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陛下,”他輕快道,“只要陛下讓這兩人見面,豈有不成之理?若這樣都不成,何君達定會以為陛下是借著韓望宗來故意羞辱他?!?/br> 他這么一說,李諭反而有些悵然。這事情成得太容易,原來全在他一念之間而已。 蕭從簡聽了這個八卦心情很好,他這幾天難得喘口氣,又打趣了皇帝一句:“陛下既然沒有十分想要成就這一對,何必攬了這件事?何君達自會為他的侄女做打算。而韓望宗……” 他頓了頓,莞爾一笑,說:“他若仍存著深情眷念,就該主動再次主動提親了。不過世事難料,人往往不能用常理推斷?!?/br> 李諭這時候是真有些后悔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和何君達沒把話說死了的。他喃喃道:“難道韓望宗會拒絕何家?” 蕭從簡微笑道:“陛下能看中此人,想必該有些與眾不同之處?!?/br> 李諭心想蕭從簡這究竟是諷刺呢,還是諷刺?忽然又疑心蕭從簡早已看破自己的心思,并且不以為意。他只覺得自己又干了件蠢事。 蕭從簡見皇帝臉上有些訕訕的,便不再提。他本意并沒有輕視韓望宗的意思,只是在上位久了,提起下面的人有時候不免如此,面面俱到永遠一視同仁,那是圣人。于是何君達的話題到此為止,蕭從簡轉而說起永平坊一帶火災救災的事情。 第35章 永平坊與慶福坊幾乎被大火完全燒毀。大幾千人流離失所,在快要入冬的京城是件大事。六部這些天都圍著這件事情忙了。 皇帝之前就說了,今年城里不許餓死災民,不許凍死災民。要有地方給災民過冬。蕭從簡對六部也傳達了相同的意思,不過他更擔心的是流民無家可歸,可能會在京都一帶流竄犯案,幾人甚至十幾人團伙作案,就十分頭疼了。 皇帝回宮之后,京中之后就開始了宵禁,城防加強了巡邏。就連宮中對用火也越發小心。 李諭仍不習慣深宮中的長夜。在現代的都市里,黑夜并不是黑夜,只不過是一張深色的背景,燈光在其上閃爍,是人造的白晝。 只有在中古,夜晚才是真正的夜晚。宮殿中再華貴再巧奪天工的燈具,其中跳動的仍是最原始的火苗。 東華宮中掌燈時候,一干宮人伺候皇帝換好衣服,趙十五仍循例問了一句:“陛下今晚想去哪宮安歇?” 李諭擺擺手:“不了,派人去賢妃那里把公主接來?!壁w十五立刻下去安排。 賢妃自從夏天大病一場之后,一直沒好透。這兩天病情又有些反復。李諭回宮之后探望過她一次,她越發愧疚,仿佛久病不愈全是自己的錯。 李諭因此不時將小公主接到東華宮中照看。三個孩子當中,要說他特別偏愛這個小女兒也可以。但更多的是因為他可以對公主毫無保留地表現這份偏愛。 一群人抱著小公主進來。李諭立刻將她從乳娘手上接了過去,問道:“姑娘吃過了嗎?” 一個耳生的聲音回答說:“回陛下,公主剛剛喝過了奶,這會兒不餓?!?/br> 李諭常見到公主,對她身邊的人都熟悉,卻是第一次聽到這聲音,不由多看了一眼。似乎是公主身邊多了個人。 李諭就這么一打量,旁邊就有宮人道:“這位小陳娘子,是賢妃的堂妹,賢妃求了皇后,讓她來進宮服侍?!?/br> 小陳就向皇帝婷婷行了一禮。李諭并不在意,只道既然是賢妃親眷,周圍人就好好照顧。 小公主正是最可愛的時候,李諭親自給她喂了些輔食,又和她玩了一會兒。小姑娘喜歡和李諭一起瘋,鬧了半天,李諭才將她交給嬤嬤,讓她們帶公主去偏殿睡下。 小公主一離開,宮殿中立刻又安靜下來,夜晚的黑暗又覆蓋上來。李諭心想,難怪,難怪,為什么會有那些夜夜笙歌的君王。若沒有聲色作伴,這樣大的宮殿,冬日的深夜是很寂寞的。 他一會兒就想到了一個好去處,一個排遣寂寞的好方法。 因為年關將近,又出了大火之事。蕭從簡自從回京之后,常常在臨虛閣中過夜。臨虛閣在宮門外,但直線距離與東華宮并算太不遠。地方不大,是個小書房,挨著待漏院。原是為了方便丞相處理緊急事務之用,也方便進宮。 今晚李諭知道蕭從簡也住在了臨虛閣。他一時興起,就擺駕就往臨虛閣去了。 臨虛閣與整個宮殿相比,不過是小小的一隅。四四方方,李諭乘著輦,老遠就望見,只有兩扇窗下,亮著燈光,想必就是蕭從簡所在。 皇帝人還未到,宮人唱報駕到的聲音早就傳了老遠。蕭從簡立在廊下,比起皇帝親臨,他更驚訝上弦月已經快隱沒了。 “陛下?!笔拸暮喴钪I進入臨虛閣,似乎將他當做一個好奇的游客——事實也差不多。 室內還有兩個秘書,半跪著迎駕。李諭讓他們先退了下去。室內這才顯得空曠了些。這是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套間。入口處配著小小的茶水間,銅茶壺正在爐子上熱著。 書房內置了三張書案,中間最大的那張應該就是蕭從簡用的,上面堆著公文,一摞摞的很整齊。李諭瞄了一眼,桌面上的公文全合著,完全看不出蕭從簡剛才正在看哪一份,似乎只是擺放在那里。只是毛筆擱在筆架上,筆端墨汁還很濕潤,顯然丞相剛才正在動筆。 書房一面墻上掛著各種當值的名牌,一面都是柜子。李諭站在名牌前看了一眼,問:“這是當值的名牌?” 蕭從簡告訴他,京中防衛和宮中侍衛當值的安排,每天都不一樣,朝中都有記錄,這里掛一份是備用和方便隨時查看。 李諭在上面找到了蕭桓的名字,他微笑著敲了敲:“貴府公子今日在長興門當值。辛苦了?!?/br> 蕭從簡順著話頭自然道:“說起蕭桓,我要提前代他向陛下告個假?!?/br> 李諭問:“怎么了?” 蕭從簡道:“蕭桓與鄭家小女兒之前訂了婚約,正月十七時候完婚。還請陛下準幾日婚假?!?/br> 李諭心道,這時候人果然結婚早。 十六七歲就趕著結婚了。 宮人奉上了茶水,李諭捧著茶:“這個好說。年輕人嘛,新婚時候自然要恣意一番。鄭家,鄭家是戶部的鄭侍郎嗎?” 蕭從簡說是,又道:“鄭家女兒品貌端正,蕭桓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氣。臣也盼著過兩年含飴弄孫……” 李諭一口茶噴出來。 室內一片寂靜。宮人慌忙給皇帝遞上手帕。蕭從簡側過臉去,看了看地上皇帝噴出的那一道水漬。 李諭忙擺擺手道:“朕心中丞相還年輕得很,怎么就是要做爺爺的人了?!?/br> 蕭從簡莞爾一笑。他這一笑,李諭就更加迷惑不解了——李諭鬧不懂,他這會兒對蕭從簡的性趣到底是變多了還是變少了。 閑話說過了,皇帝又問起了京中大火的安置,丞相一一解答。過了片刻,皇帝便回了東華宮。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不過是一時興起,突發奇想去一次臨虛閣。沒想到次日晚上,皇帝又擺駕臨虛閣。 第36章 次日去臨虛閣,皇帝為丞相帶了些慰問品。雖然宮中不會缺好茶和糕點,但皇帝親自帶來的,到底意義不同。 蕭從簡向皇帝道謝。兩人寒暄幾句,相對而坐。這一次皇帝進到了臨虛閣書房后面的隔間里——一個同樣風格簡單的茶室。只不過與外面的辦公室比起來,這里顯然是蕭從簡的休息室。 中間用一道屏風隔開,李諭知道屏風后面大約就是一張榻,蕭從簡可以在那里小睡。 有那么一會兒,李諭心神有些蕩漾,但很快收回想偷窺的眼神——窺也窺不到什么,向蕭從簡道:“丞相這些日子太過辛勞,冬天寒冷,小心身體?!?/br> 蕭從簡又謝,看起來十分欣慰,他微笑著說:“陛下如此牽掛,是臣之幸。不過天寒地凍,陛下若無要事,宜早休息養精神?!?/br> 李諭覺著他這客套話里的意思,似乎是叫自己別老跑過來sao擾他??墒菬粝沦p美人是一件多美的事。在夜晚,他作為一個皇帝,有權力去干許多荒唐事,然而他只用來看一眼夜晚的蕭從簡。 蕭從簡抬起眼來,瞟了一眼李諭,他的眼睛太美,眼神又太透,哪怕是那么無意識的一瞟,也叫人錯覺他看破了什么。李諭只覺得心旌一動,沒忍住就一張嘴:“丞相……” 蕭從簡停下動作表示自己正在聽。 李諭卻一時躊躇,只聽到外面沙沙作響,才道:“……外面似乎下雪了?!彼麊枌m人:“是下雪了嗎?” 宮人恭敬道:“回陛下,剛剛落的雪?!?/br> 蕭從簡似乎是嘆了口氣,說:“欽天監說今年落雪早,果然是早。陛下,請早回吧?!?/br> 他又在趕人了。但皇帝的屁股坐下來了,就不是那么好挪的。李諭有點想看看蕭從簡有一點為難的樣子,并不是那種很為難,只是有一點無奈而已的樣子。 蕭從簡見皇帝并沒有離開的意思,也不再開口催促。他決不是那種肯表現出比別人不自在的人,即便那個人是皇帝也不行。 李諭想起來白天時候朝中還在討論京中災民,看到蕭從簡沉思的神色,便問:“丞相是不是在憂慮下雪之后,災民過冬的事情?” 蕭從簡緩緩道:“并不是。陛下,災民如何過冬,臣已經有安排了。京中物資充沛,救援糧食衣物已經齊備,人員往周邊幾個大坊疏散了,婦孺較好管理,十四歲以上的男子也有了安置——兩個坊包括靈慧寺完全燒毀需要重建,工部定了重建的方案,工人就用災民中的閑散男丁,若有不足,再雇工人。重建的款項,朝中撥一大半,京中出一部分,靈慧寺也會出一部分?!?/br> 事情聽起來并不難辦。 李諭亦覺得并無不妥之處,他松了口氣:“那丞相在憂心什么?” 蕭從簡又看了一眼皇帝,說:“陛下,陛下的天下,并不是只有京中?!?/br> 李諭不禁老臉一紅。即便他的靈魂并不是一個皇帝,但聽到蕭從簡這話,仍然是受不住的感覺慚愧。蕭從簡在提醒他,一個皇帝,并不是只有眼前那點事情。何況他還在淡州那窮山僻壤窩過一年呢。這么快就忘記那里的父老鄉親了。 蕭從簡果然說淡州一帶及邊境百姓過冬的困苦。國家太大,總有鞭長莫及之處。李諭聽著聽著,就產生一種班主任訓話的錯覺。 明明該是皇帝責備丞相為何沒做到面面俱到,但李諭略慫,沒這勇氣,也沒這底氣,只是默默聽著。等蕭從簡說完了,才道:“丞相也不必太過憂心,這些地方的癥結,并非一日就能解決……” 這時候茶也喝過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蕭從簡又恭敬請皇帝回東華宮。李諭默默站了起來,擺駕回宮了。 蕭從簡在心中微笑。果然皇帝都是不愛聽臣下發牢sao的。他一念經,就把皇帝給念走了。他起身準備恭敬送走皇帝。 臨到門前,皇帝忽然轉過身來,握住蕭從簡的手,道:“丞相,早些休息,朕明日再來?!?/br> 蕭從簡不由一愣——皇帝的語氣太殷殷,仿佛真的十分在意他的辛苦。 李諭回到東華宮中,先去看了看小公主。 小公主小名叫金妞。他給小公主賜了名號,叫秀琴公主。秀琴是李諭親媽的名字,叫著親切,順便讓他親媽的名字有機會留名史冊。 李諭看著小公主的睡臉,只覺得格外滿足。對孩子的感情真是處出來的,現在他看到小公主,就好像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 他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小孩兒rourou的臉。小公主睡得沉,一動也沒動。 皇帝看孩子看得有趣,也有人正看皇帝看得入神。 “陛下,”有人柔聲道,“天晚了,妾服侍陛下安歇吧?!?/br> 李諭正覺得那語調聽著不舒服,就有一只纖纖玉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李諭立刻一縮手,低聲喝道:“退下!”他即便不是真龍,這段日子被侍奉下來,脾氣多少也大了些。對什么動作是規矩的服侍什么是勾引和僭越已經一清二楚。沒有哪個男人會不清楚。 他轉過臉來,就看見一個粉衣女子跪了下來,簌簌發抖。正是小公主身邊新來的那位小陳娘子。 李諭心中立刻明白了。這一定是誰的安排,說是來照顧賢妃和小公主,其實盯上的還是他。就是不知道這人是賢妃弄進來的,還是皇后安排的。誰才是主謀。 看到小陳娘子害怕的樣子,李諭沒有再說什么,他心中當時有些不快,很快就過去了。他對塞人沒什么想法——誰不想塞人給皇帝呢?只是送人不光明正大的送,還拐個彎子弄到先小公主身邊來,叫他不太愉快。 他淡淡地說:“你到賢妃處,不是為了服侍公主么?這副樣子成何體統?!敝唤腥藢⑺突刭t妃宮里,并無他話。 第37章 小陳娘子其實也不能不說是個出色的。 皇帝那句冷淡的判決一下, 她立刻身子一歪,癱軟在地,但樣子并不難堪, 兩行淚水撲簌簌而下,她下巴小巧, 淚水順著滴下, 讓人不由心生憐憫。 李諭若不是更喜歡男人,見到如此, 多少會有些后悔。但他已經下定了主意,不會讓這里的哪個女人為他懷孕。 已經有機巧的宮人過來扶起小陳娘子, 將她半拖半抱從皇帝面前弄走。 李諭只說了一句叫宮人將她送回賢妃宮里, 就轉身繼續去看小公主了,只仿佛聽到身后一聲含糊的“我真糊涂……”。他沒有回頭。 皇帝沒把小陳娘子放在心上,沒去追究到底是皇后的主意還是賢妃的主意,追究似乎沒有什么意義。這只是后宮眾人的又一次嘗試。最近一段時間, 這種勾引不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