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庚敖一頓。 片刻之后,那聲音非但沒停,反而更加響了。 幼鹿似想從草窩里爬出來,大約觸到傷處,又呦了幾聲。 阿玄忙脫開他的唇,道:“我再去瞧瞧——” 她奮力從他懷里鉆出來,剛爬起半個身子,被他一巴掌給按了回去。 他下榻,點燈。 阿玄見他黑著臉,徑直走了過去,將那只半邊身子掛在外的幼鹿提溜進窩,連鹿帶窩,端起來就往外去,忙坐了起來:“前些日夜里外頭有黃鼬跑過,不好放它在外!” 她下床追了上去,從他手里端回草窩。 庚敖望了一眼幼鹿,神色愈發不快:“他送來的東西,你就這般寶貝?孤動都能動它一下?” 阿玄起先一怔,隨后才明白他口里的那個“他”的所指,蹙了蹙眉:“君上此話何意?” 庚敖哼了一聲:“孤本不欲于背后論人是非,奈何你識人不清,愚蠢至極,索性提醒你一句,何來如此巧,恰就讓他撿了只腿折的幼鹿送來請你醫治?此血氣相爭之世,又何來如此多的謙謙君子?此人分明心機深沉。不過是他覬覦你的幾分色相,為博你憐惜,刻意為之罷了!這鹿腿如何斷的,還尤未可知?!?/br> 阿玄盯了他片刻,淡淡地道:“旁人如何,我無深交,不敢論斷,是否君子,與我更是無干。倒是愚蠢如我,多謝君上教訓,我當好生領會。只這幼鹿,既已到了我手,我便要好生照看。它雖擾了君上yin樂之興,但還請君上勿和一頭牲畜一般見識?!?/br> 庚敖神色一滯,也不知是因她話中所指的“yin樂之興”還是別的。 片刻后,終于揚了揚眉,目露陰沉之色:“你言孤與牲畜一般見識?” 阿玄道:“怎敢,此君上之言,非我原話?!?/br> 庚敖似是惱了,在她邊上來回走了幾步,忽停下,點頭冷笑:“孤知你對孤從前誤殺白鹿之事至今耿耿于懷!只是孤難道未曾與你言,當時并不知曉那畜生為懷胎母鹿嗎?何以事過境遷如此之久,你依舊對孤記恨在心?” 阿玄嘆了口氣:“從前之事便不必提了,且我又何敢對君上記恨?不期君上今夜幸臨,我也不欲開罪君上,方才若有失言之處,請君上海涵?!?/br> 她說話時,懷里的那只幼鹿一直睜大圓眼仰脖望她,此刻又將頭顱靠來,在她胸前蹭了數下,發出幾聲幼弱的叫喚之聲,似在應和著她。 阿玄撫了撫它的頭頂,抱它轉身,送回到原先那個角落。 庚敖盯著她的背影,神色為之氣結。 “玄姑——” 外頭忽傳入一聲焦急呼喚。 阿玄辨出是白天曾去過的一戶村民,家中病童情況不穩,當時便叮囑過,若有異樣,隨時可來喚她,急忙應了一聲,穿好衣裳,理了理頭發,取醫囊,臨走前,看向還定在自己身旁一動不動的庚敖,一雙美眸露出歉色,朝他微微一笑:“實是病情緊急,我不得不先去了。君上若還留,請自便?!?/br> 她出門而去。 …… 阿玄在病童家中一直耽擱到五更,見那孩子病情漸漸穩定,睡了過去,才收拾東西離開。 待她被感激不已的病童父母送回來后,天也微微起白。 果然如她所料,庚敖早已走的不見了人影。 阿玄筋疲力盡,一頭倒在枕上,閉目便睡了過去。 接下來她既沒再遇那位晉公子,也沒見庚敖再露面,轉眼七八天又過去了,附近幾個村落的病況漸漸好轉,據百夫長之言,此次秋狝也快將近尾聲了,最后一日,按慣例將舉行一場大射之會,當日,所有參與秋狝的穆國貴族和得到邀請的附近戎人首領以及麾下勇士,都將齊聚一堂,除了進行角力、相搏、窬高、賽馬等競技,最后還有一場大射之禮,將祭擇士,場面極其壯大。 和這名叫徐離的百夫長漸漸熟悉,阿玄也知他在軍中以武功而著稱,只是出身低微。 文公在世的最后幾年間,穆國便擬打破承襲數百年的世襲爵位制,尤其在軍中,實行軍功升爵制,但推行卻遇到了極大阻礙。到烈公時,因烈公性格中庸柔弱,遇到來自公族和卿大夫的阻力,往往搖擺不定,改制一直無所進展。烈公薨,庚敖接繼國君位,在與楚國一戰后,著手的重要事情,就是重推改制。 年輕的新國君手段雷厲風行,不懼壓力,改制如今正有條不紊地進行,一旦推行,徐離將極有可能會是首批得以晉升的軍官。 聽他此刻言下之意,似是對停留于此未能回去參與大射,感到頗為遺憾。 阿玄笑道:“百夫長可自去,我這里無妨?!?/br> 那日深夜,國君突從天而至,入玄姑屋,起先靜悄悄無多大聲響,百夫長以為寵幸,自然不敢靠近,與國君同行而來的那些隨扈一道,遠遠站在屋外十數丈外守著,不想沒片刻,便隱隱聽到屋里似傳出兩人的爭執之聲,再片刻,有村人請玄姑急診,便見她撇下國君獨自走了,國君隨后出,似面帶悻悻之色,卻也未說別的,只命他好生護好玄姑,不得出任何差池。 庚敖親自領軍作戰,驍冠于軍,如今又大力推行新制,百夫長對他極是崇敬。這玄姑雖分位不明,但于國君來說,顯然不是一般女人,他又豈敢懈怠半分?立刻搖頭,恭敬地道:“豈敢,我奉命護玄姑來,自也要送玄姑同回?!?/br> 阿玄含笑道:“百夫長費心了?!?/br> ☆、29.第 29 章 次日早,阿玄正準備出門診病, 外頭忽傳來喚自己的聲音, 出去, 見是那個大眼睛女童, 正朝這里飛快跑來。 女童名叫阿末, 如今病已好了, 三天兩頭常會來阿玄的住處幫她做事,因阿玄忙忙碌碌,白天也騰不出空照看幼鹿, 見末十分喜愛小鹿,前兩日就讓她將小鹿抱回了家, 末的父母對阿玄極是感激, 知它是玄姑救下的鹿, 自加以善待。 阿玄便停下腳步, 等末跑了過來, 笑問道:“小鹿這幾天可好?等我有空就去看它……”忽留意到她神色驚惶,左看右看, 似是另有別事要和自己說, 微微一怔, 便俯身下去:“出何事了?可是誰又得了???” 阿末搖了搖頭, 轉頭看了眼身后, 湊到阿玄耳畔, 低聲說了幾句話。 阿玄大吃一驚:“是你親耳聽到的?” 阿末點了點頭:“我聽到那個烏戎人提起你, 他看著不是好人, 我就悄悄躲在外面偷聽。昨晚我回來,擔心了一夜,怕你會被抓走,就來告訴你?!?/br> …… 烏戎人世居于汭水北去數百里外的烏地一帶,文公時,首領方當氏野心勃勃,四處發兵,吞并了附近十來個西戎小族,勢力日漸擴大,遂以王自稱,又襲擾近旁的李國,文公便領周天子之命,發兵前去征討,方當氏大敗,去王銜,歸服。 文公薨,烈公在位的幾年間,方當氏趁著穆楚相持的機會,再次暗中擴展勢力,數年前再次自號為王,烈公彼時無暇分神北顧,遠在洛邑的周王更是有心無力,見它雖稱王,卻未再襲擾近旁周朝國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它去了,直到如今。 此次庚敖北上秋狝,除聯絡岐、蓀氏等汭水一帶的西戎,也帶有震懾烏戎之意。 阿玄此刻聽女童說起烏戎人,忽想起昨天的一件事。她從村中出來,于道旁遇到一行人騎馬正往野利氏所在的方向而去,服色與岐人稍異,其中一個中年男子,看樣子似是領隊,看到自己,竟直勾勾地盯著不放,走了過去,還頻頻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