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想到和她朝朝暮暮,共此一生,我心中便甚是快樂?!?/br> 武伯不再開口。 庚敖注視著他,肩背微微繃緊。 “叔祖若是言否呢?”武伯終于開口。 “那么除她之外,敖必須要立的君夫人是哪家之女,請叔祖告我?!?/br> 武伯半晌不語。 “若無,敖為何不能娶她?” 武伯沉吟良久,終緩緩道:“你的故去兄長,以他國君之位而言,魄力不足,故需借力一強有力的妻家。至于你……” 他注視著庚敖,微微一笑:“此若為你慎重之慮,你可自行決斷。叔祖雖覺意外,卻也不會橫加阻撓?!?/br> 庚敖仿佛松了一口氣,面露微微喜色,向武伯叩首為謝。 他出來后,玉璣相送,望著庚敖,吃吃地笑。 庚敖知她必是偷聽到了方才自己與武伯的談話,笑道:“小姑因何而笑?” 玉璣道:“我只聽說國君如何年輕雋武,惜乎不解風情,卻從不知,原來竟是情種!下回你帶那秭女來見叔父,順道讓我也見識一番,到底是如何的瑤池神女,竟能令你舍那兩個城邑!不愿娶晉國公女,直說便是,還在叔父面前繞來繞去地尋借口!”庚敖因糾結多日的心事卸去大半,心情愉悅:“等時機到了,我便帶她來拜望叔父和……小姑?!?/br> 玉璣一笑,為他開門:“那我就等著了?!?/br> …… 庚敖縱馬回城,此時已是四更,整個王城,正籠罩在黎明之前最為深沉的黑夜之中。 他并未直接回宮,而是來到王宮之前位左,與位右社稷相對的的太廟,入內。 司常從睡夢中驚醒,見國君現身,驚詫不已,忙領胥人出迎。 庚敖屏退司常等人,命遠遠在外,不得靠近,只帶茅公入內,入門塾后,命他亦停步,隨后獨自穿過中庭,最后步入位于北部正中的祖廟之前,點香火,下跪端正叩首,隨后對著前方以左昭右穆序列的一團黑漆漆的神牌說道:“敖之列位先祖在上,受我大禮,聽我之言。先祖有靈,不必我再贅敘,想必也能知我所想。她不但極好,且數次救我性命。倘若無她,我此刻不定早丟了性命,亦來此處侍奉眾位先祖了,更遑論日后為先祖延續血脈,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她雖算計了我,但臨了見我置身險境,還是毅然回頭救我,可見她對我亦是掏心掏肺,只是她自己尚未得知而已,如此好的一位女子,又是敖的心頭之人,敖深夜來此,便是拜請眾位先祖允我娶她為妻,立君夫人?!?/br> “自然,敖并非必定非她不娶,往后還須看她表現。只是無論如何,先請先祖許可?!?/br> 他口中說完,從懷里掏出一對擲珓,閉目摒心靜氣又默默祝禱一番之后,睜開眼睛,往地上投了擲珓,低頭觀其俯仰,臉色不大好看。 地上兩只占具,被他投出了兩個反面,陰卦,兇。 庚敖便道:“方才問的是先父,先父若不贊同,我再問先祖父之意?!?/br> 他閉目再次祝禱,又丟了一次。 這次一陰一陽,中卦。 庚敖道:“先祖不反對,敖再問高祖許可?!?/br> 話畢,“噗”的一聲,再次投卦于地。 這次,占具出了個雙陽寶卦,大吉。 庚敖立刻收起擲珓,朝前方那團漆黑再次叩首,恭恭敬敬地道:“多謝先祖應許,敖拜謝。日后定竭盡全力興我穆國,以不負眾位先祖今日之恩?!?/br> …… 茅公等在門塾之外,良久,見庚敖終于出來了,神色雖依舊淡淡,但腳步卻十分輕快。 他雖不知君上為何深更突然轉來宗廟,但瞧著,出來時似已解決了一個困擾多日的難題,心中也是跟著松了一口氣,見他出宗廟往王宮去,忙跟了上去。 …… 五更,晨光熹微。 庚敖一夜無眠,嘴唇干燥,眼尾亦泛出了縱馬之時夜風迎面襲出的淡淡紅色血絲,但整個人,此刻卻分外的精神。 他抑制不住心里那種已經反復折磨他多日,此刻亦正在翻騰的濃烈情緒,再次來到了關著她的王寢西夾。 室內靜悄悄的,帳幔垂地,紋風不動。 庚敖腳步無聲無息,停在了榻前。 被衾凌亂,她正趴在上頭,面壓于枕,只露出半張的小臉,閉目睡了過去。 晨曦從牖窗透入,尚且黯淡,但卻足以叫他能夠看見他面頰之上猶未干涸的一片淚痕。 想是哭了許久,方才沉沉睡去不久。 庚敖雙目注視著她的睡容,心頭再次掠過那日于浠邑之外發生的一幕。 他對她毫無防備,只有因她意外柔順而生出的一腔柔情。 那日一早,倘若那顆托于她手掌的藥丸并非麻藥,而是毒劑,想必他也眼睛不眨地自己就吞入了腹中。 當他倒在地上,極力撐著靈臺的清明,看到那個他曾放過一次的年輕男人朝她奔來的時候,他所得到的那種摻雜著極度憤怒和震驚的感受,即便事情已過去多日,此刻想起,似乎依舊還是沒有完全從他心底里散去。 他袖下的手掌捏緊,慢慢地握成一拳。 之所以到了此刻,還愿意大費周章地再給她創造機會,只是因為當日,當他懷著滿腔的憤怒和不甘,以自己性命為賭注,賭她不會丟下自己離去的時刻,她總算還是沒有喪盡天良,丟下那個男人,回到了他的身邊。 庚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布著淚痕的面頰,在心里這樣想道。 他終于上前,伸手推了推她,道:“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