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庚敖不但不在帳內了,外頭還有幕人正等著拆卸王幄繼續上路。 她忙起身,匆匆洗漱完畢,出幄,眺望遠處,昨夜支起一頂頂帳篷的下級軍士和隨扈們的宿營地里早也空了,百夫長們正在道上指揮步兵和車乘預備上路,景象忙碌而又有條不紊。 阿玄忙登上自己坐的那輛軺車。 這個白天,軺車行在蜿蜒的綿長隊伍里,離最前的王駕也越來越遠。當晚再次宿營,阿玄正要去那頂王帷,茅公對她說,君上那里,她不必再去了。 他想必已知道了昨夜在野地發生的事了,但說這話的時候,口氣聽起來倒無責備之意。 阿玄低聲道:“怪我不好,令太宦費心?!?/br> 茅公道:“罷了!到了地方好生待著,哪里也別亂走,免得又生事端?!?/br> 他話中之意雖點到為止,但阿玄豈有不明白的道理,應了下來,如此在路上行了數日,再沒見庚敖露面,這日,大隊人馬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終點,汭水之畔的穆野。 穆君秋狝于此,引千乘,步兵上萬,騎者無數,聲勢浩大,如同戰斗。此前臣服于穆國的岐人、蓀氏等戎人首領早已率部族帶著供奉迎候于汭水,祭祀后,每日大軍田獵,獵罷饗宴,戰車擂鼓和士兵吶喊聲震動四野,場面壯觀。 阿玄既再被庚敖厭惡,樂的不用再去伺候,自然也謹記茅公叮囑,扎營下來后,每天哪里也不去,心中唯一記掛就是隗龍。 她總有一種感覺,那晚過后,隗龍絕不會就此丟下她走了。 極有可能,他此刻就藏身在附近某個不為人所知的地方,或山林里,或水澤邊,尋找機會能夠再將自己帶走。 隗龍雖然天性純良,但并不是莽撞之人,阿玄并不擔心他會貿然闖來從而再次陷入危險。 她只擔心萬一還沒尋到什么機會能夠離開,他就已經被發現了。倘如那夜的情況再次發生,想再全身而退,恐怕就沒那么容易了。 …… 秋狝進行到第五天。 阿玄所居的那頂小帳挨著茅公的帳篷。白天庚敖田獵,茅公不用跟隨,也留在宿地,此刻喚阿玄到他帳中協助安排今晚夜宴人手的調度,正忙碌間,一個百夫長匆匆尋來,說前日起,他手下陸續開始有士兵體感不適,起先只是腹瀉,也沒在意,漸漸體熱發燒,腹瀉愈發頻繁,患病嚴重者已是臥地不起,且人數越來越多,報已計近百,隨行軍醫一時無良方可對,無奈前來稟告求助。 茅公略一思忖,讓阿玄去察看病情,阿玄答應了,隨百夫長匆匆趕去,仔細問診,去察看水源,回來再問伙夫,得知處理飲水之法便是加入細石(石膏)。 這些下層軍士的日用飲食粗糙,不似貴族階層,每日有大量庖人為他們精心烹食,而士兵的飲食,除非嚴冬臘月,否則日常飲水,講究些的也就先投細石,定水后便供飲用。 阿玄疑心病是水源不潔所致,命伙夫更換水源,取水后務必保證燒開后再供士兵飲用,又全力救治那些已染病的士兵,忙碌了兩日,手頭短了一味藥材。 軍醫于跌打外傷有心得,但遇內病往往只通皮毛,至于各種野生草藥的分辨,更是不在行。 那百夫長也知阿玄身份有些特殊,得茅公準許后,親自領了一隊扈從送阿玄入附近林中尋藥。 阿玄忙了半日,傍晚時分,采了草藥出林。 此時白天田獵已近尾聲,廝殺吶喊漸消,遠處原野上空燒了一日的巨大黑色煙柱也慢慢地飄散,隨風而化。 夕陽照著林邊一條溪澗,流水潺潺。阿玄出了一身的汗,將藥簍放在水邊,自己蹲于溪畔,鞠水于掌心潑洗面龐,溪水清涼透肌,帶走了燥熱,她取出隨身一塊巾帕,蘸水擰干,抬起臉,擦拭面上的水珠。 夕光照在她濕漉漉的面龐上,雙眉秀麗若裁,眼眸顧盼若水,美人玉面,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百戶長與他那些軍士,此刻也在她的下游不遠之處飲馬,阿玄索性又脫了鞋,挽裙裾至小腿,坐于水邊,將一雙玉白纖足放入溪流,濯足之時,無意抬頭,微微一怔。 對面林畔,不知何時,竟斜斜站了一個陌生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年紀與庚敖相仿,身量修長,豐神如玉,頭戴常冠,身著田獵弁服,腰間佩劍,手中牽一馬,看起來仿佛是想來此飲馬,卻在不經意間停了腳步。 看他穿著,應是隨庚敖來此參與秋狝的貴族。 雖中間隔了一道溪流,阿玄卻看的分明,男子的兩道視線正投在自己的身上,神色微微發怔,似是看她看的入了神,以致于連腳步都停了下來。 阿玄便偏過臉,抽足起身,不想手肘不慎碰了下身邊藥簍,簍跌落溪中,隨了溪流,半浮半沉,迅速朝下飄去。 阿玄一怔,正要喚下游的百戶長將藥簍攔住,對岸那青年已敏捷地縱身躍入溪中,拔劍勾住藥簍,提了起來,朝著阿玄涉水而來,到了她的面前,將藥簍遞了過來,雙目凝視著她,微笑問:“吾晉公子頤,汝何人?飲馬相遇,幸甚!” ☆、25.第 25 章 阿玄未答, 只接過他遞回的那只還**淌著溪水的青色竹簍,微微頷首:“多謝公子?!?/br> 百夫長雖在下游飲馬, 卻一直留意在上游濯足的阿玄。 他得過茅公叮囑, 出來務必時刻保證她無虞, 又知她身份特殊,雖為奴, 卻似主,何況這幾天仰她全力救治自己的士兵,生的還如此美麗,真是半點也不敢松懈,一看有個男子涉水朝她走來,立刻趕了過來, 到近前, 認出是晉公子頤,便向他施了一禮,旋即看向阿玄。 阿玄微笑道:“日將暮,回吧?!?/br> 百夫長忙讓道,阿玄朝媯頤再次點了點頭,提起竹簍,從他面前走過。 青山蒼黛, 落日如金, 那一抹聘婷身影, 漸行漸遠。 媯頤立在水邊, 悵然目送, 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之中,腳步依舊一動不動。 …… 昨日傍晚,有人歸去思慕佳人,徹夜輾轉,阿玄心波卻無波動,很快就將那個偶遇丟在了腦后,倒是次日,去為剩下尚未痊愈的士兵繼續看病時,幾個岐人孩子的到來,引起了她的注意。 穆人秋狝大軍到來,每日需供萬人飲食,駐扎下來后,汭水一帶的戎部村民每日會送東西過來,以換取食鹽。 這幾個岐人孩童,每天都會來此送上一捆柴火,阿玄出去的時候,遇到他們走來,四五個孩童,七八歲大,個個面黃肌瘦,腹大如斗,背上背著柴火,從阿玄面前彎腰弓背走過。 阿玄便等在那里。 片刻后,孩童們出來了,阿玄迎上去,將自己帶在身邊用作干糧的一塊馕餅掰開,分給他們。 馕餅是庖人為秋狝的貴族特制的干糧,細面摻著蜂蜜,入口松軟甜蜜。 幾個孩童起先不敢接,怯怯地望著阿玄,阿玄掰了一小塊放進自己嘴里,然后向他們笑著點了點頭。 孩童們咽了口口水,紛紛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有個看起來最大的女孩,生了雙明亮的大眼睛,接過馕餅卻不吃,打開手里拿著的那個包了一小搓食鹽的葉包,將馕餅放進去,小心翼翼地再包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