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霍寒溫千樹剛進去,迎面就是一股陰涼之氣,夾雜著淡淡的檀香味,盛千粥在他們后面摸了摸胳膊,上面已經起了雞皮疙瘩。 現場除了掌柜,還有幾個穿著汗衫短褲的伙計排成一列,個個雙手背在身后,看那架勢,應該個個都是練家子。 看來這次大概是要來真的了。 溫千樹在霍寒手心里輕輕摳了兩下,他依然目視前方,不動聲色地回以一股握力。 “霍老板,”掌柜滿面笑容,“請來這邊?!?/br> 桌上的紅色綢布一掀開,一個精致的古代花瓶露了出來,“這是永樂年間的梅花瓷瓶,霍老板請過目?!?/br> 霍寒托著瓶身看起來,花瓶口徑并不大,長頸細肩,花紋豐盈,筆意深淺分明,極具層次感,指尖挨著的底部,溫潤細膩,手感極好,是正品無疑。 掌柜在一邊說,“多少收藏家都以收藏明代花瓶為幸事,霍老板,我還是那句,緣分可遇不可求啊?!?/br> 霍寒那搭在桌邊的手指無聲敲了三下,溫千樹看在眼里,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信號,三下即為真品,她的視線又落在那梅瓶上,目光清亮,仿佛有光盈盈而出。 “霍老板,”她嬌笑一聲,直接坐上霍寒大腿,“人家也想看一下這難得一遇的寶貝,可以嗎?” “當然?!?/br> 掌柜想阻止,霍寒一個眼神過去,他立刻又換上滿臉笑意,只是說,“這寶貝價值連城,還請小心為上?!?/br> 溫千樹先從瓶底看起,敲了兩下,聽聲音,很干凈清透,她做出一副敲得很開心的樣子,手指漸漸往上,正要繼續敲時,掌柜一臉心痛地開口,“哎呦小姑娘,這寶貝可禁不住您這樣的敲法?!?/br> 好吧。那就不敲了。 溫千樹漫不經心地一邊在霍寒耳邊和他調笑,在掌柜和伙計看不見的角度,從瓶底開始往上摸,摸到離瓶底大概五公分的地方,她瞇了瞇眼睛。 她看霍寒一眼,軟軟地說,“看完了?!比缓笃鹕頊蕚浒鸦ㄆ克突卦瓉淼牡胤?,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手上沒拿穩,花瓶磕在桌沿邊,干干脆脆地碎成了兩截。 那碎的地方,口子并不算新鮮,但奇怪的是,特別整齊。 溫千樹站在原地,笑得很是無辜,“碎、碎了?!?/br> 掌柜臉色一下黑得像鍋底,他身后那個看起來很是高壯的伙計二話不說,直接上前推了溫千樹一把,怒目相向,又要揚起巴掌準備教訓她,誰知手被人用力地扣住,動彈不得。 霍寒把溫千樹拉過來,護在身后,他抓著那伙計的手,往前用力一送,再推回去,只聽得清脆的“噠”一聲后,那人滿臉的橫rou立時皺成一團。 左手胳膊直接卸掉了。 霍寒把人像抹布一樣丟在掌柜腳下。 其他幾個伙計見狀,摩拳擦掌,齊刷刷上前…… 盛千粥也走到霍寒旁邊。 雙方對峙。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nongnong的火藥味。 第二十九章 掌柜到底比年輕人見的世面多,盯著地上的碎片,雖然火氣已經直沖喉嚨口, 但還是一點點壓了回去, 兩片厚唇往上揚起幾分, 露出滿口標志性的大黃牙,“霍老板, 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他用的是委婉的語氣,可他縱容身后一幫伙計殺氣騰騰地控著場面,儼然是要霍寒留下一個交待才肯放人出門的了。 說來溫千樹碎掉花瓶的舉動也在霍寒的意料之外,可他太清楚她性子, 如果沒有察覺到什么不妥斷然不會做出如此冒失的事,又看了那碎得怪異的碎片幾眼, 電光火石間隱隱閃過一個念頭,漆黑的眼底涌著清冷的光。 掌柜又說,“實不相瞞,這明永樂梅花瓷瓶是我老板最得意的收藏之一, 如果不是看在霍老板這么有誠意的份上, 斷然是不會拿出來的, 只是沒想到……” 欲說還休處最見其高妙。 溫千樹微紅著眼眶,似乎被嚇得不淺,她走到霍寒身邊,小鳥依人一樣窩進他懷里,“霍老板,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這個梅瓶,是不是很貴???”她眼中淚水漣漣,要掉不掉,一副梨花泣雨的模樣,格外招人憐惜。 兩三個伙計看得眼睛都不會動了。 如果盛千粥沒看到她的小動作,說不定也會被這一幕化軟了心腸,他這個千樹姐啊,還真的是……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膽識有膽識,要演技有演技,連奧斯卡都欠她一個小金人。 她還特別有錢!而且最重要的是,連向來對女色敬而遠之的寒哥都淪為裙下之臣,對她死心塌地。 這樣的人上輩子一定拯救過整個銀河系吧? 霍寒順勢摟著她,柔聲安慰。 溫千樹一邊掉眼淚一邊在他背上寫字——買。 盛千粥悄悄把摸在后腰準備拿槍的手收了回來。 霍寒輕描淡寫地說,“這梅花瓶原價多少,霍某在這基礎上多加三分之一的價錢買下便是?!?/br> 一聽這話,掌柜喜不自勝,連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霍老板當真是爽快人?!?/br> 他往后做了個揮手的動作,伙計們都退到最角落去了,只有那個被霍寒三兩下折了胳膊的還繼續躺在地上悶聲呻吟,沒有人敢去動他。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變得極為融洽起來。 溫千樹也擦干眼淚,笑容清甜地撒嬌,“老板您真好?!?/br> 她向霍寒拋了個媚眼,眸底還隱約著水光,那眼神媚如游絲,又帶著說不出的純真,兩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感覺,密密麻麻地纏繞。 接著,她又蹲下身,把瓶底和瓶身撿了起來,疑惑地看了又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將兩塊碎片一合,簡直……天衣無縫。 掌柜余光瞥見她的動作,手心都出了一把冷汗,再看霍寒,見人沒什么反應,這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霍老板,按理說,我們虹云齋從來不出售這樣的殘次品,可這畢竟是您的人打碎的,按照我們店的規矩,確實是得再加三分之一的錢,可這位女士也不是有意而為之,而且考慮到雙方的長遠合作,所以這次還是按原價給您?!?/br> 原價也不低,一千三百萬。 霍寒微微頜首,“那就多謝掌柜了?!?/br> 掌柜陪著笑意,“合作愉快?!?/br> 他見溫千樹把花瓶抱在懷里,“霍老板您看,是不是我們幫忙包裝一下,再送到酒店?” “不必,”霍寒也看向溫千樹,眼帶一絲寵溺之色,“這花瓶好是好,到底還是損了根底,拿回去也是討老爺子的嫌,她要喜歡就給她拿著玩兒吧?!?/br> 掌柜見過那么多世面的人,頭一回遇見這樣為女人一擲千萬的主兒,都不知道該如何擺弄臉上的表情了。 他親自送三人出門。 霍寒剛走出門檻,“這是第三回 ,希望不會再有第四次了?!?/br> 掌柜腳下一個趔趄,“霍老板,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br> 霍寒笑了,語氣不咸不淡,“掌柜是個聰明人,怎么會聽不懂霍某的話?” 掌柜還想揣著明白裝糊涂,霍寒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回頭告訴你老板一聲,霍某很喜歡他的作品。期待下一次真正開誠布公的合作?!?/br> “他真這么說的?”葉老板捏著杯子的手頓在半空,青綠色茶水溢了出來,沿著他手指滴落桌面,“這人有點意思啊?!?/br> “可不是,”掌柜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里都一個咯噔,這不是沒底嗎?等他們都離開了,就火急火燎過來請示老板了,“還真以為能糊弄得了他,沒想到人心里門兒清,明面上就是不戳破?!?/br> 葉老板慢悠悠地吹著茶水,杯中碧紋暈開,輕漾,“看來這回是遇上對手了?!?/br> “我估計他早就看出那花瓶的玄妙之處了,可人藏得深,面上可不露一點聲色?!?/br> “還有啊,這位霍老板可真闊綽,一千三百萬不是個小數目,他連眉頭都沒皺,直接輕飄飄一句‘她要喜歡就給她拿著玩兒吧’,他不心疼我都替他心疼?!?/br> 葉老板哼笑,“他的底細查過了嗎?” “查過了,”掌柜猶豫著說,“不過,只查到他是富春城霍家那邊的人?!?/br> “霍家?”葉老板瞇起眼睛,“怪不得?!?/br> 這霍家豪門水深,族系復雜,查不到更多資料才是正常的。 “如果沒記錯的話,霍家現在是霍斯衡當家?” 掌柜想了想,“應該……是的?!?/br> 葉老板拂過身前長衫,“有機會我得親自會會這小霍老板?!?/br> *** 酒店客廳里。 盛千粥盯著兩塊花瓶碎片又摸又看好一會兒,猛地一拍掌,“臥槽!我終于明白了!” 這個花瓶原來是嫁接的??! 瓶底到瓶身大約五公分的部分確實是真品,其余部分都是后來“種”上去的仿冒品,不過這仿得也太真了吧?如果不是沿著之前碎掉的口又重新碎了一遍,誰他媽能看得出來???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僅非常容易誤導人看走眼,而且也無法定義它到底孰真孰假,真虧那些人想得出來。 直到此刻,他真的對溫千樹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楊小陽也嘖嘖稱奇,“千樹姐太厲害了?!?/br> 溫千樹依然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對他笑了笑,又看向霍寒,“我還有一個發現?!?/br> 她把瓶底托在手心里,“這個殘片來自千佛塔底的第158號文物,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明永樂青花纏枝梅瓶。我猜應該是在運輸途中不小心破損,然后被有心人移花接木……” 她曾經幫吳教授整理過塔底的文物,也親手抄寫了兩份目錄,所以印象比較深。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碧坪C嫔下冻鲂老仓?,“我們的工作人員確實在丟棄的救護車上發現了文物的碎片?!?/br> 溫千樹:“這就好辦了。就算虹云齋的幕后老板沒有直接參與偷盜行動,他必定也和德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br> 盛千粥和楊小陽激動地和對方擊了個掌,生活中真是處處有驚喜。 對面,霍寒看過來的眼神那樣深,她能感覺得到他此時內心的情緒,朝他眨了眨眼——有獎勵嗎? 他緩緩抿起唇角。 唐海問,“接下來這個葉老板有沒有可能會親自出面?” 霍寒語氣篤定:“會?!?/br> 他走之前特地還下了一劑猛藥。 “對了,千樹姐,”盛千粥忽然有個疑問,“在‘霍老板’身份這關,你到底是怎么把他們蒙過去的?” 像他們這種無名小卒,底下跑腿的馬仔而已,自然不必刻意制造身份,一般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可霍寒是大老板,又是潛在的合作對象,那些人總會千方百計查一查他身份的吧? 溫千樹摸了摸下巴,“這個簡單?!?/br> 在這個年代,要想制造一個身份,太簡單了。 千家和富春城的霍家是世交,她和現任的當家霍斯衡有點交情,所以就把關系遷到了他那邊,憑空捏造出了一個小霍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