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他現在還有更緊要的事情需要cao心。 從宮中出來,蕭從簡騎馬而行。夜色深沉,朱雀大街上仍燈火通明。東面的碧懷山隱約可見,冬天時候山下存著的冰塊,這會兒正源源不斷地送進城里,供人消暑用。西面雁湖中荷花盛開,游船如織,都是納涼賞景的游客。蕭從簡任思緒在這錦繡繁華中飄蕩了片刻。 回到國公府,仍有許多公私信件在等待他。 云州那邊的汝陽王已經撤走,云州刺史一激動連給蕭從簡寫了三封信表示感謝。從此云州,青州與洛州三個富裕大州都在蕭從簡一派的手中,服服帖帖。 蕭從簡正看著云州刺史的信,蕭桓過來了。 “父親!”蕭桓已經知道父親叫他來是為什么事,因此止不住興奮,語調都比往常輕快。 蕭從簡板著臉,仍緩緩道:“蕭家子弟,向來都要周游鍛煉一番。你在京中長大,不知世情,更是需要這種經歷。等過了夏天,你就隨你大表哥出京,他會出任按察使,巡查五個大州?!?/br> 蕭桓一臉躍躍欲試,蕭從簡搖搖頭:“放你出京不是讓你去玩的。我已經和你表哥說過了,若你在外犯了事,不許替你遮掩。去吧!” 蕭桓自然是滿口答應。蕭從簡看著他的背影,終于忍不住微笑起來。 李諭到了淡州有大半個月,才總算安頓下來。 只是淡州這邊的情況,比他想象得稍微艱苦那么一點點。 首先是住的地方,淡州并沒有現成的王府。李諭之前也考慮到這一點了。但是沒想到淡州城里像樣的大宅很少,淡州府給汝陽王安排的是一座老宅子,原主人離鄉已久,宅子早就破敗不堪。 李諭一行人來到淡州時候,宅子只修葺好了一部分。而且就算全修好了,也住不下近四百人。 幸好先到來的搬家小隊在附近租下了另外兩處宅子,又在淡州有名的古寺妙智寺中安排了廂房。 李諭自己住在了妙智寺。古剎幽靜,綠化又好,比住在剛剛修葺完的大宅子里感覺好,他就在寺里賴上十多天。聽老和尚念念經,講講如今的世道。 等行李都安置好了,李諭才回去大宅子住。 只是這是真從宮殿搬來了民居。若李諭一開始就定點穿越到這里來,也許會感嘆這宅院深深,是個大戶人家。但他有了云州的汝陽王府做比較,頓時就顯得這里逼仄許多。 不過住得小些也有好處,就是走動方便許多,小房子,容易顯得溫馨。有時候宅子里有什么動靜很容易聽到。 度過了搬家最初的忙亂期,李諭總體還是比較滿意的。 雖然一想到十八歲就被迫過上隱居退休生活,他就感到時間實在太漫長了。他向身邊幕僚大致了解過,一個被封在偏遠貧困地區的王爺能干什么。 一個王爺,可以打理自己的產業,打獵,游玩,只要在淡州范圍內,得到允許的情況下甚至可以離開淡州,只要別帶太多東西跑太遠。剩下的時間就是眼巴巴等待著京中發生什么大事,可以進京謁見皇帝,順便在京中放放風。 總結起來,也就是說,基本上什么都不能干也不用干,他只能在淡州混吃等死。 所以才有那些閑在家里沒事做,無聊只能造孩子的王爺。 李諭對生孩子沒什么興趣。一想到在古代造個自己的孩子出來,他就覺得很可怕。這個時候并沒有什么可行的避孕措施,那種喝一碗藥就不會懷孕的事情要么是編劇胡編亂造,要么就是徹底地殘害母體。 最好的避孕方法,就是不要和女人上床。 他很慶幸自己對男人有興趣。 但這幾個月來,他還沒有睡過男人。他一向是寧缺毋濫型,寧可一個人寂寞那么一會兒,也不要隨便拖個人上床。 不過他從前最長的空窗期也就三個月……他拿不準這次他會空多長時間。 淡州的夜晚,只有初一十五有夜市,其他時候是不能隨便亂走的,過了晚上八點,就是宵禁。 晚上八點多,大宅子里就靜悄悄的了。 李諭只能躺在床上,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到底是誰把他的床伴標準陡然提得這么高的,令他看見漂亮的皮囊都會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侍衛里有兩個年輕人,生得不錯,不僅五官英俊,身材也很挺拔。若是做床伴,素質不算差了。 還有妙智寺里有個年輕和尚,生得唇紅齒白,頗有些畫中人的意思,一見到他,常常羞澀微笑。阿彌陀佛,他從沒和真正的和尚做過,想來應該會有一番銷魂滋味。 但是對于這些想象,他沒有付諸行動。侍衛也好,和尚也好,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消磨于此。關鍵是之后會如何,他現在連自己能不能在這里活過三年都不能確保,睡一個人很簡單,維持一段關系卻很難。他不想最后結果變成汝陽王仗勢欺人。 入夏之后,李諭的生活就像退休老干部一樣健康有規律。 每天天剛蒙蒙亮就起床。找了個老拳師學打拳,侍衛隊里真是臥虎藏龍。 打完一套拳吃早飯。早飯清淡些。吃完早飯就和廚師嘮嗑切磋。他提供大量想法給廚房,要求他們不斷改進。 和廚房切磋完,確定好中飯晚飯吃什么。就去書房看看書練練字,找了個畫師學畫畫,進步顯著,也有可能是畫師在拼命拍馬屁。 中午時候和三個孩子一起吃飯。有時候王妃也會一起。呂夫人和她的家人一起失了寵。 吃過中飯和孩子玩一會兒,午睡。午睡之后去看孩子上課,他給請了名師,教孩子基礎知識。幾個孩子開蒙有點早了,李諭是用孩子開蒙的名義,跟著孩子蹭課上,接受這個世界的系統基礎教育。 上完課去散步或者騎馬,有時候釣魚。 到點吃晚飯。心情好時候會有小宴,呂夫人能混上小宴,不算太慘。府上已經沒有樂伎了,有時候呂夫人會露一手琵琶。李諭覺得她不是毫無可愛之處。 心情不好時就一個人吃晚飯,喝點酒??纯丛铝?,看看星星。 睡覺。隔三差五自摸。 這樣的暑假,過得也不算壞。 夏末的某日,李諭騎馬回來,老遠就見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光頭走了過來。他笑了起來,在路邊勒住馬。 “無寂!”他喚小和尚。 無寂和尚仍是羞澀一笑,恭恭敬敬雙手合十向李諭行了禮:“殿下?!?/br> 因為一路走過來,他的臉上被曬得有些發紅,但仍是好看,俊秀的面孔因此顯得越發純真。夕陽在他身后,仿佛溫柔的注腳。 李諭心中突然一陣悸動,不是很猛烈的那種,但在那一刻,他確實感受到了,那一縷憐惜和不忍。 “大熱的天……”他溫柔說。 無寂抿了抿嘴角,他是來給汝陽王送一本手抄經的。 李諭請他在府中休息一晚再回去。他們一起吃了齋飯,之后看了看手抄經。李諭并不懂,但無寂念經的樣子,很值得欣賞。 暮色中誦經聲仿佛能傳得很遠。待無寂停下時候,李諭就說:“等夏天過去,我會帶家人去慈山游覽,無寂不妨一同前去?!?/br> 第10章 慈山在淡州與宜州交界處,山中泉眼清澈,大大小小的瀑布遍布其間,山頂有個仙人洞,據說是仙人煉丹的遺跡。山上四季風景俱佳,秋季最為宜人。 李諭挺喜歡旅游,如今可算有大把時間去旅游了,雖然目前他旅游的目的地只能限定在淡州及附近。慈山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于淡州的山匪傳說,李諭研究過了。山匪的活躍地帶在淡西,西邊的梧崖山區一帶較多,那邊土地少,所以鄉民經常兼職土匪。不過李諭現在住在淡東,旅游熱門地點慈山離淡西就更遠了。安全應該能保障。 夏末時候李諭就準備這件事情了。他原本打算把幾個孩子和王妃都帶上,但王妃對出門旅游一點不熱衷,她身體嬌弱,又時常憂心忡忡,還勸過李諭不要去慈山。 李諭只好留她在府中,和孩子一起。 若是無寂和他一起去慈山……李諭話說出口時是臨時起意,然而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很妙。 無寂年輕健康,登山旅行不成問題;人又隨和,李諭和他談得來,有他相伴,路上不至寂寞;和尚是方外之人,身份很安全。他多個伴游,無寂也能出去游歷一番。怎么想這安排都很好。 李諭邀請的話一說出口,無寂和尚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李諭看得出來,他是想去的。 “無寂愿陪殿下出游,只是這件事情要稟明主持,得到主持允許?!睙o寂看著李諭說。 李諭只要得到無寂愿意去就好,主持那邊應該不會阻攔。 李諭和無寂和尚常常聊天,知道他的身世。無寂今年二十歲,五歲時候隨母親逃難來到此處,后來母親去世,年幼的他被和尚收養,之后剃度出家。他只記得自己俗姓沈。 李諭想他也是孤零零一個人。這冥冥中兩個人在此時此地相遇,道一聲緣分,不算牽強了。 一個月后,慈山之行車馬齊備,李諭都已經整裝待發了,淡州府來了人,找汝陽王談談話。 淡州府派來的是一個名叫韓望宗的錄事。之前李諭入境淡州時候,淡州府派人迎接,其中就有韓望宗。這幾個月來淡州府有什么事情來聯絡,都是韓望宗負責。 李諭對這人印象不壞——三十出頭,看上去精明干練,對汝陽王態度有禮有節,一點不諂媚。說話做事條理分明。 淡州刺史何君達命他專門負責汝陽王在淡州的聯絡事務。李諭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之后,就嘲笑他:“你是怎么得罪何刺史了?讓他把你踢來負責我這么個大麻煩?!?/br> 韓望宗這次過來是轉達刺史何君達的意見:刺史大人認為汝陽王不該去慈山。 從級別上說,一個皇室親王,皇帝親兄弟,比刺史高出太多。但從手中掌握的實權來說,汝陽王還是乖乖聽掌握一州軍政大權的刺史的話為好。 不過汝陽王的性格不可能是乖乖聽話的人,何況李諭自己也憋著氣。 “為嘛!為嘛!我想去!我就要去!我什么都準備好了!為嘛!到底是為嘛!”李諭躺在臥榻上大聲嚷嚷,就差打滾撒潑了。 韓望宗皺著眉,還是盡量保持著冷靜的聲音解釋道:“這是為殿下的安全著想?!?/br> 一聽到安全兩字,李諭立刻停止了抽搐,他定定地看著韓望宗,懷疑地說:“你在威脅我?” 韓望宗立刻道:“卑職豈敢!殿下有所不知,最近宜州雨水甚多,今年很有可能會有秋汛,宜州與本州都可能會有汛情,實在不宜殿下出行?!?/br> 李諭覺得還應該再演一會兒,被輕易說服不是一個白癡王爺的風格。 “你不是在糊弄我吧?”他不高興地說,“預測哪有這么準?秋汛說來就來?” 韓望宗誠懇解釋了一番,又說:“本來夏天時候零江宜州段一帶的舊堤就有險情,只是勉強度過難關,今年秋季雨量若和往年一樣,都很有可能決堤,更別提照目前的形勢看,入秋之后下雨的天數明顯多過往年。所以秋汛很有可能?!?/br> 李諭從鼻子里哼出了一聲:“你們干什么吃的?!彼桓吲d地說:“總之這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不管。大堤要決了你們還不抓緊時間去修?害得我沒辦法出去玩是怎么回事?” 韓望宗努力平復了下心情,才道:“殿下,修堤需要錢財勞力,宜州窮,淡州更窮。徭役也不是可以隨便增加的?!?/br> “好了!”李諭大叫一聲,“說到底,還不就是想和我要錢!” 韓望宗錯愕:“我沒有……” 李諭不耐煩地揮揮手:“我今天累了,不想再聽這些無聊的事情?!?/br> 韓望宗之前一直知道汝陽王是被先帝和云淑妃寵壞了,既沒內涵,也沒教養,但今天這種怪異感簡直達到了頂峰,好像他已經完全自暴自棄,根本不在乎什么尊貴什么體面了。 他面色有些蒼白,窘迫地退了出去。 李諭獨自在榻上躺了一會兒,想著剛才是不是演得有些過了。 他喃喃罵了一句臟話。 趙十五站在一旁圍觀了整個過程,他悄聲叫小宮女收拾掉茶具,然后勸慰道:“殿下,若真來了秋汛,路上難走,說不定還會遇到難民,不妨先等等,看看情形再說?” 李諭沒有斥責他。仿佛為了印證韓望宗的話不是危言聳聽,這會兒天又開始下雨了。雨水刷過層層瓦片,順著屋檐連著雨線,將院中的青苔顏色染得更深。 三天之后,李諭命人去告訴韓望宗和何君達,他會給他們一大筆錢,用作修護河堤,條件是他們必須能保證他去慈山游玩。 汝陽王所說的一大筆錢,是十萬貫錢和二十萬兩銀子。這確實是一大筆錢,何君達樂得收下來。 這件事情成了一個笑話,很快傳到了京中——汝陽王認為他能用幾十萬兩銀子阻止秋汛,然后好讓他去一個不知名的景點玩一次。對京都人來說,慈山就是個鄉下土山包。 這事情蠢得太好玩。如果汝陽王當初就愿意出這么多錢,說不定現在還能在云州安穩呆著,何至于淪落到淡州。 這個笑話當然飛快地傳入到蕭從簡耳中,一遍又一遍,不止一個人想用刻薄汝陽王來取悅丞相。誰都知道丞相看不上汝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