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離無障閃身急避,卻沒躲開,被長索一下纏住手臂,身型一滯,還未來得及施展障眼之術,就被長索拖回房內,摔在榻前,抬眼遇上巫閻浮垂眸看著他。目光如炬,腦子頃刻只如潰堤蟻xue,轟然開裂。 頓時,他是丟盔棄甲,不敢逃跑,也不敢多看榻上人一眼,翻身伏下去,頭重重磕在地面上,只磕得額上淌血:“師……師……師尊……” 房內靜了良久,他才聽到一聲輕笑。 “你還知道喚為師一聲師尊?為師還以為你早忘了自己是誰的徒弟?!?/br> 男子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玩味。這一絲玩味卻好比一柄細小的刀,貼著他的咽喉游走,比直截了當的剔骨剜rou還要令人生不如死。 離無障的頭沒有離開地面,雙手好似灌了鉛:“無障,不敢忘?!?/br> “不敢忘?”巫閻浮嘲弄道,“你當年知道那小妖孽要暗算為師,卻知情不報。為師命在旦夕,你袖手旁觀,后來,又幫著他將為師挫骨揚灰……為師看你行著種種大逆不道之舉時,倒像忘得很是干凈?!?/br> 離無障又磕了重重一個響頭:“徒兒……徒兒……的確犯了大錯?!?/br> “為師……待你如何?” 離無障連磕幾個響頭,在地面上留下一片血印。 “徒兒本是一只喪家之犬,若不是師尊當年愿收留徒兒,悉心傳授徒兒武藝,徒兒無以在江湖上立足。師尊待徒兒恩重如山。徒兒……徒兒自知畜生不如,請師尊重罰徒兒。要殺要剮,徒兒亦毫無怨言,只求,師尊莫為難曇兒……曇兒是一時沖動,不懂事罷了!” 巫閻浮聽他一口一個“曇兒”,喚得親呢無比,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孽徒,為師以前還沒發現……你真是個癡情種子?!?/br> 離無障自知大難臨頭,閉口不答,心沉沉如墜深淵。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白曇。他這可憐的小師弟本就命數將盡,若是知道了這天夙皮囊下裝著師尊的魂,怕是要給活活嚇死,即使不被嚇死,落到師尊手里,也必會被拔去爪牙,捏在手心狠狠折騰,他那般驕傲敏感之人,若是這般,實在生不如死。 不成,他得活著回去,帶白曇速速離開。 思罷,他又磕了磕頭,拱手作揖:“師尊……徒兒……徒兒這就去將曇兒帶過來,一同向師尊賠罪可好?” 巫閻浮垂眸審視著他慌張無措的樣子,出手如電,在他心口劃下一個叉:“賠罪?大可不必。你若真心悔過,只需將那小妖孽給我看住,設法勸他這幾日作一幅畫。至于,讓他畫什么,你方才也聽見了?!?/br> 推門房門,走出幾步,胸口被巫閻浮指尖所觸之處還殘留著一絲灼意,離無障冷汗透衫,卻覺身子似乎并無大礙,一時有種死里逃生的僥幸之感。他扭頭看了看身后,見二人并未跟出來,連忙快步走到白曇所在的那間禪房前,敲了幾下,聽里面沒反應,便徑直推門而入。 一見眼前光景,離無障便僵住了。 只見嬌小的少年孤零零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一頭散亂的鴉發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卻依稀可見唇畔沾染的斑斑血跡,雙手還保持著結印的手勢,顯然是在打坐時支撐不住,從榻上摔下來的。 他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將人扶抱起來,瞳孔猛然擴大了—— 少年的胸前竟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全是嘔出來的血。 …… “教主這樣便放過了他,你不怕他立刻便將你是誰的事告訴小妖孽,攛掇小妖孽逃走,教主再難以取回自己的功力?”司幽掩上門,走到榻邊,握緊手里的羊豪筆,“再者,那小妖孽又沒有什么畫工,哪里畫得好教主的臉?屬下以前就……畫過教主,不如讓屬下試試?” 顏如玉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教主,司護法跟隨你多年,想必對你容貌特點知之甚詳……教主為何偏偏要找那個逆徒來畫?” 巫閻浮狹眸半斂,似笑非笑,幽幽道:“那逆徒雖然可恨,但他卻有過目不忘的天賦,偷學來的武功也像模像樣,他既對本座恨怖俱深,時常做噩夢夢見本座,自然是將本座的長相記得……刻骨銘心?!?/br> “咔嚓”一聲,筆桿在手中斷成兩截,司幽走到桌邊,一手抓著斷了的羊豪筆,鋪開桌上用來抄經的羊皮紙。幾滴血順著指縫淌了下來,落到潔白的羊皮紙上,似雪上落梅。他眼底瀲滟,手腕一轉,筆下便蜿蜒生出優美流暢的血線,細細勾勒出他記憶中那絕世罕有的容顏。 “都說司護法畫技出神入化,果然名不虛傳?!鳖伻缬窨吹脦子?,不禁贊嘆一聲,又不無憂心地轉頭看了看那寒冰寶鑒上的人皮,對巫閻浮道,“教主,畫可以等得,人皮卻等不得??v然有寒冰寶鑒在,人皮若不以生肌玉容膏貼在rou上養活,兩三天也便腐壞了?!?/br> 巫閻浮掃了一眼邊上人筆下之畫,微微頜首:“既然如此,也罷,你便先將本座這張面皮剝去?!闭f罷,便在榻上躺了下來。 顏如玉伸手拿起一個綠色瓷瓶,往絲帕上倒了些藥液,伸向巫閻浮臉前,柔聲道:“教主,這麻沸散,你先須嗅上一嗅,妾身才好動手?!?/br> 話音未落,手腕卻被一指堪堪擋住,巫閻浮閉上雙眼,沉聲道:“不必,這點疼,本座還是受得的。麻沸散這類東西,本座向來不沾?!?/br> 顏如玉猶豫地勸道:“教主,不服麻沸散,怕是難以忍受這痛的?!?/br> “痛便痛罷,本座當年如此弒母,也活該受一回剝皮之苦?!?/br> “是,妾身明白?!鳖伻缬窳⒓词栈厥?,不再多言,心知巫閻浮此般人物,踏過多少尸山血海,向來連睡覺也是十分謹慎,從不睡實,何況要他服下麻沸散致使自己昏迷,將性命交托于他人,更是天方夜譚。 如此想著,她執起一柄彎月型的小刀,在一小瓶酒液里浸了一浸,又蘸了些許乳狀的玉容生肌膏,自巫閻浮耳根處下刀。 冷冽刀刃游過男子蒼白的皮膚,劃開一道沿至下頜的血口,血才滲出一縷,便被刃口上的乳膏凝住。這邊刀尖掀開一寸皮膚,那頭筆尖便在紙上描出一根細線,人皮為紙,刀為筆,血為墨,三者在火光中交相輝映,好似一場無聲廝殺——殘酷也是殘酷,風雅也是風雅。 不多時,一張臉皮就被完整剝下,榻上之人卻是一動不動,眉頭亦不蹙一下,顏如玉心下暗嘆不已,小心翼翼地將寶鑒上的人皮貼上對方血rou暴露的臉,細細切去多余之處后,嚴絲密縫地合上無皮部位,又在接口邊緣抹上生肌玉容膏,轉瞬之間,切口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巫閻浮雙手在身側蜷曲起來,骨節繃得泛白。 ——此時煎熬才剛剛開始。皮rou排異的痛,比之剝皮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如萬蟻噬膚,讓人恨不得撕開臉皮,撓一撓底下骨rou。 易容之術,并非如江湖傳言里說得那般玄妙絕倫,脫胎換骨,自然不那么輕易,便是鳳凰涅槃,飛蛾破繭,皆不啻于經歷一場酷刑。 他受著這般酷刑,腦中卻浮現少年那日迷迷糊糊間說的話,唇角似有若無地揚了一揚。 顏如玉用絲帕為巫閻浮擦去臉上鮮血:“司護法,你可畫完了?” 司幽落下最后一筆,將羊皮紙抖了一抖,雙手呈到二人面前,只見紙上赫然正是巫閻浮昔日模樣,實是俊美絕倫,邪肆風雅,亦神亦魔。 顏如玉睜大雙眼:“栩栩如生,妙,妙極?!?/br> 卻見巫閻浮瞇起雙眼端詳著這幅畫,卻是不置可否,良久一語未發。 …… “咳咳……” 離無障咳出一口鮮血,強撐著往少年氣海中再次輸入一股真氣,感到他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起來,才精疲力盡地收回手掌,探了一探少年鼻底,只覺他氣若游絲,分明已是個命懸一線的瀕死之人。 他將少年一把摟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都已到了這般境地,你還想著替別人療傷……你當自己有幾條命?” 白曇舔了舔唇角鮮血,喘了一口氣,迷迷糊糊地喃喃道:“師兄,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都死過一回了,福氣怎么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