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節
書迷正在閱讀:小魔頭又在裝白蓮、學霸不能偏科嗎?、帶著系統穿越到異世種田的日子、吟詩作辭三百守、六道犁天、棄妃狠絕色:王爺,請下榻!、不養魚了,勿擾、每個天之驕子都想強上我[np11男主]、你是我另一個粑粑嗎、現代關系
廚娘連忙道:“已經備好了,可要送上去?” 章典看了看兩碗羹湯,指向其中一只陶碗:“這份是客人的?” 主賓用的陶碗,并不相同,倒是不難分辨。那廚娘頷首道:“正是這碗?!?/br> “色不夠美,再加些香蔥?!闭碌涞?。 廚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上面吩咐了,總得招辦。然而在她轉身取調料的一瞬間,章典從袖中拿出了紙包,飛快把里面裝著的粉末倒進了碗中,又用旁邊的羹匙一攪,那點粉末就混進了濃湯之中。 廚娘拿過蔥末,碎碎撒上,剛才翻動的痕跡也被掩蓋的一干二凈。章典這才點頭:“快些送上去,帳中急要?!?/br> 廚娘慌忙端上盤子,走到帳外,兩個侍婢接過托盤,向著帳內而去。 看著那兩條身影,章典唇邊露出了些隱晦冷笑,又輕手輕腳的走到了原來的地位,仔細聽帳內情形。 這廂,王瑸哼了一聲:“若是能避,誰不愿避?可是禍至家門,光是退避又有何用?而且我可是聽聞子熙已經占了樂平一縣,也未見避之不及啊?!?/br> “樂平不是太原。而且天子之喪,終歸還是要有個說法的?!绷悍逡膊辉俦苤M,說出了根子上的問題。 不論誰當下來的并州刺史,都要向朝廷負責,為橫死的先帝討個說法。如此一來,跟匈奴交戰在所難免。 看著燈下那人渾身的柔弱文氣,王瑸在心底暗嘖一聲,終歸是個不經事的。這年頭,連硬仗都不敢打,還有什么用處? 心電急轉,他放下手中之箸:“若是朝廷,也無暇自顧呢?” 梁峰眉頭微皺,心覺不妙! 王瑸輕輕一笑:“幽平已在手中,若是再有翼并,還有何懼哉?” 他還真說出口了!都到這時候了,梁峰怎么會不知道王浚的真實想法。不過就是占領北地大部分地盤,最后威逼洛陽罷了。而他和上黨,不過是對方的踏腳石,是他們鯨吞并州的馬前卒。也正是不想跟這號只有野心的家伙一條路走到黑,梁峰才不接對方遞來的橄欖枝。 誰料這人竟然真把話說出來了。要如何應對? 正當此時,帳外,兩個侍女端著食盤走了進來。王瑸像是被轉過了注意力,笑道:“可是頭羹來了?子熙,這可是羊身上的精髓,腦、舌、唇、頰匯作一碗,滋味無窮,又有‘麒麟頂’之稱?!?/br> 一只飄著蔥花的陶碗擺在了面前,梁峰這時哪會拒絕,笑著拿起羹匙:“幸而之前未曾飽足,否則就嘗不到美味了?!?/br> 說著,他用勺子攪了攪羹湯,喝在了嘴里。這是用羊腦為底熬出的鮮湯,為了避免腥膻,里面還長了不少香料姜蒜,湯色紅稠,入口鮮咸。不過梁峰的心思并不在湯上,而是暗自思索要如何回答。 都已經圖窮匕見了,勢必要給出個姿態。 可能也是清楚這事需要思考的時間,王瑸并未催促,兩人就這么喝起了羹湯。因為是羊頭湯,分量并不很多,不大會兒功夫,陶碗便見了底。 放下羹匙,王瑸用帕子擦了擦嘴,笑著問道:“這頭啖喝起來如何???” 梁峰輕輕搖了搖頭,推開空碗:“頭啖鮮美,但是味過艷濃。只是久病之身,還是怕補益過甚?!?/br> 王瑸目光一凝:“怎么,子熙不愿嘗這頭啖了?” “不是不愿,只是……時機有差?!绷悍遢p嘆一聲,“洛陽,離石,代郡……紛紛擾擾,讓人定不下心思?!?/br> 洛陽的朝堂,離石的匈奴漢國,代郡的鮮卑拓跋。哪一方,都會對并州的局勢產生影響。而受到這樣的影響,他也沒法很快做出決斷。 這話,倒是比之前的花腔,讓王瑸舒暢了許多:“子熙也是心思過縝,思慮太多。然則上天卻早就給出了預兆。就如正旦時的日食,就如大葬時的赤光。時局已經如此,再猶豫下去,豈不錯失良機?” 日食可是他算著時間打的,赤光什么的,梁峰更是不放在心上。然而此時,胸中驟然升起一股煩躁之意。他抿了抿唇:“時運詭譎,尤其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夠猜度的……而且……而且……” 梁峰連說了兩個而且,卻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他突然發現,自己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起來。就像有什么東西,沖入了腦顱,讓人反應遲鈍,焦躁不安。 “子熙?”見梁峰久久不言,王瑸不由探身問了一句。 一個激靈,梁峰按住了桌案,勉強笑道:“今日酒足飯飽,還要多謝四兄?!?/br> 這是要退席?王瑸見對方那有些發白的面孔,有些擔心:“子熙可是累了?” “久病初愈,我這身體,著實不堪?!绷悍逡呀浾也坏礁玫慕杩诹?,順勢道。 “無妨,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談?!辈徽搶Ψ绞墙韫孰x席,還是真的不適,今天估計都談不出什么結果了,王瑸倒也不急,反正還有的是時間。 梁峰拱手一揖,站起身,努力穩住步伐,向外走去?;鸸庠谘矍伴W動,耳中凈是嗡嗡鳴響,他只覺得一股暴烈的熱流,順著肚腹向上翻涌,似乎要把腔子里熱血,都噴吐出來。 “主公!”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 梁峰并沒有真正看清楚人,只是低聲道:“扶我回去!” 奕延面色已經全變了,一把抓住了梁峰的手臂。那只手不復往日微涼怡人,相反,guntang燙的,就像發起了高熱,和那慘白的唇色,額頭的汗滴一樣,讓人說不出的驚惶。 “是他們!”奕延猛地扭頭,向大帳望去,眼中迸出nongnong殺意! “回去!”梁峰卻沒有遲疑,足下步伐,甚至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 奕延怎敢怠慢,立刻扶穩了人,邁步就向自家營帳走去。 區區幾十丈,就像走在炭盆上一樣。梁峰覺得體內橫沖直撞的燥熱,沒有分毫緩解,反而愈發的張狂!可是那感受,又不全然是痛苦,相反,有種朦朧的快意,就像神思被別種事物牽住,向著天靈飄去。而身上每一寸肌膚,開始敏感疼痛,就連緊緊裹在身上的衣服,都成了折磨,恨不得讓人抓開衣領,袒胸露腹! 這極端的感受,伴隨的,還有如同出漿一般的汗流。梁峰只覺的自己的牙關都開始格格作響,完全控制不住的渾身打顫,直到膝頭一軟,向下栽去。 一雙手緊緊扶住了他下跌的身形,急促的聲音敲打著耳鼓:“主公!” 梁峰雙目大睜,在那一瞬,他的思維突然變得澄澈清晰了。他被下藥了!不知是什么藥,但是絕非善類! 為什么要下藥?王瑸想要的不是合作嗎?這樣做,又有什么好處?! 然而他的腦袋,已經不足以再想下去了。一陣鉆心的劇痛沖了上來,梁峰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主公!”奕延駭的心神俱喪,一把抱住了懷中之人。那人身上的汗珠,就像雨水一般,滴在手心。然而身體,卻不由自主的顫抖,如同篩糠。 他聽到主公昏迷前的囈語。下藥?是那王瑸下的毒手嗎?! 然而此刻,他顧不得其他了,對沖上來的護衛喝道:“拔營!回潞城!” 第181章 這一頓飯, 吃得可不怎么舒坦。待客人走了之后, 王瑸第一時間找來了帳后旁聽的心腹:“你看這梁子熙, 到底會不會與我們聯手?” 章典面色凝沉,搖了搖頭:“此子非尋常人,自不能以尋常視之。我看今日之言, 全乃推脫之辭!” 王瑸又怎能感覺不到對方的敷衍,輕嘆一聲:“子熙畢竟只是個文士,缺了些血勇??峙轮挥械染置婧眯?,他才敢入局……” 章典立刻截斷了王瑸的話:“公子,此言差矣!若是沒有血勇, 怎敢在正旦出兵攻城?須知日食是可以按歷法推算的, 萬一事情與我們所料相反, 不是他出兵遇上了日食,而是知道日食才會出兵。這心思和膽魄, 可就驚人了!” 王瑸一怔。他倒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利用日食出戰?這是瘋了才敢如此吧?而且日食又豈是算得準的?不過這話, 還是讓他心中掀起了波瀾:“若他真無所畏懼, 又何必推掉這樣的好事?匈奴不離并州, 上黨便無寧日。難不成他想獨立抗衡匈奴數萬大軍?” 這可就太夸張了。區區一郡,何以阻一國? 章典冷笑一聲:“誰說要獨立抗衡,他如今不肯松口,不外乎是想尋個更好的賣家。能費盡心思與太原聯姻,又豈是無欲無求之輩?如今洛陽城中,不也奇缺‘忠臣’嗎?” “投洛陽?他不是還拒過東燕王的征辟,又怎么會對東海王獻媚?”王瑸可不怎么相信這個推斷?,F在洛陽亂成什么樣了,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直接去投。更何況東燕王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得罪過他,還想在洛陽撈到什么甜頭嗎? “洛陽有天子?!闭碌淙映隽舜鸢?,“如今還著喪服的,又有幾個?” 為天子盡忠?或是看好這個新帝,想要渾水摸魚一把?這倒也不無可能,畢竟梁子熙年輕。等到一干重臣垂暮之時,他也不過不惑之年,完全可以朝著三公之位沖上一沖。更甚者,趁司馬越和司馬穎兩虎相爭時,抱上新帝的大腿。如果他真有這樣的打算,可就跟父親的計劃背道而馳了! “……只是揣測,未必當真?!蓖醅炞罱K還是搖了搖頭。想想日食之事,就無法把梁子熙與什么盡忠臣子聯系在一起。更何況,對方也沒有表現出太多對于天子的敬意。若是就這么下結論,也為時過早。 見王瑸猶自不信,章典在心底森森一笑。不慌,會有很快便會有“實證”的。 兩人正談著,外面突然有護衛闖了進來:“校尉!梁府兵馬拔營了!” “什么?!”王瑸豁然起身,拔營了?這種深更半夜,剛剛離席的時候?為什么?! 章典目中閃過一絲快意,聲音卻急促了起來:“公子!此子怕是動了異心??!剛剛說明王公的計劃,他就連夜撤離,這是要同我們反目!” 王瑸也有些著慌了。他可是說了父親的野心,若是這事,傳到了東海王耳中,就算不能對幽州產生什么影響,也會大大損害司馬越對于父親的信任。時機未到,就被人提防,絕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可是梁子熙怎會如此決斷?談笑過后,立刻甩手就走?他就不怕惹惱身為幽州都督和太原嫡脈的父親嗎? 章典可不管他心中所想,急聲道:“公子,事已至此,不如斬草除根!梁子熙只帶了二百騎兵,而我部足有三百!只要銜尾追上,定能把他們剿個干凈!如此一來,上黨大亂,安插個聽話的進去,豈不更好?” “可是……”王瑸猶豫起來,“可是若對方本無意于我為敵,這下不就徹底分崩了嗎?畢竟是姻親……” “公子!”章典恨鐵不成鋼的跌足道,“先去追,若是對方不反擊,再把人請回來不就行了。若是他們拼死向抗,不就坐實了心思?都是騎兵,再猶豫,他們可就要跑了!” 這話,終于讓王瑸下定了決心,大聲道:“來人!” 眼見王瑸開始調兵遣將,章典心中一松,事成了! 在兩隊人馬之中,唯有他一人知曉事情為何會鬧成這副模樣。只因他剛剛下在羊頭羹中的寒食散,發作了! 梁子熙曾經因為服散過當,險些喪命。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也是他第一次推拒司馬騰征辟的理由。當時司馬騰還派了太醫親自登門問診,絕不會錯! 而若是有人服散過當,會禁嗎?不會。雖然自己買不起寒食散,但是章典也見過不少服散的士族子弟。這些人毫無節制,哪怕身體潰爛,病痛不休,也不肯放棄服食這神仙方。所以哪怕梁子熙表現的完全不似服散之人,這東西,也不是他能戒掉的。 因此,在羊湯中混入的一劑寒食散,就能成為最致命的毒藥! 若是之前他服過散,立刻就會散劑過量。而即便沒到服散時間,寒食散也是有嚴格行散要求的。需要寒衣、寒飲、寒食、寒臥,也就是盡量吃冷食,穿薄衣,極寒益善。但是酒卻需要溫酒,醇酒,才能克化藥力。 羊湯溫熱,本就不是服散時該用的飯食。案上更是只有茶和冰冷的薄酒,不利于祛毒。 每年,有多少士族因為行散不當暴斃而亡?任何一個服散之人,都不敢如此馬虎的吃下寒食散!只是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致命。更妙的是,他的死因是服散,旁人只會疑是行散不當,會猜得到是別人下的毒手嗎? 莫說是旁人,就算是王瑸本人,都猜不出其中關竅。 若是姓梁的運氣夠好,沒有立刻身死呢?便是現在這種情況了。發現中毒,受驚逃竄。而這一逃,就讓他有了落井下石的機會。王瑸說的太多了,露了把柄,心有不安。而梁子熙在宴上莫名其妙中毒,只會猜忌是主人下手。如此,一個拼命要逃,一個急急要追,戰事一觸即發!自家都是鮮卑強兵,又比對方多上百人,將其攔下,易如反掌! 只要人死,一切便是自家說了算。就算沒有談成,在王公那里,也好交代。而他,就成了拯救這場“危機”的關鍵人物。 一環緊扣一環,又何愁殺不死那個虛有其表的太守! 胸中的毒氣吐了個干凈,章典擺出一副盡職盡責的謀士姿態,看著大半騎兵,追出了營帳。 ※ 已經入夏,夜晚的風也不再刺骨。然而騎在馬上,奕延只覺渾身冰冷,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緊緊擁住那具軀體之上?;诤?、懊惱、憤怒,此刻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他不能失去懷中之人。他要趕回潞城,讓姜達為主公醫病…… 聽不到耳畔聲響,看不到身旁事物,他眼中,只剩下那條月光下的道路,延伸向遠方,向著他來時的城池…… “將軍!將軍!”一匹馬拼死沖了上來,“后面有追兵!” 這話沖破了奕延混沌的意識,他的牙關格格響了起來:“留下一百八十騎,阻擋追兵。務必盡數攔下!” 那是鮮卑騎兵,人數又多過己方,這道命令,其實是個死令。唯有以死相拼,才有攔住敵人的可能。 然而隨行的兵士,都是梁府邑戶。是親信中的親信,心腹中的心腹。聽到這命令,沒有人遲疑,立刻有幾名校官撥轉馬頭,迎向敵騎。 奕延分毫沒有降低馬速,繼續縱馬奔馳。殺喊聲,嘶嚎聲,被嗚嗚夜風吹散,連同血腥拋在了身后。月輪一點點爬到了天穹正中,隨后,一片烏云飄了過來,擋在了銀月之前。眼前那條不算清晰的道路,也消失不見。 一聲慘嘶響起。有馬失蹄,轟然摔在地上。這一下,讓馬隊起了sao動。就連奕延坐下那匹花白大馬,前蹄也是一軟。 一只手扼住了轡頭,狠狠一提,讓那失控的馬兒重新穩住了身形。然而緊緊跟在身后的隊伍,卻沒那么好運。 “將軍!夜路崎嶇,不能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