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如玉只得又坐下,無聲揉捏著手中那方帕子。 “我想知道,你一個大戶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安心就呆在這窮鄉癖壤的山村子里?!本蛷埦约簛碚f,若不是為了追查沈歸究竟把玉璽藏到了何處,這種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呆。 如玉騰得站起身,一雙杏眼含怒盯著張君,盡量壓制著胸中的怒意疾聲問道:“里正大人是否覺得這村子不好?” 不等他答言,如玉隨即又道:“可您這些日子所吃的,能叫您活命的食物,皆是這窮山惡土里一點點長了來的。既陳家村的人都能呆著,我為何不能?” 張君也不起身,仰目望著如玉,卻也不說話。 如玉發完了火氣,隨即又想起今日陳貢一力威逼著,那圍還是他替她解的。遂又坐下來:“我來的時候恰值過年,我記得從柏香鎮出來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七,下了好大一場雪。我公公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纏著我的兩只腳,要我將凍僵的手捂在他脖子窩兒里,于那漫天大雪里,七八里路上,一步步將我背回陳家村來。安實那會兒也還沒生病,安康還是個小孩子,齊齊兒站在地上看著我,都樂的什么一樣。 我自打進了村子就發了燒,連著燒了七八天,夜夜掙開眼皮子醒來片刻,都是我婆婆抱著我。后來我嫌院子里雞多不敢下地,出門進門但凡遠一點兒的路,都是安實背著我。我婆婆自己舍不得穿一雙新鞋,卻也攢錢替我買浴缶,買草紙。 記得那會兒但凡我要出門,安康都要扛著只棍子走在前頭,替我趕雞趕狗。過了好一陣子,村里的狗但凡見著我都要躲了,就因怕安康的棍子。天下間或者有好地方,可好地方不一定就有好人,我公公一家是再好沒有的好心人,與他們在一起,我倒不覺得委屈?!?/br> 如玉說完,隨即陷入于往事的回憶之中。她憶起安實與安康兩個,一個背著她走在后頭,一個扛著棍子在前,兩兄弟威武的什么一樣,安康小腦袋揚的高高的,逢人便要說:“這是我嫂子,鎮里來的嫂子?!?/br> * 想起陳安實,如玉心頭又是一陣傷心:“天可憐見的,我相公那么好的人,竟就生了癆病,瘦成一把骨頭死了?!?/br> 無論是辦喪事的時候,還是之后的日子里,如玉因為兩年又要照顧病人又要顧全老小的生活而未感覺到過傷心。畢竟于一個瘦成干柴的病人來說,死于他或者如玉都是一份解脫。所以在陳安實死后,如玉幾乎是十分強硬的撐了半個月。卻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刻她竟有些撐不下去了,想起安實死的時候看她那不舍的,綿羊羔一樣的眼神,心中宛如受了重重一擊,支撐不住便坐到了椅子上。 當著張君的面,她自然不好哭或者表露太多的傷心。那張帕子叫她揉破了,不小心又掉到了地上。如玉彎腰才要揀,張君伸著手要將自己手中那塊遞給她。 如玉自然不肯要,如此一躲,或者有些快,眶里滿盛的淚便滾落了下來。兩滴眼淚恰落到張君伸著的手上,他見如玉不肯接帕子,隨即便夠著手要去替她擦。如玉見了他這帕子,一想起陳金所撿的那幾塊,此時又忘了傷心,怕他那帕子要來,仰身往后一躲,嘩啦一聲,這陳年朽木的凳子竟散架了。 她一聲尖叫去捉張君的手,而張君的身形也敏捷之極,隨即就將如玉拉扯起來,幾乎是整個兒的抱到了懷中。于那夜在山窖的黑暗中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小寡婦身上仍還帶著那馥郁而溫暖的有些膩人的桂花香氣,溫暖至極,軟似無骨。 是五莊觀后槐樹上那只毛都未長齊的小鳥,在他手中那微聲求存的顫鳴。還是大嫂周昭的手探入他口腔中,拿剪刀在他舌下翻剪時的心悸。再或者是金殿得中第三,在父親書房中冷眉枯站,數窗外日影西斜時的悲涼。張君人生中所有的悲與喜,和著母親滿是厭憎與嫌棄的目光一通涌入他腦海中,又瞬時齊齊散去。 那只小鳥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他那些任何人都聽不懂的話,全都說給了它聽。周昭剪開他舌頭下那條系帶,從此他才學會正常的發聲。八年寒窗苦讀,金殿第三的虛名,也不過是帝國的掌有者皇帝,與兵權的掌有者,樞密院副使,他的父親張登之間對于權力的交換以及妥協而已。 離京三千里。失璽之事也許隨時東窗事發,做為一刀刀刻成假璽的那個人,他不但瞞而不報,還私刻假璽,罪當比太子趙宣還重。若因此而被追責,他將會第一個被殺頭的人。 果真有那一天,被誅于市時,他于這世上唯一一點貪戀與遺憾,大約就是這小寡婦的身體。 在如玉掙脫的同時,張君隨即也松開了手,低聲道:“對不起,我不過想拉你一把而已?!?/br> 他仍還執意的要給她帕子。如玉左躲右躲實在不能忍,又急著要出門,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里正大人,我不要你的帕子!” 張君一怔,手仍還伸著,回問道:“為何?” 如玉掃了那眼帕子,低聲說:“你出恭用過的?!?/br> “怎會?”張君忽而乍著兩只手于這屋子里十分怪異的走了一個來回,憋紅著臉展著那帕子道:“怎會,那種我早扔了,這是干凈的?!?/br> 如玉看他紅著臉的樣子,忽而就想起來,他前幾次于黑暗中半天不說話的時候,想必也是這樣憋紅著整張臉。她噗嗤笑了一聲,隨即低頭揀起自己的帕子,收拾了碗筷,于張君恨不能剖心明辯而又無法解釋的焦灼中忍著笑出了門,到廳屋收過碟子,才出了廳屋門,便見張君又在大門上堵著。 他負著一雙手,這時候臉上的神態,又變成平日在她面前的樣子。眼巴巴的看著,顯然有求于人,卻又放不下姿態來的那種尷尬。 “我今天幫了你,你也得幫我個忙,還我這個人情?!睆埦谌缬衽R要出門時疾聲道。 如玉止步,指著他那東屋道:“草紙方才我就放在盤子底下,你竟沒瞧見?” 張君兩眼還覷著廳屋窗子上那兩眼貓頭鷹一樣,卻因耳背而什么都聽不見的沈歸老娘。他壓低了聲音道:“我要你的浴缶,洗個熱水澡?!?/br> 如玉果斷搖頭道:“不能,這個我決不能你?!?/br> 張君又使起倔來:“怎么就不能給?我不過用一次而已,用完你洗凈了仍是你的?!?/br> 如玉拿手比劃著道:“那樣大一個浴缶,從我家搬到這里來,一村子人會知道你用了我的浴缶,我是個寡婦,你是個未帶妻子來此的男人,村里人會怎么說?” 張君已經拉開了門,肩膀竟還輕微的抖著。如玉自打剛才見過他在東屋那一回暴走,如今對這人便有些好奇。她本以為他又有了什么怪異舉止,湊過頭卻見他嘴上竟是帶著十分怪異的笑。 他道:“既然浴缶走到這里來會惹人注目,那我走到浴缶里去,不就成了?” 如玉氣的暗暗咬牙:這人是個無賴,就算他上過金殿,就算他是什么京城里的貴公子,終究脫不了無賴氣息,與老皮皮一樣,結結實實是個無賴。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大家強烈要求發糖,我好懵。 實際張君就是個無賴,哈哈,前面說過,他是愛看□□的火居道士養大的。 只不過,他的無賴,這輩子就耍給如玉一個人了!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第18章 銀子 這夜,如玉結結實實悶了一鍋水,而張君指揮著安康替自己提熱水,在安康所住那東屋足足泡了一個時辰。 如玉在外等了半天,聽安康在東屋笑的樂不可吱,也不知道張君究竟說了什么讓他覺得那么可笑。她累了一天還等著洗澡,遂也點了盞油燈,在自己西屋那窗下納安康的鞋底。 忽而安康出了東屋,一陣風一樣跑了來,趴在炕頭跳腳道:“嫂子,我大哥洗完了澡,沒有干凈的衣服穿怎么辦?” 這都叫上大哥了。如玉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氣呼呼道:“讓他自家取去!” 安康賴皮了臉笑著,不肯動,又道:“他說自己中單都穿好幾天了,不好再穿的。嫂子,怎么辦?” 如玉道:“去翻你哥的來,給他穿著?!?/br> 安康一陣風一樣跑了,過一會兒又自東屋跑了來,氣喘噓噓道:“他不肯穿,怎么辦?” 如玉估摸著張君是嫌安實癆病死的,不肯穿他的衣服,恨恨道:“既不肯,把你的給他,看他能不能穿?!?/br> 安康果真又跑了。又過了會子,張君作鬼一樣偷偷摸摸的出了門,那樣小孩子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怎么穿的。如玉聽東屋仍是不停的水聲,下炕撩了簾子進東屋,見安康竟十分費力的替張君搓洗著衣服,她氣的在安康腦袋上揉了一把道:“你明日還要上學堂去,不說早點睡覺,怎么能替他洗衣服?” 安康邊搓邊道:“我今兒聽娘說,他幫了你好大一個忙,不然,你就得叫族長大老爺逼著嫁給虎哥?!?/br> 如玉靠炕沿站了道:“就算有這事兒,也沒到你替他洗衣服的程度。他是個外鄉人,不過呆一陣子就走,陳貢那族長當不到死是不能換的。今天這事是過去了,往后怎么個樣子,咱們還不知道了?!?/br> 安康拎干了衣服站起來,湊到如玉面前賊兮兮壓低了聲兒道:“嫂子,那張君還沒成親,是個單身男子。你有沒有想過,他如今在咱家吃飯,你待他好一點,或者叫他娶了你,至少能助你離了這地方。況且……” 如玉這會是真的一巴掌扇過去,隨即罵道:“小屁孩子,你懂什么?那是個外鄉人,呆不得幾日就走了,這話若經你嘴里傳出去,我仍還在這村子里呆著,身上卻要背好大一個名聲,你懂不懂?” 安康本也是見如玉在哥哥死之后路走的艱難,想著辦法要替她謀個出路。但正如如玉所說,張君既然真是上過金殿的探花郎,又怎么可能娶她一個農村小寡婦。這事情非但不能謀成,若是把話頭傳了出去,才真叫族中有了發難她的借口。 她此時猶還不解氣,指著安康道:“往后若你敢再說這種話,就給我老老實實回學里去,一年五兩銀子我也不掙了,讓那里正愛那呆著那呆著去?!?/br> 安康垂頭嘆了口氣,怏怏道:“我知道了!” * 次日一早,渭河縣瓊樓。待月正在給知縣陳全斟茶,兩只眼睛帶著滿滿的笑意。門開,張君本是一臉陰寒,見知縣陳全亦在,這才踏步進樓。 陳全親自接過待月手中的茶盅遞給張君,笑道:“待月姑娘聽聞探花郎到此,千央萬求要老夫請您來相見一面。老夫為搏佳人一笑,亦是想請探花郎來此喝上杯茶,才會早起便差人去請,可曾煩擾到張大人的公事?” 一個里正而已,能有什么公事。張君一襲白衣,盤膝,正坐,一雙冷目卻是盯著眼前的待月。待月不著痕跡避過了眼,隨即朝著屏風后揮了揮手,琴音即起,婉轉,柔和。 確實只是喝清茶。陳全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著,張君便也有一句沒一句的答。茶才過一巡,忽而外頭有人悄至,在陳全面前耳語片刻,陳全本還樂呵呵的,邊聽邊變了臉色,聽完說了幾句客套話,隨即離去。 待陳全走了,張君揚止琴音,問待月:“待月姑娘,可是東宮有了音訊?” 待月本是江湖女子,不比尋常婦人拘些小節,此時仍還是陳全在時那刻意做出來的嬌媚之態,吃吃笑著問道:“難道東宮未有音訊,奴奴就不能召您來此?” 張君不語,面上亦無表情,鋒眉漸漸擰到一處,一雙冷目一眨不眨盯著待月。 待月叫他盯了片刻有些怏興,遂也緩緩收了那刻意做出來的媚態,收腿跪正了,將封信往到桌上,緩緩推到了張君面前。待張君去取信時,她那五指纖纖而轉,隨即便輕輕搭到了張君的手指上,輕輕摩梭著。 男子的手,指長,皮薄而骨勻,仿佛天生為握筆而生一般,食指和中指之間微微有些間隙。就在待月那手指撫上張君手的同時,張君隨即抬眉,一雙眼睛仍是緊盯著待月。她不收手,他便盯著她。初時待月還頗有些挑釁的,揚眉接著他的眼神,約過了三息的功夫,終是抵不過他那冷冷的,滿含不耐煩與厭惡的目光,收回了手。 張君掏出信來看過,隨即遞給待月道:“燒掉!” 來信中說,只有瑞王趙蕩的蜀錦沒有出過世面。但趙蕩到如今年近三十還未娶妃,府中似乎也無格外得寵的姬妾,只憑這一點,倒也不能確定那與沈歸有牽連的就是他。 “沈歸要回家了!”待月見張君要走,起身追了兩步:“探子們來報,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渭河縣一帶活動,大約今天會回陳家村去?!?/br> 張君聽了這話有些氣憤,隨即轉身道:“你知道沈歸要回家,還敢叫我來縣城,就為一份不重要的信?” 他回頭,全然不是往日略帶矜持的溫雅,皺著眉頭,語氣中全是強抑的怒氣。待月叫他這忽而變厲的聲音嚇到,往后退了兩步連忙跪下道:“屬下該死!” 她垂頭跪在地上,聽到門緩緩合上的沉聲才要抬頭,隨即便聽到門又被打開。 “太子殿下可曾寄來差旅所需的費用?”張君手抓著房門問道。 待月有片刻的怔忡。心道辦這種差事,都是往管家那里支錢,或者由太子當面打賞。千里路上寄費用,什么時候有的這規矩? 她剛想搖頭,慣見風月的女子們,比一般婦人更能察覺男子們的心。待月隨即又生生抑住,點頭道:“有!” “我也不多要,先支給我十兩即可?!笔畠摄y子,不夠一頓酒菜錢,永國公府的二公子身上竟連十兩銀子都沒有,這也夠人笑的。 為了如玉的那件衣服,張君覺得自己要在太子門客的面前,把三輩子的人都丟光了。 * 如玉一人悶聲刨著溝渠,隱隱覺得頭頂那皮梁上似乎有人影在晃,抬頭細看,卻唯有一棵棵才生芽的老樹而已。如玉以為心影,遂又低頭刨起了泡渠。 “如玉!”這回不是她的心影了。如玉再回頭四顧,卻見約有一月未見的沈歸,自地梗下爬了上來。他仍還是走時她替他縫的那件衣服,頭上戴著黑斗笠,肩上搭著褡褳,一看就是行了遠路歸來的。 如玉左右四顧著再無人看著,扔了鋤把一路往自家那片子地里走著。走到自家地里靠山鑿平的那塊崖下,這正是個山彎子,放眼可顧四野,別人卻很難發現的地方。沈歸腿長步大,走到如玉跟前便摘了斗笠,露出黝黑的面龐來。 他雖也是陳家村的人,不是一姓也不是一祖,與陳家村的人相貌亦不同。男人到他這個年紀,也算是個中年人了。 雖一直在刀尖上舔血,沈歸面上卻不顯老,雖風霜吹的粗眉亂須,但眉目間卻少有皺紋。他穿著短衫,體瘦而身挺。持著斗笠輕聲道:“我聽聞安實死了!” 沈歸于她也算個長輩,在自己家里撐著不能哭出來,見了沈歸,不知為何如玉的鼻頭又酸了。她壓著鼻子恩了一聲:“你前回來,走了約半月功夫,他就過生了?!?/br> “節哀!”沈歸站了片刻,轉身望著對面的山溝與四野,暮色下的四野茫茫又問如玉:“村子里可有來外人?” 如玉這才算是忍住了發酸的鼻子,也往前走了兩步道:“從京里來了個新任的里正,聽聞是京中什么人家的公子,還是個小傻孩子,今兒早起我們上地的時候,聽聞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回來?!?/br> 沈歸當然知道張君,而他,恰也是因為張君才要回一趟陳家村。 表面上看起來沒什么問題的。張君與監國的太子之間有了口舌沖突,太子貶他出京,先是要貶到荒涼苦寒的甘州去。其母區氏通過自己的娘家小侄女兒,太了妃說了軟話,于是半路又被調到比甘州略好一些的秦州。 在秦州城,秦州知府進行貶謫官員分配時,將他分到了渭河縣做縣令。渭河縣如今的縣令陳全關系熟絡人脈廣泛,聽聞此消息之后又連忙差人往上疏通,于是,秦州知府李槐拿了陳全的銀子,在再無縣令或缺或離任的情況下,大筆一揮將去年的探花郎送到了陳家村。 作者有話要說: 張君開啟狂奔模式:有錢啦,拿去送給小寡婦,求表揚,求撫摸,求抱抱~ 第19章 旖夢 這一路行來,全然是巧合似的,可巧就巧在,實在太巧了。 “說來也是巧,他如今就住在你家,睡在你的屋子里?!比缬衽伦约寒斨馊说拿婵抟腥思也幌?,連忙破涕換了輕快語氣:“本來陳寶兒叫他睡在埡口,結果他自己搬到你家去了。沈大哥,你這一回仍要悄悄的走,還是回村住上幾日?” “那就住上兩日?!鄙驓w道。 沈歸倒想會會這個在他盜玉璽之后就被貶到他家的探花郎,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