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樊爺看著如濃墨般的夜色,想起了很久以前,跟女兒說過的一句話—— “一個人的生命如果去了風里、去了海里、去了沙漠里,那么就等于去了永恒?!?/br> 小曾啊,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生活在陽光下。 他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回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第七十二章 “霍寒,”溫千樹站在落地窗邊,“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圓?!?/br> “今天十六?!?/br> “時間過得真快?!睖厍浒汛昂熇? 清寒月光被擋在窗外, 她走到床邊坐下, 手背在他額前碰了碰,“還有點兒低燒?!?/br> “不礙事, ”霍寒偏過頭去低聲咳嗽,“明早肯定就全退了?!?/br> 她翻身爬上床,鉆進被子里去,被子已經被他的體溫捂暖, 她習慣性去找他的腰,正要抱上, 手忽然被他握住。 “繁繁,今晚我們分被子睡?!?/br> 她靠上他肩膀,不說話,閉上眼睛裝作自己已經睡著了。 霍寒好笑地輕捏了捏她耳朵, 在她手背上摩挲好幾下才松開, 拿過一邊的被子給自己蓋上, 側身背對著她合眼入睡。 夜靜悄悄的。 只有彼此平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溫千樹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但睡得并不熟,迷迷糊糊間好像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又回到了相思嶺的懸崖上,繁星墜落, 亮如刀片,把霍寒手中的綠藤割斷,在他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然后兩人直直地往下掉…… 那種失重感太清晰了,就像真實發生過的一樣,溫千樹猛地睜開雙眼,驚訝地發現自己躺在地毯上,原本蓋在身上的被子一半搭在床邊,一半被她壓在身下。 她趕緊坐起來,看到床上仍熟睡的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原來是虛驚一場。 她不管不顧地掀開他的被角爬了進去,還是覺得不放心,把他的手捉來,用五根手指牢牢鎖住。 霍寒睡前吃的藥里有安眠的成分,所以這一覺睡得很是沉,但總感覺有什么不對勁,身上的被子怎么會這么沉?壓得他一夜都有些呼吸不暢。 醒來一看,不禁莞爾。 老婆像個樹袋熊一樣正面掛在身上,不僅腰被她抱著,雙腿也被她壓著,能不沉嗎? 此時天還沒完全亮,朦朧中透著點微光。 霍寒的燒果然退了,但還是有些咳嗽,強忍著,怕吵醒懷里的人。 他微微低垂視線,看到她睡得嘴巴微張,牙齒雪白,唇是淡紅色的,但看起來有點干,他的手指碰了碰她唇心,能感覺到上面細微的紋路——清晰得如同幸福的脈絡。 他隔著手指吻她,一觸即離。 天色大明了,溫千樹終于有了醒來的跡象,先是那黑長濃密的睫毛輕顫兩下,接著眼皮睜開,黑色眸子露出來,又很是懵懂地去揉揉,終于把視線揉清楚了。 一張清俊的臉躍入她的目光里。 溫千樹有輕微的近視,但平時基本上都不戴眼鏡。 大概是覺得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是單用眼睛就能看得清的。 她額頭抵上他的,是正常的溫度,退燒了?!霸??!?/br> 霍寒被她的長發拂得脖子微癢,聲音帶著低啞的笑意,“早?!?/br> 不可描述。 她溫熱的呼吸貼在他耳邊,“需要我……幫忙嗎?” 一通胡鬧后,時間飛快地來到八點半。 溫千樹把床單、被單丟進了洗衣機,抱著被子到陽臺上去曬,回到臥室時,看到霍寒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普通的休閑服,看著還挺正式的,她難得愣了一下,“又要出去嗎?” 霍寒幾分鐘前接到陳副廳長的電話,簡單說了幾句話就掛斷了,可心情還有些難以平復,緩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嗯?!?/br> “也是和上次一樣?” “不是?!?/br> 看他神色,感覺并不是心情凝重,她又問,“要去多久?!?/br> “還不一定?!?/br> 她輕撇嘴角,“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溫千樹只是隨口一問,他卻好像當真了,眉頭輕皺,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跟陳副廳長請示一下?!?/br> 還真的有戲?溫千樹眼睛亮了亮。 片刻后,霍寒收了手機走過來,“可以?!?/br> 她一下跳到他身上。 *** 冬日的陽光又軟又暖,像天上下了一道道的金線,花園里有兩個孩子在追逐著跑,笑聲清脆如銀鈴,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年輕女人跟在后面,“小祖宗,小聲點,別吵著人了!” 兩個頭發霜白的老人家靠著坐在長椅上曬太陽,坐著久了,后背就熱烘烘的,老婦人慈祥地笑著和女人搭話,“姑娘真是好福氣,這雙生子看著好生機靈可愛?!?/br> 那女人名叫喬雪桐,除了這兩個兒子,家里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老公今年又琢磨著想生第三胎……她也跟著笑,嘴上卻說,“調皮死了,管都管不過來?!?/br>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聽到mama在講自己壞話,如出一轍地擠眼睛吐舌頭,又追著跑開了,喬雪桐趕緊追上去。 二樓的病房里。 小曾慢慢睜開眼睛,又用力閉上。 這一睜一閉,仿佛經歷了兩個人生。 身上的疼痛是真實的,聞到的消毒水味也是真實的,那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是真實的! 他重新看著周圍的一切,目光帶著虔誠和莊重,他看自己身上穿著的藍白相間病號服,看打了石膏被吊在床尾的腳,心跳如雷鳴,撲通撲通,一聲蓋過一聲。 他的心還在跳動! 他有些艱難地想去摸摸它。 小曾知道自己的心臟異于常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就得了一張與生俱來的免死金牌,但凡子彈有那么一丁點兒的偏差,照樣可以送他去見閻王。 山鷹對那微弱偏差的掌握力實在太好了,既制造了死亡的假象,又沒有真的奪去他的生命。 說實話,在那樣兇險的情形下,他從未抱著自己能全身而退的奢望。 自己是退出來了,可山鷹還深陷在龍潭虎xue中。 小曾抬手蓋住了眼睛,可溫熱的液體還是沿著眼角流下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哭讓他有一種真正還活在這世上的真實感。 “你醒了?”護士走進來。 從護士口中,小曾知道了昨晚自己被救的經過。 “你也是運氣好,那時剛好有一艘漁船經過,他們是固定每周五的晚上出海的,哦對了,救你的是陳家兩兄弟,他們說經過那片海域時,忽然看到海水發光……” “海水發光?” “是啊,”護士點頭,“聽說是你外套在發光,好神奇?!彼奶幊蛄顺?,“那陳家兄弟又趕著出海了,托我跟你說一聲,想跟你要了你那件外套,說是出海這玩意兒頂用?!?/br> 小曾想起了出門口時,那重重按在自己背上的手,帶著冷冷的濕意,難道是那個時候……山鷹把特制的熒光材料涂在了自己背上? 護士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些忐忑地問,“應該可以給的吧?” “嗯,沒事?!毙≡鴮λ冻鲆粋€蒼白的笑容,“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什么事?” “今天天氣不錯,”小曾看向窗外,“能推我到窗邊曬曬太陽嗎?” 護士遲疑幾秒,“行啊?!?/br> 小曾剛做過手術,還不宜移動,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把整張病床都推到窗下。 久違的陽光照在身上,暖得讓人想哭,風吹過來陣陣好聞的植物氣息,沁人心脾,有人在樓下走動,歡聲笑語著,小曾竟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他的視線落到樹梢上的一只紅色氣球上,輕輕地笑出聲來。 外邊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敲響,一會兒后幾個人走了進來,其中為首的正是陳副廳長,后面還跟著好幾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女,他全身一僵,愣了足足三分鐘,這才緩緩地抬起手,鄭重地敬了個禮,“陳副廳長?!?/br> 人已經是熱淚盈眶。 陳副廳長走過去,“小曾,歡迎歸隊?!?/br> 這句話是以領導身份說的,而接下來虛環著的“擁抱”,卻是以同事、以長輩的名義,對這個披荊斬棘游走在黑暗中的勇士獻上的敬意。 “這位是霍寒,這是他老婆溫千樹,這兩位是唐海和盛千粥?!?/br> 小曾一一和他們握過手,看著溫千樹時,眼底閃起了淚光。 他已經知道她是誰。 由于傷重需要靜養,幾人待了十幾分鐘就準備離開了,溫千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輕聲地問,“他現在還好嗎?” 小曾點頭,又重重地點了幾下,“他也一定會平安回來的?!?/br> “謝謝,”溫千樹笑了笑,“祝你早日康復?!?/br> 小曾微笑著看她纖細身影消失在門口。 從醫院出來,陳副廳長和霍寒、唐海等人還要開緊急會議,溫千樹就一個人回了招待所。 溫莞打電話讓她跟霍寒一起過去吃晚飯,她看著窗外一層層涌過來的薄薄暮色,“下次吧mama,我們已經吃過了?!?/br> 溫莞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說,“好?!?/br> 掛了電話,溫千樹進浴室洗澡,吹干頭發出來時,外面天色已全黑了,她又拿起手機,屏幕干干凈凈沒有一條信息,于是就開了電視,這個時段除了新聞聯播也沒別的好看了。 七點半了,霍寒還沒有回來,但讓人送了飯菜過來,三菜一湯,菜色還不錯,但她沒有什么胃口,隨便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后來不知怎么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十點多,霍寒披著一身寒氣進屋,看到窩在沙發上里的人,先是皺眉,然后進浴室用熱水洗過手,用毛巾擦干走出來,正準備把她抱到床上去睡,誰知雙手剛挨上她腰身,她就醒了過來。 溫千樹睜大了眼睛。 男人身上穿著正式的深藍色制服,線條流暢又貼合,里頭套著挺括的白色襯衫,還打了條領帶,相襯之下,整個人就顯得豐神俊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