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 循禮,諸侯或使者抵達王城,不得立刻入內,須得等待周王召見,故那日阿玄入王城之時,宰夫買留在城外的舍館里候著。 煩擾周王許久的旱災之困得以緩解,周王終于松了一口氣,又聽宮正來報,說宰夫買此行繳清了去歲欠下的納貢,這日便命人將他引入城,于王宮面見。 宰夫買恭敬行過拜禮,呈上束帛玉璧,先為穆國去歲未能及時納貢之事解釋了一番,說是一直忙于戰事,請周王見諒,旋即稟告王姬之前與穆侯立有婚約之事,道:“穆侯本欲親來向天子求親,奈何西陲依舊不寧,戎人再次作亂,穆侯代天子戍邊,無暇分身,故派臣下代求,盼王上允婚?!?/br> 召見宰夫買之前,周王已經見過了晉國使者,知兩國都有意求娶王姬。 他心里其實并不是很樂意。 經此一場及時雨,他想起從前巫卜所言的王姬“中興周室”之卦,心里便又相信了幾分,好容易才剛尋她回來,不管是庚敖還是公子頤,周王此刻都不想點頭。 何況,就算穆國這回順道繳了欠他的納貢,周王心里的那個疙瘩依舊還在。 按照禮制,庚敖繼任穆國國君之位,應當親自入周國朝覲,得周王之封,如此才算名正言順地繼位。 但他壓根就沒理周王,別說親自入周,連個使者都沒來過,周王未免耿耿于懷,對庚敖便極是不喜,即便他想嫁女,也絲毫沒有要將王姬嫁入穆國的念頭,面上卻沒過多表露,只含含糊糊地道:“王姬剛歸宗室,王后病重,此時不宜談婚論嫁,你可先回國,日后再議?!?/br> 宰夫買看出周王的推脫,也知晉國求親使者已至,昨日便與自己一同居留于城外的舍館,今日一早,自己還在苦等天子召見,他一個后到的卻比自己先得了召見,當著他的面,趾高氣揚地出了舍館登車入城,恐事有變,便又道:“王上所言無不道理,只是王姬歸宗室前,曾居留鄙國,與我國君情投意合,倘若不是事出意外,王姬此刻當已被立為我穆國之君夫人,我穆國國民無不盼望天子嫁女入穆,此為無上之榮耀,望王上許婚,以慰我國民仰望周室之情?!?/br> 周王不悅道:“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之事,此時如何做的了數?你不必再多說了。退下吧!” 言已至此,宰夫買無奈,只得先出。 此次求婚,臨行之前,不但君上對他殷殷相托,更糟的是,穆國朝堂內外,連同國民都已知曉,國君很快將要迎娶王姬,雖大戰在即,國君離開國都之前,卻還不忘命大司徒立刻選址,不惜耗資以木蘭香木營造木蘭宮,為的就是迎娶王姬,卻沒想到自己到了這里,在周王面前碰了個軟釘子。 若辱命而歸,甚至,倘若王姬被許給了別國,到時消息傳來,這讓君上的顏面往哪里擱?他回去又該如何交代? 宰夫買被寺人引出王宮,心思重重,行至應門之旁,忽見前方立了一個女子,可不就是王姬? 他方才正想著是否想個法子和王姬見上一面,探探她的口風如何,卻沒想到抬頭就在這里遇到,看她樣子,似是特意等著自己,忙趕上前去,向她見禮。 阿玄微笑頷首:“宰夫護送我至此,一路辛苦,我甚是感激,已命人備了謝禮送往舍館,舍人也已將宰夫所乘之馬車內外檢過一遍,配以良馬。宰夫年事已高,回程還請多加保重,勿過于辛勞?!?/br> 宰夫買聽她關切自己,甚是感動,忙道:“多謝王姬垂憐,臣無妨。只是臣有一事,正要告知王姬……” 他看了下左右,靠過去些,低聲將方才面見周王的經過說了一遍。 “王姬當也知,臨行之前,我君上將求親之事交托于我。如今周王不允,回去臣該如何向君上交待,王姬可否指點一二?” 阿玄從袖中取出封起的一卷帛信,遞了過去,微笑道:“宰夫回去見了君上,代我將此書轉交便可?!?/br> 宰夫買知再留下也是無用,不如回去早些稟告國君,原本正愁自己此行辱命,回去不好向國君交待,見王姬考慮妥當,早有預備,這才稍松了口氣,忙雙手接過藏起,感激道:“多謝王姬,臣回去了便轉交君上?!?/br> ☆、第43章 既得了王姬親筆手書, 宰夫買便匆匆離宮, 思忖明日一早動身上路,片刻后,行至通往城郭的內城門口時, 馬車忽一個急停, 宰夫買絲毫沒有防備,人險些撲在了車輿地板之上,未免氣惱, 質問:“何事?” “稟宰夫,去路被阻!”御者慌忙告罪,“本應對方讓道,他卻直直擠入,小人閃避不及, 驚擾宰夫, 罪該萬死!” 宰夫買定了定神,掀起前帷看了一眼。 自己出城, 對方進城, 自己的馬車已在城門門洞中央, 對方卻還硬生生地夾擠進來,分明就是釁事的姿態。 他已認出, 對面的便是晉國使者上大夫夫留所乘的馬車, 車體寬大,威風凜凜,占了城門三分之二寬。見對方死死堵在那里, 皺了皺眉,也不欲多計較,正要命御者后退先讓對方通過,卻見對面馬車的車帷被一手掀起,一人探頭而出,以手指著前方,怒斥身前御者:“前方何家犬馬擋道?還不速速清道?” 宰夫買認出此人便是夫留。 城門被堵,四周已經聚了不少圍觀的周國國民,在旁指指點點,聽他如此公然指桑罵槐,以犬馬譏嘲自己,忍住怒氣,道:“原來是晉人擋道。卻不知何時起,晉人竟自比犬馬?” 他話音落下,城門附近一片大笑。 這夫留遲于宰夫買至洛邑,卻早于宰夫買在昨日便得了周王召見,本以為憑著晉國對周王一向的抬舉,求親之事十拿九穩,卻不想周王如同鰍般滑溜,既不拒,也無允婚的意思,他無果而出,一早見宰夫買被召入城,本就放心不下了,沒多久,又看到有寺人送來布帛絹絲,說是王姬給宰夫買的賜品,舍人又為宰夫買更換良馬,再想起之前公子頤入穆求親被拒一事,新仇舊恨,心中不忿,也不懼并無周王之召,帶了人驅車便來到內城門口,買通門人,候在另頭,遠遠看見宰夫買的馬車來了,覷準時機便沖了進去,將他堵在了門洞之下。 他本想當眾羞辱穆人,卻被宰夫買反唇相譏,見圍觀周人哄堂大笑,面皮禁不住一陣紅一陣白,喝令一聲,隨行便cao起預先備好的棍棒沖了過來,沖突頓起。 門洞窄小,無處騰挪,后路又被事先買通的周國門人所擋,宰夫買所帶的隨行也不過寥寥數人,抵擋不住對方數十人一哄而上,一陣亂毆,等晉人得勝揚長而去,宰夫買的幾個隨從不但全都受傷倒地,無一幸免,混亂中連宰夫買自己的額頭也被對方敲了一棒,頭破血流。那幾個暗中幫晉人架的周國門人卻仿似事不干己,只袖手旁立,一副看笑話的姿態。 穆人向來兇猛狠勇,去年對楚一戰,為奪南陵,戰至紅眼,冒著楚軍如雨箭鏃,穆人竟光頭袒胸沖鋒陷陣,面頜貫箭猶奮戟向前,方才實是事出突然毫無防備,加上對方數十人齊齊而上,這才吃了個明虧。 無端端竟招來如此一場折辱。 宰夫買被扶起,以帕壓額止血,回到舍館,剩余隨從得知經過,無不暴跳如雷,cao戈便要去尋晉人干架,被宰夫買阻攔,沉吟片刻,也不過夜了,下令立刻啟程,隨從無奈,只得恨恨上了西返之路。 夫留回到舍館,聽聞穆人已匆匆離去,得意過后,想到雖出了一口惡氣,只是周王不肯允婚,自己此行怕要空走一趟,忙也修書送回國內告知進展不提。 …… 那日內城門里晉穆沖突的消息,很快傳入王宮。 躍亦不喜穆人,但晉人于王城之內這般公然釁事,分明沒將周室放在眼里,他心中不快,但又能奈若何?連周王也渾不在意,只下令將當日那幾個助架的守門人笞責一番,在夫滿面前只字不提,待夫滿離去,還于宮中設宴相送。 宴散,躍至周王小寢,下跪道:“父王如此縱容晉人于王城內恣睢放肆,莫非舍不得晉國之千石歲貢?” 晉國如今雖還在納貢,但所納之貢,早也不足數了。 周王已半醺,聞言色變,勃然大怒,抓起案面一張玉圭,朝著躍擲來,玉圭擊中躍的肩膀,落地斷成了兩截。 躍一動不動,望著周王。 周王一呆,面上怒色漸漸消去,半晌,面露蕭瑟,長嘆了一聲:“余雖為天子,又能如何?天下諸侯,大國中就只晉國明面上還算敬我??珊捺崌?,恃強無禮,屢屢釁我大周,然我大周傾盡王師,總共也不過兩百乘,不籠絡晉國制鄭,難道叫余以天子之名,去向鄭人俯首低頭?” 中原諸國,以鄭國為小霸,三年前與周王起了沖突,鄭國陳兵驅入周國境內,最后雖不敢動手,卻順手割走周國邊境的麥子,揚長而去。 周王至今說起此事,還是氣不打一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