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是我,我是宋隱?!?/br> “宋先生,我叫許凌風,我在路上救了一個人,這個是他的手機?!?/br> 救了一個人?救的是誰,阿涼? “阿涼她怎么啦?是她把手機交給你的?她為什么不直接打電話給我?”宋隱擔了兩個小時的心,等來這么個電話,語氣自然不太好聽。 電話的那頭,許凌風給嗆的一陣胸悶,難道這混蛋以為我會把他怎么樣了嗎?……群眾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好人做不得啊。以許公子的脾氣,這個時候應該罵聲cao果直掛斷,但看看腿上正用一雙清澈眼睛很無辜地看著他的小奶包,一咬鋼牙……忍了。 “他受傷了,已經昏迷了幾個小時,到現在都沒有醒,所以我才不得不用他的手機給你打電話?!?/br> 媽的,你以我想打這個電話嗎! “既然她昏迷不醒,你是從哪里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總不可能阿涼的手機中只存了他一個人的號碼吧。 那邊許凌風給氣樂了:“我不但知道你的號碼,我還知道你的住址,因為我救的這個人,還有他帶著的這個小孩兒,身上都有寫給你的信,他們是專門投奔你來的?!?/br> 宋隱沉默片刻,心底突然升起濃重的疑云:“小孩兒?什么小孩兒?” “我怎么知道什么小孩兒,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只是好心救了他們一命,5分鐘前剛到閑陽,找不到你家才打電話給你,你可以自己過來問他,如果你叫得醒他的話。對了,男孩子傷得很重,你最好給他找個醫生?!?/br> “男孩子?你是說那個小孩兒?小孩兒受傷了?” “不是小孩兒,小孩兒還在吃奶,剛才哭了半天,他沒受傷。我說的是開車的那個半大小子?!?/br> 宋隱一愣,終于有點反應過來了:“你救的不是一個女人?” “誰告訴你我救的是一個女人?” 阿涼是個女的? 許凌風終于意識到很可能他們都想岔了,心里的火氣去掉一點點,深吸一口氣,耐住性子從頭講起:“我是在下午一點左右遇到他們的,那個時候他們剛剛出了車禍,被山上滾下來的大石頭砸中了,車上總共兩個人,一個是司機,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還有一個嬰兒,不知道年齡,性別都為男,沒有女人。不過他們身上都帶著一封信,收信人是宋隱,然后我在他的手機上找到了宋先生你的電話號碼,就是這個樣子……你的,明白?” 宋隱沉默兩秒。 “他們應該是來找我的。既然受了傷,你直接送醫院吧,我到醫院跟你匯合?!?/br> 許凌風也沉默兩秒……然后,他笑了,看樣子這個人是他娘的一點都不明白??! “宋先生您是在講笑話嗎?六個小時的路程我開了整整兩天,花了十五個小時才到,山上沿途都在塌方,下了山到處都是大水,醫院?你倒是找一家還在開門的醫院給我看看……喂,喂,聽見了嗎,喂,宋先生,你聽得見我嗎……” 電話里一片死寂,許凌風盯著若有似無的信號條,生出種想要把手上這個叫作“手機”的東西狠狠砸出去的沖動,腿上的小家伙卻在此時又一次哇哇大哭起來,許公子瞪著小家伙,真心希望他也可以嘴巴一張,哇哇大哭一場,如果靠哭就可以哭出一張干爽大床的話…… 今天真他娘的霉到家了! 許凌風情緒低落,以至于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有個黑影出現在車窗邊,他才回神。 車窗外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少年,長的精瘦黑黝,從頭到尾都裹在某種自制的非常有創意的雨衣當中,這種天氣中乍一看頗有點陰慘慘的樣子。少年沖他晃了晃手里的火腿腸,見許凌風注意到自己,沖他一樂,露出滿口白牙:“先生,您要不要買點吃的?” —— 閑陽新村22號5幢3單元11號。 宋隱情緒不比許凌風好多少,三天來他第一次走出房間,也第一次意識到這幾天的降雨量到底有多恐怖──閑陽鎮位于丘嶺地帶,地勢不低,就算有條閑陽河穿鎮而過,發大水這種事也非常罕見。但是現在,他住的閑陽新區已經是一片汪洋,大水淹沒掉十多級臺階,水深超過一米五。 閑陽新村是這兩年才新建起來的,位于閑陽鎮外,地勢比老鎮還要高出一大截,這里尚且如此,老鎮那邊可想而知。 宋隱默默退回房間,決定等到手機信號恢復跟許凌風通了電話再說,一來他不知道對方的位置,二來就算知道了也沒多大用處──這么深的水,他壓根不可能把車開上高速,除非使用避水符?,F在天還沒有黑,一旦用了避水符,有問題的就不是車子而是他了:讓人看到他把一輛陸虎開成了水陸兩用,估計不到明天他就成網絡聞人了……此時的宋神人不禁暗自慶幸,幸好車里貼了符,就算整個車子泡在水里,十天半月也不用擔心進水,更不用擔心被水沖走。 宋隱開始不停地看天,心里盤算起如果天黑之后上路把車開上高速的可能性有多大,不幸他左算右算,都是把車開進溝里的可能性更大…… 幸而沒多久,有人按響了大門門鈴。 “宋先生,您好,我叫齊夏?!?/br> 敲門的少年一身黑皮,卻長了滿口白牙,少年先是有模有樣地給他鞠了一個躬,然后自報姓名后說明來意:“這位先生說只要我們把他送到這里,你會付我們船錢?!?/br> 旁邊的精英男點點頭:“我就是許凌風,不久前我們剛通過電話。我是坐他們的船過來的,我身上的現金不夠,他們不收信用卡?!?/br> 宋隱面無表情看向少年:“多少錢?” “八百塊?!?/br> 宋隱看了一眼褲腳正在滴著水的許凌風還有被他抱在懷里的小奶娃,二話不說轉身就要進門拿錢。 齊夏少年卻繼續往下說:“船上還有一個病人,需要我們抬上來的話再加三百塊?!?/br> 大概是宋隱的僵尸臉壓力有點大,齊小夏連忙態度懇切地補上一句:“這個由宋先生您來決定,我們絕對沒有強買強賣的意思?!?/br> 宋隱瞧瞧他那身黑瘦猴皮,淡淡道了一聲“不用”,進屋取了八百塊錢給他,然后對許凌風道:“你進來休息吧,我下去把人弄上來?!?/br> 許凌風怔了怔,卻沒有聽他的話,抱了孩子跟上。 少年的小船停在樓下門洞外面,引發很多人的好奇心,紛紛站在樓梯口觀望,議論說這個時候要是有一條小船該多好,少年乘機招攬生意,可惜這些人大都不富裕(富裕的住旁邊別墅區),聽了他的天價船資一個個沒了聲音。 齊小夏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跳到水里,一指旁邊的廢舊輪胎,沖宋隱說:“輪胎給你用,我游過去?!?/br> 宋隱正要邁步下水,給許凌風一把拉?。骸拔胰グ?,反正我身上濕了,你把孩子抱好?!?/br> 看看面前漿狀黃黑水,宋隱沒跟他爭。 許凌風和齊小船主返回船上,合力把昏迷的傷病人士抬上輪胎,然后許凌風護住他的頭,和齊小夏一邊一個把人渡過樓洞,直到把傷員送上樓梯間少年才離開,臨走的時候還熱情洋溢地給所有在場者發了他的名片,即一張寫有姓名電話和業務范圍的小紙片。 船上還有個七八來歲的小男孩,應該是少年的弟弟,宋隱耳朵好,聽到男孩對哥哥抱怨:“都不給錢,為什么要幫他們把人抬進樓?” “你懂什么,做生意講究人緣,反正身上也濕了,又費不了多少力氣,賣他一個人情多劃算。再說那家伙傷得那么重,說不定還需要我們幫忙,到時候再狠狠敲他一筆?!?/br> 宋隱對這位齊小船主的印象自此大壞。 電梯自然是指望不上了,宋隱把孩子交還給許凌風,自己背著傷員上到五樓,讓許凌風小小的吃了一驚,這人看著不壯卻可以大氣不喘地把個大活人背上五樓,又一個不可貌相啊。 進屋后宋隱把人放到地板上,看許凌風渾身都在滴水,指指衛生間:“你去洗洗吧?!?/br> 許凌風沒動:“你有換洗衣服嗎?”然后指指行禮箱,“我剛剛休假回來,箱子里面都是臟衣服?!?/br> 宋隱進臥室給他找衣服,兩個人個子差不太多,很快拿了一套運動裝出來。許凌風拿著衣服進浴室,又伸個腦袋出來:“差點忘了,小家伙的東西弄丟了,他大半天沒吃東西了,剛才哭了半天,現在可能是哭累了,你最好喂他喝點牛奶啥的,不然又要魔音穿耳了?!?/br> 宋隱家里有盒裝牛奶,但他對于養孩子毫無經驗,拿不準可不可以給嬰兒吃,又看了看孩子,覺得這個小孩兒比較大,已經不是嬰兒了,至于邏輯嘛……嬰兒不都該裹在小被子里面嗎?這一個沒有裹被子,大概、可能、或者、應該……是比較大了吧?所以,這么大的孩子再餓一下也沒有關系……吧? 孩子的吃飯問題先放一放,救助傷員比較重要。宋隱打了水給傷員擦洗,擦盡臉上的血,露出一張非常年輕的臉,看那模樣,至多十五六歲。少年稚氣尚未脫盡,但是一張臉有棱有角,皮膚黝黑,鼻梁挺直,再加上兩團高原紅,一看就有異族血統。宋隱看了少年的臉,又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小孩子,視線碰巧落到孩子脖子上的那根紅線上,有點眼熟的感覺,伸手一拔拉,露出一個玉石制成的觀音墜子。 這不是他送給阿涼的那個護身符嗎? 宋隱一怔,連忙抽出拴在孩子衣服里面的那封信,本來他想等到解決完傷員的問題再看,這會兒卻是等不及了。 信紙展開: 阿隱,你還好嗎?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從上個星期開始,我就一直在發燒,有時候還會短暫地失去意識,我沒有去醫院,因為我知道,我的路快要走到盡頭了,其實不只我,對于這個世上大多數的人來說,今生的路,都已經走到了盡頭。 你見過我們經寺的活佛,他是得道高僧,早在我發病之初,他就對我說阿涼你要輪回去了,早做安排吧。他還說人世會有大劫,有沒有人可以逃出這個劫道,他不知道……阿隱,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信的。 從兩個月前開始,我們這里就有人陸陸續續發病,病的非常奇怪,沒有一個救回來,甚至連病因都沒有人說得清楚,而我的癥狀,跟他們一模一樣……阿隱,說了這么多,其實都是廢話,真正的原因,是我真真切切地預感到了死亡的臨近。 阿隱,你相信預感嗎?我相信的,就像當年我預感到你的到來,預感到你會是那個帶給我孩子的男人。你沒有讓我失望,你果真送給我一個孩子,他是我今生收到的最好禮物,更是我這一世最驕傲的珍寶,為此我非常非常的感謝你,也因為此,半年前我避而不見,原諒我,阿隱,我是一個自私的母親,我那個時候非常不想和你分享我的孩子。 而現在,我卻不得不把他交到你的手上,因為活佛告訴我,他說這個世上如果還有誰可以幫助他活下去的話,那個人必定是你。 阿隱,有時候我想比起我們這些就要重入輪回的人,或者你們才是更加不幸的,我不知道你們將會面臨些什么,我不知道等待你們的將會是怎樣可怕的一個世界,但是,我懇求你,阿隱,請你為了兒子,堅強地活下去,你是他唯一的依靠,無論如何,為了孩子,請你不要放棄。 請你告訴孩子,我在另一個世界為你們祈福,用我的心、用我的靈、用我所有的愛意和倦戀、用我今生和來世的所有福份,祈求菩薩賜福你們,遠離苦痛,長命百歲…… 阿涼絕筆 第13章 少年齊夏 許凌風洗完澡,拿起那條嶄新的ck內褲,吹了個口哨,愈發地覺得這個人有意思了。 很多人恨不得把名牌頂到腦門兒上,這一位外面都是大陸貨,里面卻要穿ck,他這是在裝窮呢裝窮呢還是在裝窮呢? 換上運動裝,短了兩公分,稍微有點緊,但不算難受,非常時期就不要窮講究了。 清清爽爽走出浴室,看到主人獨自站在窗前,身形筆直挺秀,卻由內往外散發著一種寂寥落沒的滄然氣息,襯著窗外的蒼茫雨景,許凌風心底的某根弦,突然間就這么輕輕地被風撥動了。 他這是在……難過? 發生了什么事,剛才不都還好好的? 好想過去擁抱他……腫么辦? “哇……” 沙發上的小東西非常不合時宜地大哭起來。 宋隱恍然驚醒,回轉身,看了眼許凌風,指指陽臺方向:“洗衣機在那里,冰箱里有食物,你隨意?!比缓笏纯磦麊T,又看看正在哭鬧的小家伙,略一猶豫,還是選擇了傷員,走了過去。 許凌風連忙道:“我學過急救,傷病號我來,你還是先幫小家伙弄點吃的吧?!?/br> 開玩笑,這娃身體太好中氣太足,可以玩了命地一直哭一直哭,他聽了一路,再聽下去就該瘋掉了。 宋隱點點頭,抱起小東西出門,走到門邊又回頭:“洛桑這邊拜托你了?!?nbsp;其實他也只懂一點點急救,留不留下都沒多大意義。 許凌風無言,說好的悲傷無助呢?……人壓根不需要你的安慰好伐! —— 柯源呆坐屋內,聽著隔壁打罵孩子的聲音,心里想著等水退了自己的飯碗多半是保不住了,這一次又該去哪里呢?要不要回趟老家?唉,老家……真的要回去嗎? 柯源覺得自己真是老了,不就是發了一場大水貿然做了一個決定,怎么就想起了遠方的那個“老家”?雖然事隔七八年,至今一想起來柯源的心仍然在隱隱作痛,一場拆遷,親人反目,妻離子散,到如今孑然一身飄零至此,蒙當年的工友好心收留,才算是有了個落腳的地方。而現在,又因為他的濫好心,這個地方也要呆不下去了。 不過柯源也沒多后悔,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么多人拖家帶口淋雨受凍,他良心上過不去。不就是一個工作,丟了就丟了,也沒啥了不起的,反正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再來一次,他的選擇還是不會變。 唯一有那么一丁點放心不下的,就是齊夏那個皮小子了,唉,希望小孩子不要走歪路…… “哇……哇……” 中氣十足的嬰兒哭聲讓柯源回過神,看看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淅淅漓漓的小雨還沒有停,不過看樣子也下不了多久了。 他本來以為哭鬧不止的嬰兒跟自己沒什么關系,沒想到哭聲一路來到他門前,不走了。 柯源站起身看看門口哭鬧不止的小孩兒,又看看正以非常別扭的姿式把孩子抱在懷中的男人。 “您有什么事兒嗎,宋先生?” 宋隱略一愣神,老者兩鬢如霜,是小區的門房,他知道有這么一個人,也僅僅是知道,從來沒有打過交道,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道出他的姓,更沒想到對方不是本地人,話語中帶著濃重的魔都口音,小鎮上住著一位魔都人士,這倒少見得很。 疑慮在心中一閃而過,宋隱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對著老人家點點頭:“老伯貴姓?” “免貴,姓柯?!?/br> “柯老伯,家里來了個小孩子,想請你幫忙找個保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