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庚敖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那個人, 他對你竟如此重要?他死了,你就不愿獨活?” 阿玄眼眶泛紅,怒目以對。 庚敖盯著她,慢慢地放松了對她的壓制, 忽然一個翻身, 從她身上滾了下去, 仰面躺在她的側旁, 沉默了下去。 昏暗的夜色里,只聞阿玄短促而紊亂的呼吸之聲。 半晌,他忽道:“雄才卓識,虛懷納諫,任人以賢……” 他頓了一頓,輕笑一聲,笑聲中似是包含了幾分苦澀和自嘲。 “這當是你對野利氏親口所言的吧?既如此,我自問于你也不算薄待,你為何對我虛以為蛇、費盡心機也要離開?” 阿玄冷冷道:“那些不過是我當日為勸服野利氏,信口胡扯罷了!” 庚敖再次陷入了沉默,忽然翻身下榻,頭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阿玄怔怔地望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原本繃著的身體慢慢地軟下,閉目,將臉埋在枕中,久久一動不動。 …… 三更已過,北城門的方向,漸漸來了兩騎,當先那人身裹黑色披風,看不清容貌,身后一人狀似隨扈,縱馬來到城門之下。 國都入夜便施行宵禁,兩騎漸漸行來,發出的馬蹄敲打路礎之聲,于這深夜聽來分外入耳。 城門令上前,接過那隨扈遞出的啟節,見竟是代表國君使者的玉節,一驚,抬眼細看,認出竟是太宦茅公,何敢再問,歸節后立刻命打開城門。 兩騎飛縱而出,朝著丘陽之北的熊耳山疾馳而去,約一個時辰后,抵達山腳,那男子下馬,抬眼眺望一眼半山方向,隨即朝筑于半山的一處房舍行去。 月懸中空,男子沿著石道疾步上山,待行至房舍之前,門戶早已緊閉,他叩門,清晰聲音傳入院中。 片刻后,門內傳出一陣輕快腳步之聲,門“吱呀”一聲打開,站了一個十五六歲的黃衫少女,貌秀麗甜潤,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問:“何人夜半至此,擾人清眠……” 那男子摘下披風。 少女一怔。 “敖?”她語調有些驚訝。 少女年紀分明比庚敖要小上許多,張嘴卻直接呼他名字。 “小姑,叔祖可睡了?” 庚敖朝內庭看了一眼,問。 原來這少女名玉璣,乃庚敖的季叔祖所生的幼女,季叔祖于十年前戰死,庚敖的次叔祖武伯,便是此間主人,無子無女,收養了這個侄女,這幾年的大部分時間里,一直居于此處。 武伯則是庚敖父親文公的叔父,庚敖叔祖。 庚敖祖父平公臨終之前,知武伯有乾坤定奪之能,托他輔佐文公。武伯不負王兄之望,嘔心輔文公四十年,令穆國國力大增。文公薨,當時穆國公族里有公子慶、公子服虞等野心勃勃,暗中伺機行亂,亦是武伯力穩局面,扶持烈公上位,后為助烈公穩固國君之位,安排他娶了伊貫之女為妻。 如今武伯年過古稀,數年前起,便不再過問國事,在玉璣侍奉之下,一直閑居于城北熊耳山的此處屋宅之中。 庚敖繼國君位后,每逢不決之事,常會來此請教武伯。是以玉璣見他此刻深更半夜竟縱馬一個時辰趕到,以為有重大不決之事,忙請他入內,輕聲道:“你稍等,我去瞧瞧。叔父剛睡下也沒多久……” 她正低聲說著話,身后一扇牖窗之內亮起燭火,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可是敖到了?叫他入?!?/br> 玉璣應了一聲,關門,帶了庚敖入室。 …… 室內地鋪一張整潔涼席,側旁擺一弈局,武伯已披一葛衣起身,坐于其上。 庚敖至他對面,恭恭敬敬叩首后,跪坐于旁:“深夜至此,驚擾叔祖了?!?/br> “可是遇到難解之題?” 武伯須發皆白,面容慈和,雖年過古稀,但精神依舊健碩,雙目炯炯。 庚敖先是搖頭,后又點頭,不待武伯詢,自己先道:“叔祖,敖于數日之前,拒了與晉國之婚?!?/br> 他頓了一下。 “與晉聯姻,扶公子頤上位,鞏固穆晉兩國之好,此原本為烈公之遺愿,公子頤又曾許諾,若助他上位國君,日后割定刑二邑為謝?!?/br> 武伯目光微微一動:“既如此,你為何拒婚?” 庚敖道:“公子頤心機頗為深沉,如今為登國君之位,自然可隨意允諾,日后一旦上位,我料他必定不肯履諾。若真割讓二邑,必激發晉人反對,他倘以借口拖延,到時我將如何?棄,不甘。不棄,兵戎相見。此非我所愿,亦非我所喜?!?/br> “且公子產若繼位,日后為穩固君位,必定也會求好于穆國。既如此,我又何必定要以聯姻來紐結穆晉之交?” 武伯微笑道:“你考慮甚是周詳。叔祖前次也曾有言,此事由你自己做主,如今也是一樣?!?/br> 庚敖道:“叔祖當也聽說了,我亦擱置了立伊氏女為君夫人之事吧?” 武伯微微頷首:“想必你亦有考慮?!?/br> 庚敖抬起眼睛,對上武伯的目光:“叔祖,敖若因自己之心,娶敖喜愛之女子為妻,叔祖是否應允?” 武伯一怔:“她是何人?” “秭國之女?!?/br> 武伯哦了一聲:“她如何就令你心生想要娶她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