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趙文煊淡淡看著,吩咐左右,“將她拖出來,好好相認一番?!?/br> 左右兩名暗衛立即應了一聲,出列先前,一人開門,一人把岑嬤嬤提出來,扔在地上那人身邊。 岑嬤嬤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理了理濕冷的衣襟,坐直身體,冷冷環視周圍一圈,昂首直視上首,嗤笑道:“看來秦王殿下,是真以為老婆子是個傻子?!?/br> “要殺就殺,要剮就剮?!贬瘚邒呗曇衾溆?,如斬釘截鐵般,她語氣中帶些鄙夷,說:“秦王殿下乃千金之軀,這等無謂的下作手段,還是免了罷?” 四目相接,趙文煊眸光并無起伏,淡淡道:“坤寧宮一應陰謀詭計,本王早已了然,你說或不說,其實無甚影響?!?/br> 這確是實話,無論具體真相如何,皇后東宮諸般謀算于他乃是事實,趙文煊與兩者早已離心,日后大體的處事方針完全不會再改變,他之所以還會設法撬開岑嬤嬤的口,只是想給前生的一家三口一個明白罷了。 還有最重要一點,趙文煊想知道,他的外祖父及舅舅究竟知不知道皇后的謀劃,慶國公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 這事情在情感上對趙文煊很重要,但到了實際處事上,又不是那般非弄清不可。 這場奪嫡之爭,有資格參與的其中的,也就是諸皇子罷了,若主子敗了,他們麾下的黨羽便無需多提。 岑嬤嬤聞言一滯,那連環計她最清楚不過,哪怕只被揭開了其中一環,那便是生死大仇,趙文煊能找上她,便證明他已掌握了不少確切證據。 她心下沉沉,面上卻不顯,表情反倒更為倔傲,她腰背挺直一如既往,道:“那你費盡心思綁了我來,是為了哪般?” 趙文煊嗤笑,“就憑一個你,確實不配讓本王費心?!彼M心的是事情真相。 他微微閉目,話語有幾分漫不經心,“本王調查此事時,手下人竟尋獲了你的兒子,既然如此,本王不妨了解一番事情始末?!?/br> “你不愿意說也無妨,今日過后,你母子二人,便共赴黃泉罷?!?/br> 最后,趙文煊又補了一句,“你連同你兒子一家十余口兒孫,俱可在黃泉路上相認團圓?!?/br> 他話音未落,徐非已一揮手,兩名暗衛領命后立即舉步,階梯上的柵欄門被打開,隨即,便有十一二個男女被推搡而下。 這批人有男有女,有青年有孩童,最小一個孩子不足兩歲,又驚又俱正嚎啕大哭,侍立在旁的其中一個侍衛聞聲,立即“唰”一聲抽出腰刀。 刀鋒冷冽,青色寒芒一閃而過,抱著孩子的婦人大驚失色,立即緊緊捂住孩子的嘴巴,哭聲戛然而止。 岑嬤嬤的心跳,隨著這驟停的哭聲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垂下眼瞼,將目光投向面前這名男子身上。 第100章 岑嬤嬤不禁將目光投到面前之人身上。 這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男子, 她挑眉, 她當年剛進慶國公府時, 為了找到丈夫兒子,她將二人年紀等訊息說得十分詳細, 想來要打聽到也不難。 眼前男子皮膚黝黑粗糙, 明顯飽經日曬雨淋,雙手有厚厚繭子,這是一個靠天吃飯的農夫,他顯然沒有見識過這等陣仗, 被摜在地上后悄悄地爬坐起來,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散亂的頭發遮住臉面, 看不清面容。 孩童的哭聲引起他的注意, 他抬眼,見一家子皆被趕了下來,他大驚失色,一時也顧不上恐懼,忙爬起來面向首座,叩首道:“這位大爺, 求求您,若小的有冒犯之處, 取了小的命去便罷, 小的這一家老小著實無辜,求大爺寬恕, 饒了他們狗命?!?/br> 這家子顯然確是他的親人,男子涕淚交流,腦袋磕得砰砰大響,苦苦哀求,哭著將那幾句話顛過來倒過去地說著。 那家人中有個四旬出頭的農婦,她乍然驚喜,“孩兒他爹!原來你在這里?!?/br> 農婦驚喜過后,瞬間想起如今處境,她忙隨夫君一起對上座叩首,哭道:“大爺,我當家的為人老實,這必然是有了誤會,求大爺仔細查明,放過我一家老小?!?/br> 堂上十余人哭聲一片,苦聲哀求,端是凄慘悲涼至極。 岑嬤嬤不為所動,只冷冷看著。 水牢中不復平靜,哭喊哀求聲大作,徐非皺了皺眉,喝道:“都住嘴!” 他眉目冷冽,“唰”一聲拔出佩劍,寒芒閃動的劍鋒瞬間讓哭嚎聲戛然而止,這一家人盡數目露恐懼,皆閉口不敢再言。 趙文煊劍眉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他揉了揉眉心,道:“既然如此,那便……”都處理的罷。 他面上神色說明一切,岑嬤嬤跟前那中年男子見了大驚,他忙抬首驚道:“大爺饒命!” 中年男子動作很大,他一頭亂發揚了揚,左邊臉便暴露在橘黃色的燭光下,他左耳后赫然有一點朱紅,豆大般滾圓,這竟是十分罕見的一顆大紅痣。 這紅痣一閃而過后,隨即又被亂發遮掩,只是恰恰好讓后面岑嬤嬤看得分明。 她本冷眼旁觀,紋絲不動,只是這顆紅痣的突兀出現,卻如巨石投入平整的湖面,讓她心中波瀾驟起,岑嬤嬤呼吸急促,腦中轟然巨響。 等岑嬤嬤再次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她已經撲過去,蒼老的身軀爆發無窮力量,瞬間將男子按到在地,一手撥開他耳后亂發。 大紅痣徹底暴露在燭光下。 岑嬤嬤屏住呼吸,仔細搓了搓,又湊近去凝目察看。 這顆痣是真的! 岑嬤嬤一把翻過男子身體,手上與動作迅速敏捷與年紀完全不符,她一把撩開對方臉上覆蓋著的亂發,直視對方面容。 對方額頭血跡斑斑,但這五官輪廓卻似曾相識,既已有數十年不曾見的陌生,又熟悉得在午夜夢回間已描繪過無數遍。 岑嬤嬤頭腦轟鳴,這男子容貌與她的夫君相仿,而她那兒子五官最肖似其父不過。 這輪廓,這年紀,再加上耳后那一顆大紅痣絕造不得假,這中年男人身份呼之欲出。 岑嬤嬤心跳亂了,不敢置信又欣喜若狂,這,這真就是她的親兒子? 她雙唇顫抖,將中年男子死死摟住,雖不做聲,但兩行渾濁的老淚已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趙文煊與徐非對視一眼,他斂目,看來事情已經成了大半。 男子便是方善平,在岑嬤嬤所知里,這外侄連同其父早已經死了。 她曾經多次派人返鄉探聽丈夫孩子消息,不免連族人也一并了解過,有鄉親目睹方大伯父子在災難中身死,回鄉后一五一十說了,連墓碑岑嬤嬤也派人立了。 誰曾想方大伯父子沒死成,在外地落地生根,多年后輾轉回家鄉,親近族人一個不見,墓碑倒是成排,他祭拜一番,平了父子倆的墓,便在附近另一縣找個更合適的地方安家。 倒是一個砍柴的樵夫見到了有人祭拜,趙文煊手下暗衛便是從這樵夫口中獲得線索,不過那時候岑嬤嬤早已心灰意冷,不再回家鄉打聽了。 這方善平出現得剛剛好,要知道時下沒有整容技術,胎記、痣等乃天生記認,不可復制,而岑嬤嬤之子這大紅痣生得與眾不同,替身也難尋。 即便趙文煊早打算在這顆大紅痣上做文章,也不能以假亂真,按照岑嬤嬤這種又搓又湊近的辨認方式,露陷的可能性太大。 屆時只能不讓岑嬤嬤靠近了,如此一來,逼真程度難免會大打折扣,想成功撬開岑嬤嬤的嘴,只怕要費上更多心思。 如此,極好。 趙文煊看著徐非一眼,徐非心靈神會,他揚了揚手中佩劍,舉步往方善平家人走去。 為了這場戲的逼真程度,知悉事情真相僅有方善平,方家其余人并不知情,一見徐非面無表情提劍大步而來,冰冷的劍鋒閃爍寒芒,死亡就在眼前,他們驚慌失措,連爬帶滾退后著,尖聲求饒呼叫聲立起。 “大爺,求求您大發慈悲,”方善平見狀,立即推開岑嬤嬤,苦聲哀求道:“饒了小的家人罷,要殺要剮,請沖小的來?!?/br> 方善平將身上的演藝細胞喚醒,并頃刻間發揮到淋漓盡致,他神色驚惶,聲音凄苦,那邊也“當家的”,“阿爹”“阿爺”叫成一片。 好凄風苦雨的一家人。 “住手!”岑嬤嬤挺直身子,高呼一聲,她精氣神陡然一振,老眼炯炯有神,她掃了那邊的方家人一眼,即便是稚齡小童,也有似曾相識的眉眼。 這是她的孫子曾孫,兒媳孫媳,岑嬤嬤神色一肅,盯著趙文煊道:“我可以告訴殿下一切,由始到終一點不漏,不過,殿下須給我一個承諾?!?/br> 岑嬤嬤夫君兒子不知所蹤,四十年來孑然一身,她奶大了皇后,一腔慈母心思禁寄托在小主子身上,因此,她對皇后忠心不二之余,還夾雜了很多個人情感,這些都促成了她的寧死不屈。 活了六十多年,死有何懼。 無牽無掛的人豁出去,讓人無從下手。 只是若問岑嬤嬤心中,還有什么比皇后更重要,那必然是她的親生兒子了,養的終歸是養的,親的到底是親的,幾十年的牽掛期盼,早已成為一種執念,如今親兒就在眼前,要看著他身死,卻是絕對不能的。 還有面前這滿堂兒孫,她說什么也要保住。 血脈至親無法割舍,與這些人相比,忠心了數十年的小主子章皇后,只能被迫倒退一射之地。 岑嬤嬤深之趙文煊想要什么,有舍方有得,她一貫處事利落,既然做下決定,便絕不拖泥帶水,當即心念急轉,想出最合理的談判條件。 她面色平靜,即便身處下風,依舊氣勢不減,“老婆子要殿下承諾,將我兒一家老少悉數放出,事后不得尋釁報復,并給予銀錢,妥善安置我兒?!?/br> 岑嬤嬤握住方善平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如砂礫一般,這是數十年間辛苦耕種勞作所致,觸及此,她的心如針扎般刺痛。 她不是個好母親,自己錦衣玉食,孩兒卻數十年如一日面朝黃土背朝天,食不果腹衣衫襤褸。 趙文煊挑眉,抬手止住徐非動作,淡淡看著岑嬤嬤,道:“本王答應你?!?/br> “不,我要殿下舉誓?!?/br> 岑嬤嬤聲音沉著,一字一句說道:“殿下須以如今及往后膝下所有孩兒名義舉誓,若有違背誓言,他們俱疾病纏身,活不過成年?!?/br> “放肆!” 趙文煊聞言勃然大怒,他一拂石案,茶盞落地粉身碎骨,岑嬤嬤之言正中他的要害,他絕不會以顧云錦與二人孩兒起誓,他淡然神情盡去,一雙銳利的黑眸迸射出厲光,“一介賤民,也敢與本王愛子相提并論?” 他不再多說,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話,“徐非,處理干凈?!?/br> 他直接轉身,繞過石案,登上臺階,欲就此離去。 岑嬤嬤見狀心下猛一沉,這千鈞一發之際,她陡然抬眼,高聲呼道:“殿下!不想知道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嗎?”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趙文煊腳下一頓倏地轉身,銳利目光如激射的箭矢,瞬間奔岑嬤嬤而去。 他眉目冷肅,聲音沉沉,道:“你說什么?” 趙文煊生母章淑妃,早在他未滿四歲的時候便病逝,他當時年紀小,記事不甚清明,其他印象俱已模糊,一雙柔軟且異常溫暖的手,一道和熙的女子嗓音,以及一個讓人無限依戀的懷抱,便是他記憶中對親娘最深的記憶。 不能承歡母妃膝下,是趙文煊此生遺憾,這些情感與對顧云錦母子截然不同,但卻是他心中不可觸碰的圣地。 如今聽岑嬤嬤所言,章淑妃之死似另有隱情,這話對趙文煊影響之大不言自喻,他瞬間撕下一貫冷峻淡然的表像,氣勢陡然一變,陰暗的水牢中山雨欲來。 他一瞬不瞬盯著岑嬤嬤,聲音低沉卻重若千鈞,道:“若你沒有將此事說個清楚明白,這里所有方姓之人,本王必統統千刀萬剮?!?/br> 趙文煊下頜繃緊,目光冰冷,“本王言出必行?!?/br> 他的眸光攝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話音剛落,方家那邊已有人小聲抽泣起來,她們膽顫于趙文煊威勢,不敢放聲大哭,卻有恐懼難掩,只得掩嘴落淚。 岑嬤嬤久經風雨,此事依舊鎮定非常,她握緊兒子的手,道:“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殿下起誓,我定當事無巨細,將我所知俱一五一十道來?!?/br> 第101章 趙文煊眸光冰冷。 岑嬤嬤深諳處事之道, 她一揚手, 率先舉誓道:“若秦王殿下依我之言舉誓, 我定當將所知曉之事一一道來,如有違背誓言, ……” 她瞥了眼趙文煊, 他冰冷神色毫無變化,岑嬤嬤頓了頓后,只得一狠心,道:“如有違誓言, 我孩兒一家俱不得善終?!?/br> 岑嬤嬤沉聲道:“我孩兒一家不過山野村夫,以殿下之能,泯滅此消息不難, 殿下并非必要斬草除根, 只要殿下高抬貴手,放我兒自生自滅,舉誓于殿下并無半分影響?!?/br> 她所求很簡單,就是讓趙文煊給兒子一家銀錢,然后放他們自去生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