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如玉遙遙見好件白衣還在風里飄著,想起昨夜那俊俏俏的新里正大人掉進溪里的狼狽樣子,忍著笑埋頭干拍著土坎拉:“嗯,吃了碗面?!?/br> 圓姐兒仍是壓低了聲音,眼瞅著埡口道:“我瞧他長的可真俊,像是從年畫兒里走出來的一般?!?/br> 如玉嗯了一聲,憶起昨日大麥場上他攬腰那一抱,那俊俏的眉眼兒,心如鹿撞,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兩人正說著,便見那年畫兒里畫出來的俏探花郎,穿著件純白的短襖中衣并灑腿褲子,正做賊一樣從屋子里溜出來,自房梁上往下扯著那件白衣。 如玉正扛了鋤背捶著,忽而聽身后一人喚道:“小娘子!” 京里來的官人們,說起話來字正腔圓,再兼那張君的聲音特有股醇和的柔性,但凡聽過一回的人,估計都忘不掉。如玉在一地忙春耕的人的注視中回過頭,便見那重又洗白了長衣的里正大人,正抱著她花棉布的被子并鴛鴦戲水的蕎皮軟枕,在田梗外一處梢顯干凈的石頭上站著。 于陽光下,這男子眉目如畫,臉兒俊的像那前朝的匠人們在石窟里雕出來的菩薩一般。柔眉善目,唇角微揚含著些笑意。不怪二房的三妮兒與大房的圓姐兒都羞了起來。叫這樣俊俏一個男人盯著,是個婦人都要覺得羞。 他遠遠舉著那床被子道:“昨夜多謝小娘子的被褥!” 圓姐兒連蹦帶跳自那耕松軟的山地里跳過來,替如玉接過了被子道:“這有什么好謝,不過一床被子,若里正大人不嫌,小女家里有綢面棉花芯子的,比這更暖和,今夜小女給您送來?!?/br> 恰如其名,圓姐兒的臉兒圓的連下巴都沒有,兩只眼睛更是圓的杏兒一樣,如此眨巴眨巴,接過被子還往前逼著。張君叫她逼的連連后退,遠遠抱拳對如玉道:“就此別過!” “里正大人今日走了,可還會再回來?” 如玉聽到遠處一個尖似老鴰的聲音笑著傳來,回頭見是族長陳貢家的族人,虎哥他娘,先就擰起了眉頭。 張君對這些鄉民皆是溫言,他抱拳,搖頭,一幅盡在不言中的苦色:“陳家村真是個好地方,可是我委實呆不慣,所以那怕官不能做,也得連夜趕回京城去?!?/br> 聽聞張君就此要走,幾個小姑娘先就撇彎嘴角,一臉怏氣?;⒏缒飬s是樂的眉開眼笑,一路不停高聲道:“里正大人慢走??!哦喲,小心腳下,那泥坷垃莫要臟了你的衣服!” 只等張君的身影出了村外大路,虎哥娘轉過身來,遠遠指著如玉厲聲罵道:“如玉,你究竟曉不曉得害臊,三更半夜竟然跟京里來的小里正拉拉扯扯,怕不是昨天大麥場上那一抱,你竟叫他抱上癮了,連婦人該有的羞恥都忘了?想要巴上他離開這陳家村,遠走高飛了?” 好巧不巧,昨天之所以發財娘子沒能跑得掉,還是虎哥娘支著虎哥到鎮上給陳貢報的信兒。陳貢是虎哥的二伯,縣令陳全是虎哥的大伯,這虎哥娘雖是個老寡,但仗著自家親房們做大官腰桿硬,自打陳安實病了之后,就把如玉當成了自家媳婦一樣。所以昨夜她也是雞賊一樣的盯著,恰就看到張君落水,如玉去拉,這時候只等張君一走,便要來發作如玉。 作者有話要說: 求讀者留下,作者在此抱大腿!小里正不會走的,他出去打個秋風晚上肚子空空還得來找如玉討飯吃! 第5章 獸夾 如玉還未出聲,大伯娘馮氏先辯道:“是陳寶兒叫那里正往如玉家吃飯的,那家里還有個安康與安康老娘在,嫂子你可不能亂說話,我家如玉影子正著了?!?/br> 虎哥娘鼻哧一聲令哼:“她是要嫁給我家虎哥的,婦人們的清白名譽,可比什么都重要。這小里正好在是走了,否則的話,我只怕如玉也要生了那輕狂放蕩想攀高的野心,所以不得不來提點一句?!?/br> 如玉吵不過這潑婦,況且昨夜確實拉了張君一把,因理虧怕她再吵嚷下去族長陳貢又要來治自己,遂也不答言,轉身跟著大伯陳全的驢去灑籽種了。 虎哥娘見自己頭一回發威如玉不敢支聲,心中越發得意,故意大聲對馮氏說道:“嫂子,說句大實話,我就看不上如玉那樣兒的。太嬌俏,嬌的跟那畫兒里出來的一樣,你瞧瞧那細腰,一看就是個沒力氣的,你看她花拳繡腿一天干的歡,花樣子而已。我喜歡你們二房三妮兒那樣的,墩實的大屁股,一看就好生養,結實的大膀子,一看就能扛能挑?!?/br> 馮氏辯道:“就你家虎哥那半悶不憨的樣子,如玉能點頭就不錯了,你還敢挑揀?” 虎哥娘聲音越發的大,簡直是無所顧忌的樣子:“男人憨一點有什么不好?我家虎哥雖然憨,有的是力氣。她如玉有什么?不就生的俊俏,俊俏又不能當飯吃,還要勾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屁股后面跟著,說實話,我就嫌棄她這一點?!?/br> 她邊說這話,邊還打量著如玉,一手指著道:“你瞧她干活那點花樣兒架勢,整片地里就她跑的最歡實,好似最賣力似的,但其實活兒干的不精也不細。這個樣子干活兒那里成,我就說句實話,像她這干活兒的樣子,等到了我們家,我得好好調/教調/教才行,必得要褪掉她一層皮,才叫她知道如何老老實實當個莊稼人?!?/br> 北方人下地,因土寬地展,每到農忙,必得要幾家子幫襯著才能把應季的谷物種進地里去。若論最辛苦的,當然是那個架著犁耕地的。再次的,自然是跟在后頭灑籽種的那個。如玉只喝了碗湯便一直跟在陳傳后頭灑籽種,三家的地通篇灑過去又通篇灑過來,這活兒要手細,要全神貫注,還要灑手好,否則太稀或著太稠菜籽都不能長好的。 因如玉的手細,籽種抓的準,這些年灑籽種,陳傳從來不肯經過別人的。 就算如玉年輕肯吃苦,一只手甩掄著籽種跟著大步子直往前沖的陳傳,到日上三竿時也疲累嘴焦,再虎哥娘的嘴跟那刀子似的,一句句全是侮她的言語。 這若是潑性一點的婦人,此時早沖上去與虎哥娘扭打并要撕爛她的嘴了。如玉也不過十八歲,雖頂著婦人的名聲,卻還是姑娘一樣,自然沒有那樣的氣性也沒有能治住那中年婦人的力氣,也不能為了一個潑婦自己也去當潑婦,況且,當人撒潑的事她也干不出來,但她心里自然也咽不下這口氣,此時悶灑著種子,一邊聽虎哥娘的笑聲愈盛,瞄見天上一只大雁自山脊尖叫一聲飛了過去,仰著脖子指著那大雁叫道:“早春三月的那個黑了心肝兒的在打獵,瞧那雁兒中了箭,嘖!嘖!……” 她要急起來,一路便彈起了舌頭,伸長了手臂一路指著,最后落在不遠處那一棵松樹下,叫道:“瞧瞧,落那兒了!” “哪兒了哪兒呢?”虎哥娘下意識一把推開馮氏,再掰過魏氏的肩膀,一路跑的比誰都快,邊跑邊喊叫道:“天上落下來的東西,誰撿著了就是誰的,我家虎哥愛吃rou,這東西你們可不能跟我搶!” “哎喲!”忽而虎哥娘一聲尖叫,只聽哐啷啷一聲,整個人竟從半山腰上那棵松樹下哧溜溜的滑了下來。 魏氏與馮氏兩個一路跑過去,眼見虎哥娘右腳上夾著只獸夾。那獸夾鋒齒合上,恰將虎哥娘一只右腳鎖在里頭。那鋒齒咬合的地方,已經刺穿了虎哥娘的右腳,血自鐵繡斑斑的獸夾上往外溢著。 陳傳也連忙跑過去,幾人合力扳開獸夾?;⒏缒锬抢锸苓^這種疼痛,一條腿顯顯是要報廢了。她一邊嚎哭著一邊叫罵:“短命的、夭壽的,誰把獸夾安在那里?夾折了我的腿,我上他家吃去?!?/br> 替發財娘子挑糞的皮皮叔也自遠處而來,拿指揩著發財娘子的油道:“好死不死撞上這個潑貨,要叫她知道是我的獸夾,只怕我就不得消停了,咱們快走!” 發財娘子雖昨日被吊起來一頓毒打,但春耕三月的時節,只要逃不出去,地里的活兒還是得爬起來干。她臉是好的,仍還穿的花紅柳綠罩不住手足,袖口那鞭痕觸目驚心,指著如玉飛眼道:“是你使的壞吧!那大雁那里中了箭,明明飛的遠著了?!?/br> 如玉放下盛籽種的挎籃扇著臉上的汗,一臉的老實誠懇:“你可別亂說話,大雁雖中了箭,只怕飛遠了,你是要讓這潑貨到我家吃去不成?” 發財娘子是個高顴骨的刻薄臉兒,冷掃了一眼暗咒道:“虎哥本就是個半傻子,你看他娘那潑樣兒,再有兩個伯伯撐腰,往后你若嫁過去,還能有你的好兒?我一想起她半夜跑到鎮上告我的黑狀,叫陳貢來抓我我就來氣,你就該夾斷她的腿?!?/br> 她本來已經逃出柏香鎮的地界兒了,誰知虎哥娘連夜跑到柏香鎮上報到族長陳貢那里。陳貢親自帶著鄰村的男子,連綁帶拖就又把她個拖回來了。 如玉看她脖子上那鞭痕越發覺得可憐,低聲責道:“往后別叫那老皮皮給你挑肥,自己使把力兒唄。既你不想嫁他,就別借他的力,這老貨總沒安好心?!?/br> 種完一大塊三畝的田地,天也眼看擦了黑?;⒏缒锲粕ぷ拥暮柯暆M村子都能聽得著,可這百十來戶人家的大村子里,究竟是誰往那里放了個獸夾,卻成了個謎。 待所有人都走了,如玉拿鋤背刨勻幾塊地角劃拉的平平展展,在初春的冷風中叉腰站在田梗上發呆。沒有生過孩子丈夫就死了的寡婦,就算守節都不能名正言順。她嫁到這村里六年,再勤快沒有的干了六年,一邊替自己攢著光陰,一邊公公死時禍掉一筆,丈夫安實病時又禍掉一筆。但好在她與婆婆兩個省吃儉用又勤快,如今雖說窮,有糧有面有清油,日子總還能很豐盛的過下去。 可安實的死是避不開的,滿打滿算到今天,陳安實死了才不過六天而已,墳頭的土都還未干,虎哥娘就敢直沖到她面前說這樣的話,真等到了七七四十九日那送魂紙燒完,若是虎哥娘再把族長等人請到村里來,難道她果真就要被逼著嫁給虎哥,去受虎哥娘那潑婦的欺侮? 如玉悶頭嘆了一聲,回頭看了眼埡口上,那房子在夕陽中無聲孤寂,顯然,昨日那飛身救了自己的里正大人,玉面白袍的探花郎,經了一夜的苦寒已經給嚇跑了。 他那個人,連帶昨日曾發生過的事情,似乎都不是真的。而是她實在疲于應付這瑣碎而又無望的生活,憑空臆想出來的一段荒唐綺幻之夢。 山腳下自家的院子里,眼能瞅見的豬已餓的拱門,雞滿院子亂竄,兩間屋子黑燈瞎火,還有幾張嘴等著她去喂。 晚上收拾著吃過了飯,自沈歸老娘家端碗回來,天色已然擦黑。一路想著虎哥娘叫那獸夾夾住右腳時的痛苦嘶嚎,如玉心中不覺得羞愧,反而有些痛快。 皮皮叔愛幫別家婦人們干活兒,自已卻是個懶人,不肯喂豬,一年到頭的rou,便是山上下個獸夾套兔子。偏如玉愛些小動物,有了剩菜剩飯總愛往后院門上留一口。兔子們走慣了路,皮皮叔便尋著那路徑放獸夾,如玉前腳喂肥,他后腳一夾,一頓飽腹。 正是因為如玉知道那棵松樹下有獸夾,才要故意誆虎哥娘去,若能咬著,叫她回家躺個十天半月,省那說嘴的功夫。若是咬不著,也得說虎哥娘的運氣好。 如玉想到此,臉上一掃前幾日的陰霾,唇角含著絲笑意進了廚房,自灶下引火出來點著了油燈,對著油燈噗嗤笑了一聲,忽而覺得屋子里有些不對勁兒。她抬頭,便見張君高高的個子,眉間暗浮著絲桃花春意,正在她家廚房的地上站著。 進門時顏面上的滋喜還未褪去,此時猛乍乍見張君就站在自己面前,如玉一邊艱難的拉著臉,一邊問道:“里正大人為何在此?” 張君攤了攤手道:“給我下碗面吃!” 作者有話要說: 這黑天胡地的,你們說,吃完飯小寡婦送是不送了? 第6章 錦被 在張君眼里,這山村里的小美人兒點亮燈的那一刻,一點紅唇飛揚的眼角,湊在燈下對著燈笑的樣子,像狐仙一樣嬌俏魅惑,而能解他一整日肚子饑寒的那股子面條,又襯著她似那書里的田螺姑娘一般,叫他恨不能當成菩薩一般頂禮膜拜。 他一早到縣衙去討跟班討俸銀,還未張嘴就聽那山羊須的陳知縣哭了一回窮與艱難,話說的極其好聽,銀子一分不給。張君身無盤纏又無處可去,在渭河縣盤桓了半日,差役也未要到,俸銀也未討到,口干舌焦,只得風塵樸樸又走回了陳家村。 當然,暗地里盯著他的那群人所看到的,也恰是一個越發狼狽無比的小貶官兒。 如玉按著人頭做的飯,給他下了一碗面,自己今夜又得吃餑餑。她當下也不言語,吹燃了灶火重又下了碗面遞給張君,默默遞了雙筷子,自己趴在灶頭洗起碗來。 張君只吃了一口便停了筷子,啊了一聲,許久才道:“竟是碗餿面!“ 如玉道:“不該啊,我才搟的面,怎會酸?” 張君聞了聞味道,太餓了不敢棄,而那又酸又餿的味道,又實在難以下咽,艱難的又挑了一筷子,輕輕搖頭道:“小娘子,這面竟是酸的,可不是餿了?” 如玉這才回過味兒來,低聲解釋道:“北方天寒,從冬到春無綠菜,所以人們把一冬的菜菹到缸里,下面時攪上一筷子便當它是菜,里正大人是外鄉人,只怕沒吃過?!?/br> 她說著遞了只碗來,里頭臥著半碗蒸過又蔥油嗆過的干豆角兒,綿綿軟軟,比昨日那姜蒜茄子有些嚼頭,味道仍是一樣的好。 張君就著那半碗茄子,總算吃完了一碗面,在如玉不甚高興的目光中緩緩站起,掏出帕子揩了嘴道:“我該走了!” 如玉鼻子里哼了一聲卻也不動。見他竟似順了手一般就去抓自己掛在門上的油燈,冷冷補了一句:“里正大人,昨日那只風燈,你還沒有還我了?!?/br> 張君手一怔,回頭略展了展手道:“我竟忘了,要不,你替我照著亮兒上埡口,一會兒將兩只燈一并提來?” 如玉擦完手摔了帕子,背手站在灶前搖頭道:“奴家是個婦人,大半夜的不好總出門,里正大人自去吧,只記得明日將兩盞燈都還了我才好?!?/br> 她自來沒有婦人要比男人矮一等的觀念,奴家那種謙稱,也是記起了才用,記不起就不用。 張君在門上站著,鋒眉下兩只丹漆般的眼睛定定瞅著如玉,也不走,也不說話,也不去拿那盞燈。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長的俊俏了,盯著人看時人便有些心慌。如玉如今漸漸就有些心慌,當然也知道這京里來的男子不可能會對自己一個山村小婦人動手動腳或者起色心,但叫他那樣一雙自帶深情的眼晴盯著,難免有些神魂馳蕩。 況且,她還摸過他的腰,知道他那腰上的肌rou有多硬,扭轉時那緩緩顫動的觸感…… “里正大人為何還不走?”終是如玉先開口,又問道。 張君慢慢比劃著,伸了伸手道:“我還沒有被子,與枕頭?!?/br> 若是手里有抹布,如玉真想摔到他臉上去。隨即,她又覺得自己方才心中胡亂起的那點心思有些可笑,遂轉身出了門,端著油燈又進了西屋,不一會兒抱出床被子并枕頭來,遞給了站在院門上的張君。 若不是昨夜那床被子上的桂花香氣叫他想了一夜這嬌俏的小寡婦,張君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天亮。 他抱起被子聞到一股樟腦味兒,先就問道:“為何不是昨夜的那一床?” 如玉提燈湊近了被子,伸手細細摩梭著道:“這是我壓箱底兒的嫁妝,錦面的,大人可要仔細著,莫要沾了臟兒,莫要濺上火星子,等自家有了被子就替我送回來?!?/br> 張君看這小婦人身上幾件補了又補的舊衣,便知她家貧寒。雖他缺被子,卻也連忙將被子推給如玉道:“小娘子請自已蓋這床,只把昨夜那床給我就好?!?/br> 如玉狠狠又將被子戳給他,惡聲道:“叫你抱著你就抱著,再多廢話,一床也沒有,另家要去?!?/br> 她言罷便推關上了內院門,站在門內靜聽了半天,再拉開門,見張君仍還在門上像個傻子似的站著,狠心推了他一把,偷瞄了眼內院,壓低了聲兒問道:“你為何還不走?” 張君還要還被子,她連人帶被子狠狠往外推著,惡聲道:“叫你拿走就拿走,快些走,再不走,若叫村里旁人瞧見,又該嚼我舌根了!” 這回她不關門,只在門內站了看著。那張君是個不肯說話的倔脾氣,抱著被子提著盞燈,站在門上一身的風塵,側眉看著如玉,眼兒巴巴,就是不肯走。 如玉塌肩嘆了一息,轉身進院子到了廳屋窗下,掀開窗子,見自家婆婆黑燈瞎火仍在偷偷的編著竹筐,嘆了一息高聲在她耳邊道:“婆婆,陳寶兒安排了叫他在咱家吃飯的,如今飯是吃完了,我也給了他床被子,可他嫌黑不肯走,怎么辦?” “怎么辦?”安實老娘重復了一句,揮了揮手道:“京里來的年輕人不認路,你帶帶他,左右不過往上走幾步路,只是記著早些回來?!?/br> 這還不到四十歲的老嫗到了夜里,眼前便是一片濃黑。但她編那筐子卻是個熟手,沒白日沒黑夜的坐了編,要替如玉賺些零碎開銷出來。 如玉這回學了乖,將燈遞給張君叫他自提著,自己抱了被子與枕頭在前飛快的走著。 張君一路緊趕慢趕的追著。這手腳麻利的小婦人,總要快著他一步兩步,叫他追不及。 “小娘子給床舊被即可,為何要給新的?”張君好容易在小溪旁趕上了如玉,停了腳問道。 如玉躍過小溪,伸手接過張君懷里的燈替他照著亮兒,待他過了溪流又將那燈塞到他懷里,回頭悶悶道:“里正大人在麥場上救了我們兩個寡婦,這是我的一點謝意而已!” 從鎮上員外家的大小姐淪落到這小山村里,那床錦被的嫁妝,還是她公公當年替她置的。她珍藏著,到如今都舍不得拿出來蓋上一回??梢娏诉@男人,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就要叫他蓋了。 如玉仍疾步往前走著,經過自家山窖,再往前走了幾步,猛的收住步子停了腿,倒把張君嚇得一跳。他幾乎要貼到這小婦人的背,也停住了腳,才要張嘴,便見那小婦人忽而轉身,一指搭在唇畔湊到他耳邊輕輕一聲噓,隨即低頭,一口氣便吹噓了油燈。 有好一會兒,天地四野濃黑如墨。等漸漸適應了月光,張君才將自己叫她幾乎赫飛的魂魄收納回來。她整個人帶著一股子,昨夜那被子所藏的淡淡桂花香氣,甜膩,溫暖,叫他心止不住狂跳起來,忍不住想湊的更近些,再多聞上一聞。 如玉一手慢慢往下壓著,示意張君放緩了腳步,一邊轉身回頭,又湊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在此等著,千萬不要出聲兒,我聽著了老鼠聲兒,進山窖抓回老鼠去?!?/br> 要說張君生平最怕的,老鼠當數第一,蟑螂還在其次。 他一聽有老鼠,那還敢一個人站著。見如玉躡手躡腳輕推著門進了處山洞,自己也有樣學樣,躡手躡腳也進了那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