還沒緩過勁兒,就必須出來工作?!痹S凌風感嘆,他們自然明白這么做的用意,可當事人想不明白啊。 宋隱卻不敢茍同:“家里剛死了人的估計連饅頭稀飯都吞不下去,他們不會出來做工?!?/br> 許凌風一想也是,想不到宋仙師也當了一回犀利哥。 快到接待處的時候許凌風猶豫片刻,其后問:“你準備換掉齊夏?” 宋隱:“有這個想法?!?/br> 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齊夏,雇用他只是因為別無選擇,后來看他干的蠻好這才打消了換人的念頭。但現在他捅出這么大一個婁子,換個人不是很正常嗎? 許凌風卻道:“如果可能,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換了?!?/br> “為什么?”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讓你很生氣,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用齊夏這樣的保姆,會讓人放心很多?!?/br> 宋隱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許凌風,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齊夏這樣的保姆會讓他放心?什么樣的保姆會招惹上有組織還有木倉支的歹徒?! 許凌風拉拉蓋在頂頂頭上的小毯子,小聲道:“他這次固然惹出了天大一個麻煩,但他也有足夠的腦子和足夠的忍耐力把麻煩解決掉,齊夏這小子不簡單,如果我們能夠安然度過這次危機,我會資助他讀書?!?/br> “你真的這么認為?” 許凌風把聲音壓低到幾近耳語:“我有八成的把握那東西就在他身上,現在想來他當初跑過來自薦當保姆動機就不純,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讓他覺得跟你在一起比較安全??赡憧?,現在他成功地讓所有的人都以為東西不在他手上……能夠頂住那種程度的刑訊逼供,還能把自己從嫌疑人名單中摘出來,這份忍耐和冷靜,絕大多數成年人都做不到?!?/br> 而這個妖孽才只有十五歲! “你這么確定?為什么?” “因為我跟他住一起半個月,對他非常了解,也因為……”路燈光中,許凌風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上的碎雪也跟著起起落落,“我自己也很厲害啊,我的觀察力絕對屬于世界一流,喔不,屬于世界超一流水準!” 宋隱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繼續走路,心里面“切”了一聲。 許凌風追在他身后:“要不要打個賭?” “臨時接待處”位于七里坡腹地,占據了一棟小高層的一個單元,因為是用住宅樓改建而成,布置得更像一個度假村而不是酒店,硬件還成,趕四星了。大概是因為沒住幾個人的緣故,救災辦很大方地撥給宋隱一個三室二衛,宋隱一間,保姆一間,余下一間正好給許凌風。 多出一個人守頂頂,宋隱的守夜時間推遲到凌晨三點,他睡眠本就較普通人要少,三點起床后立時神清氣爽。頂頂的病情也有所好轉,不像昨晚那么闖騰,于是找了一本記述元法時代的書出來,坐在頂頂床前細細地讀——他一直以為這些東西都是杜撰出來的,但是現在,卻不那么肯定了。 快到五點的時候,宋隱覺得有人靠近,放下書,不久即聽到輕輕的叩窗聲,走近一看,立時睜大眼睛:“是你?!” 第34章 下雪了(四) 宋隱打開窗戶,來人人未進拐杖先到,他先把拐杖探進來在地上一點,整個身體跟著“哧溜”一下滑進來,就跟沒有骨頭似的,說不出的靈活。 宋隱看的有點發怔,他自問爬進三樓的窗戶沒什么問題,但卻未必能夠做到如此靈敏如此快捷,面前這位拖著一條殘腿的殘障人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的,這位就是暴雨來臨之前嚇唬了整整一屋子人的殘障帥哥,宋隱雖然跟他有過兩面之緣,卻至今不知道他的姓名。 “請問您是……” “竹曉,竹子的竹,春曉的曉。我跟你師尊是舊識?!睔堈细邕€是一如繼往的面無表情,說話依然是一板一眼。 宋隱嘴角抽了抽,很想說那是我外公不是師尊,不過想一想呂子良確實是他的授業恩師,說不定呂子良本人更在意師傅這個身份而不是外公,這么說也沒什么不妥,于是改口道:“請問您今天來的目的是……” 凌晨四點爬人窗戶神馬滴……幸虧我是個男人! 竹曉指指墻壁,宋隱愣了一下才會意,連忙從衣兜里淘出一張隔絕符激活。 竹曉這才開口:“我急需幾張追蹤符,我沒多少現金,但可以采用其它支付方式?!?/br> 宋隱覺得自己除了眨巴眼睛已經無言以對:這位凌晨爬窗就為了幾張符?還準備賒賬?……某些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夠奇葩的了,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奇葩。 “竹……前輩?!笨磳Ψ街v完來意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宋隱只好艱難的開口,單是稱呼就讓他頭痛了一會兒,別看這人臉嫩,實際年紀絕對比他大,而且還大了不老少,叫他先生不搭調,稱他大哥更不對,叫什么好像都有點不倫不類,干脆稱呼前輩吧,前輩總不會錯。 “竹前輩,請問您要這個符是為了……追蹤什么人嗎?” 竹曉這才開口解釋:“我花了十七年的時間追蹤一群人,終于摸到了他們的老巢,但我手上的追蹤符用完了,需要你的幫助?!?/br> 電光火石間宋隱突然聯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些符燼,脫口道:“是你,那個在老鎮齊宅使用攻擊符的人?” “不錯。當時情況緊急,不用疾爆符無法脫身,那張疾爆符也是你師尊給的?!?/br> 宋隱目瞪口呆——追蹤符雖然是子母符,比較難制,但只是二階,外公把它賣掉甚至是白送人都不奇怪。但最簡單的疾爆符都是四階,早幾百年就沒有人制得出來了,說是無價寶都不過份,外公沒把它留給自己這個傳人、卻給了一個外人?……太不可思議了! “前輩,我能問一下我外公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把那張疾爆符給你的嗎?” 講這話的時候宋隱覺著自己的胸口一陣陣扯著疼,有一剎那他甚至想把呂子良從棺材里面拖出來,問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過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從棺材里拖出來的結果也只有他自己乖乖受訓。 竹曉對于宋隱正氣到胃痛毫不知情,依舊不起不伏無波無浪的道:“符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師尊的,師尊曾經救過呂老先生一命,疾爆符是酬謝?!?/br> 哦,是這樣子的啊……這就講得通了,不用罵呂子良敗家子了。 宋隱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于順了。 然后,他又猛地生出了另外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該不會是你為了擺脫那些人用疾爆符炸了煤氣管道吧?”這個也太可怕了,煤氣管道碰上疾爆符,絕對可以炸掉半條街! 幸好竹曉沒那么兇殘。 “煤氣主管道不經過齊宅,不可能引發大爆炸。煤氣管是那些人炸的,我試圖阻止,被眾多高手圍攻,不得已才使用疾爆符?!?/br> 宋隱呆呆看著竹曉,昨天他還覺得齊夏是個危險分子,可跟眼前這位一比,他那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好吧! 宋隱已經不再想問“眾多高手”的下場了,不過…… “他們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追蹤他們十七年,至今沒有查到他們的動機和目的,只知道他們是同族,來歷成秘,自稱神侍,準備在末世之初做一樁逆天大案。那天襲擊你的女人很可能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我知道他們有秘法激發某些族人的潛能,但是成功率非常低?!?/br> “那你是怎么發現他們有問題的?……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想到要去追蹤他們的?” “發現他們有問題的不是我,是我師尊,可惜師尊因偷窺天機而耗盡壽元?!?/br> 宋隱心中一動:“請問前輩你們是卜算一脈嗎?” “卜算脈下觀鏡門?!?/br> 宋隱這會兒的心情,已經很難用文字來形容,有意外、有大喜、有果然如此、有天助我也、也有……也有他也說不清楚的松了一口氣:觀鏡門,“觀鏡者,以鏡觀天機也”,赫赫有名的觀鏡門呢,想不到傳承還沒繼絕!難怪當年外公要把那么珍貴的很可能是世間最后一張的疾爆符贈與他們,不對,絕對不是白送,說不定就是他們幫外公卜了一卦什么的。而現在,觀鏡門的傳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有了觀鏡門人的幫忙,很多事情都好辦了,至少不會毫無頭緒…… 哪知道竹曉又補充一句:“可惜我資質平平,師尊之后再無一人可觀鏡?!?/br> 好吧,確實是他想多了…… 宋隱覺得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瘋狂的時刻,莫過于剛剛過去的那一刻鐘。短短一刻鐘,他由驚到痛,又由痛到駭,再由駭到狂喜,現在嘛,狂喜變成了一盆冷水,而他明明是一個符道之外對什么都很淡泊的人……好吧,這就是想多了的下場! 但是…… “前輩為什么要堅持獨自調查呢,這種事情交給政府不是更好?” “十一年前我曾經試圖與政府合作……” “……???” “差點被關進精神病院?!?/br> 略一思考宋隱就明白了:“你告訴政府說末世要來了?” “事實如此?!?/br> 宋隱撫額:“十一年前你告訴政府說末世降臨,那肯定是要……不行的,”豈只不行,那肯定是要關精神病院的。 宋隱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快要不堪重負:“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猜政府也在調查這件事,你現在跟他們合作,我敢保證只會把你奉為座上賓!” …… 五分鐘之后,宋隱用房間里的座機給韓少誠打了一個電話,自以為腦筋比竹曉“正?!焙芏嗟乃蜗蓭熗耆珱]有意識到,現在是冬日凌晨五點一十七分,外面正大雪紛飛…… 至于追蹤符,今早情緒大起大落,實在是不宜畫符,以后再說吧。 第35章 番外 祝曉的故事 竹曉生下來的時候跟別的孩子差不多,皺皺巴巴的,都是爹媽的寶。 等到過一歲學走路的時候,壞了,他的腿腳明顯的不夠利落,醫生說這孩子的骨骼有點問題是個天生的瘸腿,智力發育好像也低于同齡孩子,很有可能還是個智障兒…… 醫生叭啦叭啦講了一大通,竹曉爸媽聽的心都涼了,身體有毛病也就算了,怎么連腦子也不正常?想他二人都是高智商人士,精英中的精英,兩邊家族也都風光無限,怎么可能生下一個癡呆兒?……別是庸醫誤人吧?! 抱著“誤診”這根稻草,短短半個月時間竹曉進了四間醫院見了三個半權威,現實無情,權威們的結論基本一致:這孩子真的有病,還是胎里帶來的沒法根治的先天毛病。唯一的分歧是智力問題或者言之過早,畢竟孩子太小,就算笨了一點,說不定也沒到智障的地步。 竹曉的父母幾乎崩潰了,“說不定也沒到智障的地步”?就是說無論如何都是智力低下?他們這樣的人家,怎么可能養一個癡傻兒子,講出去還有臉面見人嗎?因為這個孩子,他們,不,是整個許家和魏家從此都要成為圈子里的笑柄…… 對了,那個時候竹曉還不叫竹曉,他姓許名暢叫許暢,從這個名字上可以看出至少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家人是對他寄予了美好的期望的,不過,一切期望都止步于被診斷為“問題兒”的這一天。 此后,許唯安和魏君良(竹曉的親生爹娘)很快做出決定,讓保姆帶著傻兒子回鄉下,眼不見心不煩,其他家人也沒表示異議。 本來也是,一個癡呆兒在哪里養不是養,比起那些拋棄殘疾兒的父母,他們給足生活費讓他一輩子衣食無憂,自問已經盡到了爹媽的責任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竹曉的命運就此塵埃落定,從那一天起,他走上了一條鋪滿荊棘卻又伴生著一路野花的未知歧路。 不到兩歲的竹曉被保姆帶回山里老家,他家爹娘不缺錢,支付了一大筆費用,原本一貧如洗的保姆高氏搬到鎮上定居,靠著每年寄到家里的一筆“養育費”專心當起了住家mama,照看自家的三個娃,順帶不讓竹曉餓死。 平心而論,高氏算不得惡人,雖然她跟大多數保姆一樣,人前人后兩個樣,能偷懶就偷懶,還在許家的時候就有過大半天不換尿布的不良記錄等等,但她確實沒有成心虐待竹曉,至多就是脾氣上來的時候順手揍幾下,一兩個月懶得給他換身衣服,樂呵呵地看著自家孩子欺負欺負傻子,飯做少了的時候假裝忘了傻子還沒吃東西等等──她又不是圣人,傻子又不是她生的,沒讓傻子餓死她覺得自己良心大大的好呢。 竹曉在小小的山村鄉鎮慢慢長大,他九歲的時候,已經如所有人的預期一樣,長成了一個膽小瘦弱木木呆呆的小瘸子,個頭比同齡小子矮上半個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更從來沒有考試及格的經歷。 沒錯,竹曉確實上學了,這算得上一樁奇事,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農婦高氏其實蠻精明的:因為她養育有方,把個弱智兒養進了小學,多得了一筆額外獎金不說,從此后每年還多出一筆不匪的學雜開支,而且學校就在鎮子邊上,老師不會去關注一個傻子,一點也不耽誤打豬草做家事什么的——是的,竹曉雖然腦子不好,但生活還是可以自理的,甚至還能做做簡單的家事,比如洗碗洗衣喂雞打豬草等等…… 這么一個缺少關愛的殘疾孩子,他的命運可想而知,等到他好不容易長大成人,也無非是最最底層的螻蟻中的一員,掙扎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甚至看不到一絲陽光。 不過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詭異,竹曉之所以成為竹曉而不是許暢,就是命運中那萬分之一……嗯,應該是億萬分之一,相當于中了六合彩……的機會讓他給碰巧撞上了。 這事兒,還得從他九歲那年的夏天說起。 那一年,竹曉還叫許暢,住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小小山鎮上,沒有朋友,親人,也等同于無。 那一年,竹曉上小說二年級,大字不識幾個,瘸著一條腿,悶嘴葫蘆一只,逼急了才會結結巴巴地憋出幾個字,鎮上無論大人小孩兒都管他叫一聲“小傻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