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連蕭從簡都辨別不出,皇帝究竟是功力太深,還是別有計算。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皇帝應該沒那個膽量毒死他,至少目前沒有。蕭從簡舉箸沒有遲疑,夾起了雞rou嘗了嘗。 野味特有的緊致rou質和烤出的rou汁在多種香料調和下,味道既特別又濃郁。蕭從簡真心實意地贊嘆一聲,皇帝沒有夸張太過。這烤rou確實稱得上極品了。 李諭立刻大笑起來,他干脆提起酒壺,從席上下來坐到蕭從簡對面,與蕭從簡共用一案。宮人都吃了一驚,不知道是該收拾皇帝的餐具重新布置還是從皇帝手上接過酒壺。 李諭擺擺手,只讓他們退下。他親自為蕭從簡斟酒。 蕭從簡雙手接過酒盞,向皇帝致謝:“臣謝陛下賜酒?!彼m然高傲,但不會忘了禮儀。 李諭的笑容淡了些,溫柔道:“丞相,朕是從心底里相信丞相……”他喝了兩杯酒,這會兒離醉還遠得很,但仿佛被酒開了嗓子,說起話來容易多了。 蕭從簡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帝。若皇帝是想用不斷不斷的示好來放松他的警惕,確實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這才有趣,這才是值得他輔佐的人。 他現在只好奇,皇帝到底會在暗中忍耐多久?從現在看來,至少要五年,十年可能差不多夠。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至少今日一頓酒是夠的,蕭從簡還不必太急忙去想全身而退之道。 他抬手,提起酒壺,也為皇帝斟酒,皇帝與他相視而笑。 李諭根本猜不透蕭從簡在想什么。不過這挺公平的。因為蕭從簡絕對也猜不到李諭在想什么,他千算萬算,就是算不出李諭想上他。 李諭抿了一口酒,心道,要是蕭從簡這時候知道他想上他,肯定能把桌子掀了。 沒錯!他現在就是要不斷不斷地麻痹蕭從簡,讓蕭從簡放松警惕,慢慢把友誼升華成基情。這必然是個長期過程,搞不好真要花個三五年。但是蕭從簡這樣的人值得,完全值得! 看到蕭從簡為他斟酒,李諭只覺得腰間一軟,差點癱下來,只能尷尬地對蕭從簡笑笑。蕭從簡回了個清淡的微笑。 李諭覺得今天晚上他會一直在腦內回放這個微笑了。 結果兩人喝得酩酊大醉,就一起倒在了床上。李諭摟著蕭從簡的腰,一路摸下去,蕭從簡竟然沒有阻止,只笑說:“陛下長久未寵幸后宮,臣早就看出來不對了……”李諭只覺得渾身熱氣直冒,內心那團火已經抑不住了,他只管吻著蕭從簡的脖子喃喃問:“那你知不知道……”那似有似無的摩擦已經足夠叫他覺得舒服了…… 李諭噗嗤一聲笑,突然醒了過來。 殿中靜悄悄的,寬大的龍床被帷幔罩著,上面只躺著李諭一個人。蕭從簡早就走了。 李諭嘆了口氣,叫了值夜的宮人倒茶喝,消消心頭火氣。 第二天一早,李諭正沒精打采地洗漱,趙十五就進來通報說兵部侍郎有急事要稟。 李諭立刻讓人進來了。 原來昨日午后京中大火,雖然離皇城甚遠,對皇宮沒有威脅,但在繁華地段,所涉及人口頗多,損失慘重。李諭聽得直皺眉,他問:“是哪里燒了?怎么燒的?現在火情如何?周圍人都撤離了么?” 他一頓,侍郎正要回答,他又問:“丞相知道了嗎?” 侍郎忙道:“丞相已經知道了,正在調度。大火是從慶福坊燒起來的,與鄰近的永平坊燒得最厲害,靈慧寺怕是全燒了?!?/br> 李諭一聽靈慧寺,立刻“啊”了一聲,他想到了無寂。無寂剛入京時候曾在靈慧寺寄居了一段時間,后來李諭讓他去了皇宮附近的大興寺,也算逃過一劫。 第33章 虬嶺的游獵活動當日即刻停止?;实叟c丞相要處理京中失火的事情。 秋季少雨,本就是火災易發的季節。慶福坊和永平坊一帶向來熱鬧,遇上節日集市,更是擠得水泄不通。本就有諸多隱患。前日的大火是從一家酒坊燒起來的,因店中存酒多,猛然就成了大火,周圍又正好是許多老舊屋子,當天傍晚又起了風,于是燒得一發不可收拾。 靈慧寺被整個燒成了廢墟,周圍一片損失慘重。不幸中的萬幸是火災發生時候正是白天,人員疏散還算及時,傷亡沒有擴大。 只是一夜過去,兩個大坊一大半地方被燒得一片焦黑狼藉,地面上一眼望過去,廢墟中都是被燒得不成樣子的碎磚瓦,只能看出從前的依稀輪廓。 許多人坐在路邊,一言不發,呆如木雞,已經嚇傻了;那些哭天搶地的至少還像是活人。靈慧寺的僧人有幾個受了傷,正躺在醫館附近臨時搭建的棚子里用藥。 無寂一早就從大興寺趕來。他身上沒有錢財,一路上化了些食物,走到慶福坊附近時候就分給了災民。找到靈慧寺眾人時候,他已經一身塵土了。 無寂那個淡州的師叔在靈慧寺中是維那,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這會兒在涼棚下休息,叫小和尚打了干凈水來洗手凈面,正準備吃飯,沒有太遭罪。 見到無寂,師叔招呼他坐下說話。無寂問師叔靈慧寺眾人近日在哪里安頓,師叔道:“云涯寺和奉源寺可以暫住。災民已經陸陸續續往這兩個地方去了,奉源寺雖然走過去遠點,不過地方大,鋪得開,這次得收不少災民?!?/br> 他又惋惜了幾句寺中的佛像,佛經和法器?;饎萏?,寺中眾人只來得及拿走一些小物件。至于殿中宏偉的佛像,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 “這下可真是無樹亦無臺,什么都沒了?!睅熓鍩o奈地打趣了一聲。 旁邊有人湊過來議論了幾句,又不加掩飾羨慕無寂,說他運氣好,去了大興寺,什么都不缺,還能和宮里的貴人來往。 師叔便向無寂道:“我們出去轉轉,外面等救濟的災民真是可憐?!彼訔壟镒又徐`慧寺的僧人進進出出,與無寂說話不方便。 無寂與他在路邊走了走,一邊拿些水和食物分給些老弱病殘。 師叔便問起他在大興寺和宮中的事情。無寂為人慎重,只簡單回答了大興寺的狀況,沒有說當今圣上的私隱。雖然皇帝在他面前并沒有做過什么不可見人的事情,但他不由就存了為尊者諱的心思,只覺得一個字都不當議論。 幸好師叔并未追問,他只是探問無寂將來的打算。 無寂不語。師叔見他沉默不語,笑道:“你還年輕,倒也不用著急。我原想著你若能在靈慧寺有一席之地就很好,沒想到如今這情形……你有了圣上恩寵,不愁將來?!?/br> 一個和尚,明明是方外之人,卻滿口將來,前程,若叫真正清高之士聽了不免可笑。 無寂只是默默看著路邊的災民,道:“有一件事,我正想問問師叔?!?/br> 師叔等他發問。無寂欲言又止,他知道此事重大,一說出口必然會叫師叔失望至極。他張了張口,才道:“師叔,要不要來大興寺住段時日?” 師叔微笑道:“不必了,奉源寺就夠好了。大興寺不比尋常寺院,你今日也早些回去吧?!?/br> 無寂應了是。 臨走時候,師叔送了送,對他自嘲道:“我們日日誦法,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念了千萬遍,口中終日說空,終究離悟到還差得遠哪?!?/br> 無寂知道師叔誤會了他,以為他是不屑于談論俗事。這種誤會和說出實情比起來,還不算難過,無寂向師叔行了禮,先回大興寺了。 次日無寂向大興寺主持說明了情況,就留在永平坊幫助靈慧寺眾人和災民。 京中各路救濟很快也到了。這次火災在京中近幾年算較嚴重的,皇帝一聽到災情都無心狩獵,立刻從獵場擺駕回宮,顯然是極其重視。一聽說皇帝回京,路邊有些老人跪地向皇宮方向連連磕頭。 皇帝一回京,皇親與朝臣自然也跟隨一同回京。李諭這時候心情一點都不好。春花秋月的時候,還能體會一番這個年代的風情,一旦遇上事情,李諭就會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有電子通訊設備,災情的傳達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情。如果有現代交通工具,如果有現代救火設備,至少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壞消息勾起了李諭的思鄉病。 從獵場回到宮中的一路上,身邊人都看出皇帝的不悅,都小心翼翼,不敢在這時候出什么漏子。 皇帝這般重視,下面人不敢懈怠,一日十八遍地往慶福坊和永平坊跑,終于把受災的詳細人數都清點出來,房屋毀壞和財物損失都算了出來。 見皇帝為火災憂心,連獵都不打了。宮中對救災也頗是熱心?;屎笈c賢妃,德妃,都捐助了錢財??吹綄m中如此,宗親和誥命夫人都紛紛解囊。 京中災民正在焦急等著安置時候,一批等著皇帝召見的外官也很焦急。 本來皇帝秋獵時候心情正好,指望一切都順順當當。沒想到一場大火把皇帝的好心情都燒沒了。 淡州刺史何君達就在其中,他之前好不容易先拜見了丞相,探了探丞相的口風,就等著面圣了,卻因為皇帝突然回京,被召見的日子不得不推后。 何君達無奈只能跟著返回京中,在京中別館又等了三日,才等到皇帝召見。 皇帝在東華宮偏殿中召見了何君達。 李諭可以指天發誓,他對何君達從未有過什么偏見。在淡州時候何君達對他是很冷淡,不過也在情理之中,好歹并沒有過分之舉。 何君達卻一臉凝重,天氣并不熱,他行禮時候臉色卻很紅,不知道是在憋氣還是真的壓力很大。李諭這段時日下來,知道自己在大臣面前是演,這些大臣在皇帝面前未必不演。 至少何君達現在表現得是十分誠惶誠恐。 第34章 皇帝按例先問了問何君達的治郡情況。 淡州雖貧瘠,但論土地面積,卻是大郡。這樣的大郡,何君達在任五年,淡州沒有饑荒,沒有一次sao亂,上報朝廷處決的死囚人數不多。 這個政績已經足夠說一聲治郡有方了。畢竟淡州那地方自古多山匪,何君達在的這幾年沒出過亂子,還是有點手腕的。 李諭本就沒有為難何君達的打算,蕭從簡之前已經表明了態度,說明年開春準備將何君達調回京中。李諭不會在最后卡住何君達。 這一套例行問話何君達應對得體,沒有太過自吹自擂,但該表的功都說了。李諭又與他閑話兩句,問到了何君達熟悉的一個人。 “朕離開淡州時候帶走的韓望宗,刺史還記得嗎?” 何君達只覺得牙齒都酸了一下。他怎么會忘記韓望宗?;实勰菚r候還是汝陽王,剛被改封到淡州,和刺史府需要一個聯絡人,他就把韓望宗踢去伺候這位在京中惹了事的大爺。何君達當時想著若是這位大爺在淡州還不安分,惹出事來,他犧牲一個韓望宗一點也不心疼,甚至還可以說是正好甩掉個麻煩。 卻沒想到一年后,大爺成了皇帝,連韓望宗都跟著雞犬升天了。 何君達知道韓望宗現在官階并不高,但常在宮中出入,常伴皇帝左右,算得上是天子近臣。比他這樣的大臣,更討天子歡心。 何君達再不會說韓望宗的不是,但要他吹捧一個他從前看不起的小子,他的臉還拉不下來。只道韓望宗能入了皇帝的法眼,是韓望宗的運氣。 李諭已經知道韓望宗與何君達不睦的原委。 韓望宗進京后不久,已經將這事情原委都告訴了李諭。 原來韓望宗的父親與何君達早年曾有同窗之誼,兩人交好。后來韓望宗父親早逝,韓望宗求學之后投奔何君達,受了何君達提攜,在他手下做錄事,本是一樁好事。因此韓望宗與何家頗為親密。 機緣之下,韓望宗與何君達的一個侄女相識。這個侄女喪夫,住回娘家,因父親已經亡故,因此來投奔大伯。兩人相識之后,不知道怎么就有了首尾。韓望宗本以為他很得何君達器重,若是求娶何君達的侄女,應該是十分有把握的事。沒想到他一提親,何君達立刻暴怒,連夜將侄女送回老家,請家中老人看管。韓望宗也從此在何君達那里備受冷落。 李諭知道了韓望宗的這一段事情之后,曾有過為他做媒的想法要他一句話,這就是天子賜婚,何君達再看不上韓望宗,都不會違抗。 但他想了想就作罷了。一來這太套路,二來時過境遷,他不知道韓望宗和何家之間有多大的心結,對那位何夫人是不是還一如當初。若是勉強為了“不負皇恩”,只怕不是結親而是結怨了。 不過今日見了何君達,李諭又想起來這一茬了。他純粹是八卦心起來了。 “朕聽說刺史有位孀居的侄女,是位出名的才女,不知道現在可曾再嫁?” 何君達早在心將韓望宗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但臉上的笑意還是掩飾不住。他心里罵是真的,想笑也是真的。畢竟若是有皇帝指婚,還是十分光彩的,足夠填補他那點對韓望宗的不滿。 他聲音殷勤了些:“小侄仍住在老家祖宅中,并未再婚嫁。區區民婦,何勞陛下關懷?!?/br> 李諭也不忙著就將這件事情定下來,只道:“聽說她擅長茶道和書畫,京中女眷都熱衷于此。刺史之后回京,不妨將她帶來京中長住。這樣的才情,埋沒在家鄉老宅中,不免可惜?!?/br> 何君達終于覺得渾身暢快。他接連從丞相和皇帝那里得到保障,調回京中之事已經是十拿九穩。只要這件事情能成,不要說他要嫁一個侄女給韓望宗,就算要他嫁一個女兒給韓望宗,他也沒話說了。 從東華宮中退出來,何君達越想越暢快。本來他就是嫌韓望宗貧寒,如今這一切都不成問題。 李諭還沒想到那么快。他還沒那么專制,而且他希望這件事至少看上去委婉一些,浪漫一些。而不完全是冷冰冰的政治聯姻。 蕭從簡過來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就同丞相分享了這個八卦。 蕭從簡還不知道何君達和韓望宗之間還有這樣一層關系,或者說蕭從簡在這之前根本沒有太注意到韓望宗這個人。他只知道這個人是皇帝從淡州帶來的,平時在皇帝身邊做些文書工作,因為皇帝現在尚未親理政務,因此并不引人注目。 聽了皇帝的話,蕭從簡道:“恐怕何刺史回去就要開始準備嫁妝了,下次進京,就是辦婚禮了?!?/br> 李諭道:“朕倒沒想到那么急。打算找個機會讓兩人先見一見,若仍是彼此有意,這事情就算成了?!?/br> 蕭從簡不禁笑了起來?;实塾袝r候仿佛忘記了自己就是天子的樣子,確實叫他好笑。他開始懷疑皇帝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