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換做平時,丁雨蓮早被這一巴掌抽懵了。 可方螢剛剛高考結束,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她不能眼看著這禽獸毀了娘倆兒好不容易好起來的生活,便又撲上去,繼續撕扯。 方志強興許是性.欲上來了,興許只是單純為了宣示力量,就把丁雨蓮按在了地上,撕開她的衣服,直接施暴。 嘴里連聲咒罵:“我.cao.你.媽!以為躲著老子就找不到了?我告訴你!想擺脫老子!沒門兒!你稀罕你生的那個賠錢貨是吧!我以后啥事也不干,天天去她學?;斡?!我日子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丁雨蓮本已是像以往那樣忍辱負重,然而方志強這句話,卻激發了她恐懼之下,更深的恐懼——她不想繼續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更不想讓方螢剛剛鋪展開的新生活受到這個惡魔無止盡的sao擾。 于是,她伸手摸過了放在桌上的水果刀,一下捅進了方志強的后背。他還在動彈,她便又捅了一下……直到第四下,方志強像一攤爛rou一樣地,癱在了她身上。 她理智漸漸回籠,懼怕之后,卻是死一樣的解脫。于是,她主動地報了警。 方螢泣不成聲。 蔣西池走到她身側,按住她的肩膀。 祁自明律師也暫時停了下來,待方螢情緒稍微穩定些之后,繼續說:“委托人是在被施暴途中殺死被害人的,警方也在委托人的陰.道中采集到了精.斑,所以,這起案件我會盡量按照正當防衛的思路去做無罪辯護。我了解到,委托人有多年的被家暴歷史,比較可惜的是,沒有照片、傷情鑒定、報警回執這些最直接有力的證據,只有間接的人證——但無論如何,家庭暴力這個情況,對我們做無罪辯護,是一個很有力的點?!?/br> 方螢聽得似懂非懂,“……需要我作證嗎?” “涉及到家庭暴力的這一部分,需要你出庭作證?!逼盥蓭焽@了口氣,“這幾年,我們律所接到的家庭暴力的案子,不下百件,99%都是男性被指施暴,這里面,報警率只有9.5%……” 走前,祁律師難得的放下冷靜陳述的姿態,安慰了方螢兩句:“至少半年之后才會出判決結果,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要因此受到影響——這也是你mama的苦心,你要領受?!?/br> 蔣西池將祁律師送出門,回屋,方螢坐在桌邊,泣不成聲。 蔣西池把她抱進懷里。 “阿池……”方螢哽咽,“你看到了嗎,我媽被押進警車的時候,她沖我笑了……” “我看到了,”蔣西池輕聲說,“剛剛祁律師說,他忘了轉告,阿姨有一句要告訴你……” ——從前,是囡囡保護我。 這次,輪到我來保護囡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我寫得很難受,估計大家也看得很難受。 在我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這一章就定在我的大綱里了。 · 前幾天看到一組數據: 廣東廣強律師事務所副主任吳杰臻律師應用人工智能系統,統計了從2014年到2016年全國法院公布的一審離婚判決文書94571份的情況,其中99.9996%為男性被指施暴,報警率只有9.5%,舉證率僅為17.59%。94571份判決書里,只有5403件施暴者承認了家暴行為,3042名自述受害人提供了賠償,84件申請了人身保護令。各省案件的賠賬平均數額,最高的僅為3萬元,最低的為4000元。 · ☆、第41章 第五個瞬間 丁雨蓮案情相對簡單, 她是自首投案的, 加上其認罪態度良好, 積極配合審理,公安機關的預審進行得十分順利。 這件事, 方螢全然插不上手。在經過了最初的驚恐、憤怒和絕望之后, 她現在漸漸冷靜下來, 與祁律師保持聯系,積極提供各種證據, 盡最大努力為丁雨蓮爭取一切的可能性。祁律師認為這個案子雖有難點,但有極大希望爭取到無罪釋放。不過萬事難說,無論結果如何,讓方螢都放平心態。 至于方志強,取證結束以后, 就送去火化。方螢不可能有這個心情, 給她這只存在于血緣關系上的父親還張羅什么儀式,給他買塊墓地, 不至于死無葬身之處, 已是仁至義盡。 蕎花巷自然也不太平,街坊鄰居全都在引論這起案子。添油加醋了幾道, 已不是最初的真實的面貌了。 方螢冷眼相對,也不惜拿出初中時那副強硬的姿態, 漸漸的,附近也不至于當著她的面指指點點。 六月二十五日,出高考成績。 方螢早上洗臉的時候, 才想起來這么一件事,喊了一聲“阿池”,從門外傳來回應。 蔣西池最后一年又猛躥了幾下,到一米八五了,現在再坐在回廊的欄桿上,總顯得那一方格外的逼仄。 “吃早餐?!笔Y西池遞過手里的包子。 方螢到他身旁,背靠著欄桿,把包子拿過來嚼了一口,“好像已經可以查分了?!?/br> “已經幫你查了?!?/br> “多少?” “673?!?/br> 心里沒有太大的喜悅,但方螢還是笑了一下,“你估分好準?!?/br> “顧雨羅715,應該可以去d大。今年文科分也很高,閔嘉笙601,估計去c大不難——她給我打過電話,讓你如果有什么用得找他們這些朋友的地方,盡快開口?!?/br> 方螢頓一下,點頭。 蔣西池把手里豆漿遞過去,“喝豆漿?!?/br> 方螢卻不接,直接把腦袋湊過去,含著吸管喝了一口。 六尺河里倒映著初升的太陽,清澈瀲滟。方螢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在手上繞一繞,纏起來,塞進蔣西池裝豆漿的袋子里。上前一步抱住他,腦袋埋在他胸前,“阿池,我這幾天考慮了一下?!?/br> “嗯?” “我想學法律?!?/br> “好?!?/br> “雖然在我媽這件事上,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或許今后,可能有機會為別的人,別的受害者做點兒什么,就像祁律師那樣?!?/br> “好?!?/br> 方螢笑了一下,抬頭看他,“……好虧啊,那我這三年是為了什么,理科都白學了?!?/br> 蔣西池也被她逗笑了。 方螢繼續抱著他,過了片刻,沉沉地說:“阿池,謝謝你?!?/br> 出成績之后,就是填報志愿,八月初錄取通知書接連送達。蔣家平上躥下跳,要給蔣西池辦升學宴,蔣西池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再打電話,蔣西池直接拒接,蔣家平不得不到蕎花巷登門拜訪。 方家出事之后,蔣家平明哲保身的態度,算是徹底激怒了蔣西池。 開門一見是他,蔣西池忙抬起手臂橫在門口,將他擋在外面,“你來干什么?” “你是我兒子,我來看你還不行了?” 吳應蓉和阮學文聽見聲音了,相繼從屋內出來。兩人都是顧及禮數的人,但這時候倒也沒對蔣西池的行為有什么異議。 蔣家平自然也覺察出來大家對他一致的排斥態度,當即冷笑一聲,“老子租的房,付的房租,到頭來房子里死了人,房東還要我賠償。蔣西池,你跟一個殺人犯的女兒裹在一起,今后有什么前途?胡鬧也得有個限度!” 方螢也從臥室出來,立在門口,遠朝著蔣家平嘻嘻一笑,“可他寧愿跟殺人犯的女兒一起,也不愿意跟你一塊兒生活啊?!?/br> 蔣家平抬眼怒視,“我跟蔣西池說話,什么時候輪得到你來插嘴?以前是給你面子,我兒子高興樂意,我茲當是花錢給他雇了個玩伴……” “錢扔水里還聽個響兒呢,現在阿池不領情,你能怎么樣?你就是個冤大頭唄!”方螢多年的戰斗經驗,總能精準地掐住一個人的怒點。 果然蔣家平被她激得快要吹胡子瞪眼,“年紀不小,論不要臉的程度,倒是不遜大人——小姑娘,西池家世清白前途光明,你要是敢耽誤他……” “你對他十幾年不聞不問,倒是沒耽誤他哦?” 蔣家平被這一下噎得滿面通紅。 大家看方螢把蔣家平克得死死的,也都樂得看戲。 “你懂個屁!蔣西池讀書不花錢?吃喝拉撒不花錢?這一身行頭不花錢?” “也沒見你花了多少???您這么不愿意耽誤阿池,那預備給他留幾套房?幾輛車?拿錢收買人心誰不會啊,拿出點兒誠意嘛?!?/br> 方螢所說,簡直字句直戳他肺管子。這些話,徐婉春沒少在他耳旁念叨:軒軒也是你兒子,不管是房子還是車,今后可得一碗水端平。 蔣西池開口了:“您回去吧,我不要您的房,也不要您的車,也麻煩您以后少來干涉我的生活?!?/br> “西池……” “逢年過年的禮數我不會落?!?/br> 蔣家平訕訕一笑,“西池,話說到這份上就沒意思了吧,我畢竟是你爸……” “已經遲了,”蔣西池打斷他,緩慢而清晰地重復一次,“……已經遲了?!?/br> 趕走了蔣家平,吳應蓉尤自憤憤不平,“不要臉!有幾個臭錢就開始窮嘚瑟!” 阮學文:“行了,跟一個外人置什么氣?!?/br> 蔣西池走到方螢跟前。 方螢說:“不怪我沒大沒小吧?!?/br> 蔣西池笑一笑,“你怎么這么壞?!?/br> 方螢笑看著他,“你今天才知道???我是壞秧子,一肚子壞水,壞透了……” 蔣西池低聲:“配我剛好?!?/br> 方螢愣一下,抬手把他一推,臉上發熱:“……奶奶在看!” 八月末,丁雨蓮的案子進入審查起訴階段,方螢和蔣西池也終于要離開墨城。 最難過的是吳應蓉,提前幾天就開始幫兩個小孩兒收拾東西了,怕他們去了新城市不習慣,什么都想往行李里塞,讓他們帶過去。 蔣西池勸了好幾次,無果,只和夜半起來,和方螢把不必要的東西又偷偷地從箱子里拿出來。 阮學文瞧著倒還是和一般無二,但是飯桌上總要多喝兩盞酒,喝完了就一聲不吭地去逗自己養的鳥。 出發的日子,兩位老人一直送去了機場。 他們出發很早,辦理了值機,還有一個半小時時間。吳應蓉便將已經重復了上百遍的話再念叨一次,蔣西池和方螢絲毫沒有不耐煩,都認真聽著。 眼看著快到安檢的時間,吳應蓉便停了下來,抬頭瞧著已遠遠高出自己一個頭的蔣西池,“……行吧,過去了和阿螢互相照顧,有事就給家里打電話?!?/br> 蔣西池點頭,“我會的?!?/br> 吳應蓉便又看向方螢,“阿螢,案子你別cao心,祁律師會隨時跟我們保持聯系。你去新學校,好好念書,別辜負……”便又要哽咽。 方螢卻笑了笑,伸手把吳應蓉一抱,“您別擔心,我都知道?!?/br> “嗯……”吳應蓉拍她肩膀。 “我爺爺奶奶離世早,我也不知道我外公外婆是誰……您就是我的奶奶,也是我的外婆?!?/br> 吳應蓉笑了出來,“小嘴這么甜?!?/br> “真的謝謝您對我和我媽這些年的照顧,沒有你們,沒有阿池,我或許……”方螢還是哽咽了一下。 吳應蓉又是嘆氣又是抹淚,“傻孩子,還客氣什么。要是沒你們幾個小輩在跟前鬧騰,我跟你阮爺爺,真要應了晚景凄涼這句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