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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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延心中突然生出一點難以形容的羞怯和自慚形穢,悄悄退了一步,想要抽回手掌。然而那只手被牢牢抓住了,梁峰像是沒看到對方那副狼狽的模樣,笑著說道:“扶我去那邊看看。綠竹,你別下來,好好待在車里?!?/br> 這種修羅場,可不是小姑娘該看的。至于什么太臟,有血之類的事情,梁峰更不會放在心上。上陣殺敵,誰還在乎這個? 弈延的嘴唇繃的死緊,手上的力道卻不由自主放柔了幾分,就像對待價值連城的玉人一樣,小心翼翼的攙扶著梁峰,向車陣外走去。 此刻所有山匪都已經倒在了地上。大半失去了呼吸,還有少數茍延殘喘。梁峰信步走到了一個山匪旁。那人被砸斷了肩膀,血流了一大灘,面色已經開始發青,出氣多過進氣,亦然是活不成了??吹搅悍宓纳碛?,竟然還掙扎著想要沖過來。 他身邊守著的可不止一個人,兩個梁家家奴立刻撲了上來,棍棒毫不客氣的戳在了對方胸口上,硬生生砸出一口血來。血珠飛濺,落在了梁峰足下的輕履上,精致的花紋立刻污了一片。 弈延臉色一沉,那山匪已經罵了起來:“賤……奴……竟然敢害張頭領,我定要生啖……咯……” 一口話沒能說完,長刀便刺透了他的咽喉。從單腳挑起長刀,到擲刀一擊斃命,弈延都沒松開扶著梁峰的手,干脆利落解決了這條瘋狗。 梁峰挑了挑眉:“我還要問話呢?!?/br> 弈延本來還有些擔心嚇到了身邊這人,現在唯有發窘的點了點頭。梁峰沒有責怪的意思,扭頭向另一個山匪看去??赡苁潜晦难邮制鸬堵涞暮輨艊樀搅?,這家伙倒是個慫包,張口就是求饒:“都是張頭……張魯那個殺胚領俺們來的??!貴人饒命!饒命啊……” 梁峰淡淡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小的,小的不知??!”那山匪完全被打垮了,涕淚橫流,“是他說有大買賣,有人要買這車隊主人的性命。小的真不知買主是誰!這是張魯私自接的活兒!小的只是一時糊涂……貴人饒命??!” 果真是沖自己來的,難怪剛剛那個山匪頭領會把目標鎖定在牛車上,還提到了賞錢。梁峰繼續問道:“你們是幾天前接到生意的?” “兩天!兩天前!”那山匪像是找到了活命的希望,立刻答道,“是個騎馬的家伙!一定是有賊人想害郎君!我愿給郎君指認……” “不必了?!敝皇沁@幾句話,梁峰已經猜到了下手的是誰。時間趕的這么巧,又目標精準,毫不留情。他可沒想到,只是在雅集上說了那些話,就能讓李朗生出買兇殺人的心。皺了皺眉,梁峰喚道:“阿良?!?/br> 車管事立刻湊上前來:“郎主,要把他們送官嗎?” 就算有人證,官府也不會輕易去動李朗那樣士族子弟。這檔子事,還要從長計議才行。梁峰又看了眼那個滿臉慘象的山匪,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清理一下,繼續趕路?!?/br> 不論是藏在背后的敵人,還是走脫的山匪,都是莫大隱患。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容不得半點閃失,還是要盡快趕回梁府才行。 說罷,他就扭過了頭,在弈延的攙扶下向著牛車走去。很快,身后就沒了聲響。緩步走到了牛車邊,綠竹迫不及待的撲了過來,一把扶住了梁峰的手臂:“郎君,你還發著燒,不宜勞累……” 安撫的沖淚水盈盈的小丫鬟笑了笑,梁峰扭頭又看了眼身邊的年輕人,說道:“去收拾干凈,等會來見我。綠竹,給他一套新衣服?!?/br> 綠竹不客氣的瞪了一眼那個怪模怪樣的羯人,小心翼翼扶著梁峰上了車,伺候了茶水。才氣哼哼翻出了一套下人用的衣服,塞給了弈延,咬牙切齒的小聲說道:“快去弄干凈些,別污了郎君的眼!” 弈延僵了僵,難得沒有發脾氣,偷偷藏在一邊換起了衣服。過了好半晌,他才別別扭扭的穿好了新衣服,回到牛車旁,連臉上的污垢都擦了個干凈。 此刻阿良正在匯報什么,梁峰微微點頭:“讓那些傷患坐在車上,如果有藥,也別吝惜。這次多是配合作戰,得了人頭的,按照原先的賞賜來。沒有殺人的,也給減免一年田賦?!?/br> “那些羯人呢?”阿良問道。 “想走的,賞些錢放走吧。如果想要留下,我會收下他們做部曲?!绷悍宕鸬母纱?。剛才的戰斗中,他就發現了羯人的悍勇。梁峰可沒什么種族偏見,這些見過血的好苗子,根本不應該用來種地,而是應該加以訓練,當成私兵。梁府的戰斗力太低下了,現有的護衛也跟雜役無甚區別,看來要好好整頓一下才行。 阿良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收拾利落的弈延,退了下去。 處理完了獎懲問題,梁峰才有機會抽出空,看向站在一旁的半大小子。跟剛才悍不畏死的模樣完全不同。換了衣服,又弄干凈了臉蛋,眼前這人顯出一副無害的拘謹,就像第一次見面試官的大學生一樣,頗有幾分手足無措的笨拙感。 梁峰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面前的青年。直到這時,他才發覺所謂的“羯人”,可能跟傳說中的鮮卑人一樣,有些白種人血統。面前青年的膚色白皙,眼眶深深,鼻梁高挺,五官猶如刀削,一雙灰藍色的眸子神采奕奕,精神無比。耳邊還梳著的兩撮小辮子,有些童稚,但充滿異族情調,并不算難看。配上那副瘦削卻挺拔的身材,十分搶眼。 被那雙黑眸盯著,弈延突然變得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五官不似漢人那么柔美,還有一雙異色的藍眸。正因為這副樣貌,離開家鄉之后,他沒少被人唾棄辱罵,說他形容丑怪。這個買下他的男人,會不會露出同樣的神情呢?然而等了很久,弈延也沒從梁峰眼里找出半點嘲諷,相反,那雙黑眸始終帶著興味,甚至有些贊賞在里面。他的心莫名其妙的再次狂跳起來,像是期頤,也像是歡喜。 “你很好?!边^了半晌,梁峰終于開口,“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弈延,武鄉人?!鞭难影逯?,努力讓音調更加平穩。 “今年多大了,之前經過陣仗嗎?” “十七歲。以前沒打過仗,給人種地。不過我小時候經常跟阿父打獵……”弈延頓了頓,有些緊張的添了句,“我還會有些木匠和石雕手藝,也是阿父教我的?!?/br> 梁峰想要的可不是一個木匠。要知道殺人這種技巧是需要后天培養的,大部分人就算面對生命危險,也很難突破心理的障礙,動手殺人。更別說殺人之后表現的如此鎮定。就連他也是進行過好幾次任務之后,才對持槍擊斃歹徒有了適應力。 而面前這個青年一點也不一樣。不論他此刻表現的有多拘謹笨拙,剛剛那一場惡斗,依舊顯露了他過人的天賦。就像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有著超強度的身體協調性和應戰心理,還難得的不會因為殺戮的影響表現出暴虐、狂傲等負面情緒。這種人,簡直天生就是為戰場而生的。如果加以打磨的話,他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模樣呢? 輕輕靠在了憑幾上,梁峰露出了笑容,那種十分好看的笑容:“你殺了匪首,我承諾過,賞你一萬錢。如果你想離開,可以立刻拿上錢,回家鄉去……” 說到這里,梁峰刻意放緩了語調,只見面前的青年悄無聲息的攥緊了拳頭,一副想說什么的樣子。心里有了底,他不緊不慢的說下去:“……或者留下來,我需要一個貼身護衛,幫我組建私兵?!?/br> “我想留下!”弈延毫不猶豫,飛快答道。 “身為護衛,就要為我出生入死。將來你也許會面對很多敵人,包括自己的族人,你也愿意嗎?”梁峰斂起了笑容,肅然問道。 “我……”看著對方嚴肅的神情,弈延愣了一下,繼而堅定道,“只要你不害人,我會勸那些族人投靠你,為你效命!” 這回答有點出乎意料,這小子似乎沒那么太大的奴性。梁峰不討厭這樣的人,實際上,在這個時代,這種人實在太過罕見了。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當年看過的《三國演義》之類的電視劇,梁峰心底生出了那么點戲謔之心,這算是他收下的第一名家將嗎?嘴角勾起些微弧度,他開口道:“很好。你可以叫我主公了?!?/br> 第11章 回府 再次上路時,車隊的行進速度快了許多。所有傷病號都擠在了空出的大車上,梁峰也叮囑阿良,讓他不要吝惜畜力。車隊已經沒有抵御再次攻擊的能力,盡快返回梁府才是萬全之策。 弈延一聲不吭走在牛車旁,他腰側多出了一條長棍和一把匕首。長棍是阿良發給他的,算是武器。而那把過于華美的匕首,則是車上那人賜給他的。弈延已經得知了那人的身份,亭侯,姓梁,不知道叫什么。當然對方的名字也不是他能叫的。對于低賤的羯胡來說,這可是位于云端的貴人,絕非他能企及的。 不過弈延并不在乎,似乎叫上一聲主公,就能讓他胸口sao動的東西安分下來,心滿意足。因此,他的腳步十分輕快,牢牢跟在牛車旁邊。車上的竹簾已經放下,但是遮不住里面傳來的藥味,偶爾綠竹會下車煎藥、換水。弈延很想上去看看,自己那個新主公是否安好。但是綠竹顯然不想讓個買來的羯人靠近自家郎君,每次都橫眉冷目,阻隔了他的視線。 弈延看了眼車廂,收回了目光,繼續穩穩前行。 大約走了兩個多時辰,車隊才在路邊停下,稍事休息,用些干糧。弈延并沒有走遠,盤腿在牛車旁坐了下來,掏出口袋里的麩餅。正想開動,身邊突然湊過了一個人,正是郇吉。因為腿上有傷,他也受到了優待,能夠輪換著乘車,現在狀況倒是不錯。 帶著一臉忐忑,郇吉湊到了弈延身邊,悄聲問道:“弈延,你真的要當個部曲嗎?” 一路上除了走路也沒別的事做,消息自然傳得飛快。得知他們即將被家主收為部曲后,郇吉可按捺不住了。部曲不是佃農,只要種地混口飯吃就行。那是私兵!也許平時生活更為殷實,還會有不少的賞錢,但是生死關頭,是真要拼命的啊。他們以前只會種地,哪會打仗?萬一橫死異鄉可怎生是好…… 弈延并沒這個顧慮,他的聲音極為堅定:“是當‘貼身護衛’?!?/br> 這詞,弈延以前沒聽過。但是不難理解,應該跟“親隨”是一個意思,而且要貼身保護家主的安全。經過剛剛那一仗,他身體中似乎有什么東西醒了過來。他天生就不是一個當佃農的料,真正能讓他熱血沸騰、胸腔鼓動的,是殊死搏殺的戰場。 更何況,他還能待在那人身邊。 郇吉怎么說了也認識弈延好長一段時間了,當然知道這小子的脾性。只要是他做出的決定,就很難有人勸阻。嘆了口氣,郇吉也摸出了懷里的餅子,狠狠啃了一口:“也是。這世道,有口飯吃就行,哪還管得了那么多!” 顛沛流離幾百里,不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嗎?只要主家能夠靠得住,給人賣命又算得了什么。這恐怕不只是郇吉的想法,也大多數羯人心中所想。 弈延沒有答話,默不吭聲的啃起了麩餅。 外面的人憂心忡忡,牛車里,梁峰的精神倒是好了很多??赡苁莿偛拍菆鲈庥鰬?,讓他重新燃起了求生意志,持續不斷的高燒居然退下了不少,只剩一點熱度。他也許再也回不到曾經的世界,被困在了這么具孱弱無比,重病纏身的軀體里,但是至少,他還有一個“士族”的身份,還有上輩子留下的記憶。在亂世里,這已經是難能可貴的財富了。 “郎君,藥還是再吃兩劑吧。燒剛剛退下,還是小心為好……”矮榻邊,綠竹端著藥碗,不依不饒的勸著,只差端起碗硬灌了。 這丫頭今年不知有沒有十三歲,放在他那個時代,估計剛剛上初中。被父母嬌生慣養,不會動比書包更重的東西。而現在,她衣不解帶、夜不成寐,伺候自己這個病秧子幾天幾夜,眼圈下都生出黑青了。 梁峰輕嘆一聲,接過了瓷碗,一飲而盡。酸苦的藥味充斥味蕾,也沖淡了最后一絲糾結。不管怎么說,他都該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 就這么一路緊趕慢趕,待到日頭落山,車隊終于趕回了梁府。這里處于上黨郡邊境,高都以西,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房舍散落在遠方。跟后世的民居不大相同,梁府的結構更像西方那種莊園,一人高的低矮圍墻圈起了里面的田莊、果林,和小半的山脊,應該都是梁府的田地。更遠處,則是高墻聳立的主宅,造型有點像小型鄔堡,還隱約能看到望樓似的樓閣,應該是預警用的。 牛車通過院門,沿著平坦的道路緩緩前行??赡芤延腥送ǚA過了,此刻梁府主宅的大門前一片慌亂,十幾個仆役忙前忙后,準備迎接家主歸來。走下牛車,梁峰一眼就看到烏泱泱跪著的人群后,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墊腳看向這邊。明明只有三四歲,卻跟小大人一樣,一張臉蛋兒板的十分嚴肅,目中卻隱隱帶著淚光,一臉孺慕。 這就是那個便宜兒子了?梁峰挑了挑眉,他可沒養過小孩,不過這小家伙還真繼承了父親的好容貌,看著就招人喜歡。想了想,梁峰邁步走了過去。 可能沒料到父親會注意到自己,梁榮身形一抖,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跪在他身側的乳母趕忙提醒道:“榮兒小郎君,快給郎主問安!” 梁榮這才醒悟,連忙跪下行禮道:“父親大人?!?/br> 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了,小家伙臉都快凍青了。梁峰走上前,伸手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牽住那只rou乎乎的小手:“等了很久了?乖,進屋吧?!?/br> 世人大多短壽,故而相當重視子嗣,士族之中寵溺兒女的更是數不勝數??墒橇杭也煌?,梁榮出生時母親何氏難產而亡,緊接著,祖母高氏又因病亡故。所以梁豐從小就對這個親生兒子不假顏色,沒有直斥他命硬克親,就已經是涵養不錯了。 突然來這么一手,別說是梁榮,就連他身后的侍女都驚呆了。然而呆了一瞬,梁榮立刻緊緊握住了父親的大手,一步一趨跟在他身后,小臉幾乎埋在了寬大的衣袖中。不一會兒,梁峰就覺得手臂上多出了點濕意,估計是小家伙忍不住哭了出來。牽個手就能惹出金豆子,看來原主對兒子也不怎么上心嘛。得了,重病僥幸活了過來,這個當爹的做點什么跟以前不一樣的事情,應該也會太奇怪。 沒說廢話,他牽著身邊的小人兒向內院走去。 兩個身著錦衣的身影緩步而行,燭火搖曳,映出長長倒影,相互依偎,又透出股溫暖灑脫。弈延突然覺的心口一陣發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將要脫離掌控,消失不見一樣。他按捺不住,緊緊趕了兩步。然而還沒靠近,就被一旁的仆役攔了下來。 那可是內院,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更別說一個明顯有異族血統的羯胡。眼見那人就要消失在庭院之中,弈延突然踏前一步,大聲喊道:“主公!”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有些失禮,穿透了長長的回廊,在濃重的夜色中回蕩。身旁仆役無不大驚失色,想要上前攔住他。梁峰停下了腳步,像是剛剛想起這些羯人似得,扭頭吩咐道:“帶他們下去洗漱干凈,舊衣服全部都扔掉,清理一下頭虱和跳蚤。安排妥當后,明天帶來見我?!?/br> 寄生蟲是最容易傳染惡性疾病的東西,梁峰可沒興趣讓這些在外面摸爬滾打了不知多久的家伙,成為疫病的感染源。先搞好衛生,消毒除蟲,其他都可以往后放放。 這對于下人來說,實在是太奢侈了。難道是嫌棄這群羯人太過骯臟?阿良愣了一下,立刻躬身道:“我這就帶他們下去?!?/br> 弈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命令,原本閃亮的灰藍眸子立刻暗淡了下來。難道“貼身護衛”只是玩笑,卻被他當真了?也是,一位亭侯,又怎么會在乎他這個羯胡。 難堪的咬緊了牙關,他不再多話,扭頭跟著阿良向外走去。 一群羯奴,當然沒資格用熱水沐浴。阿良把幾人帶到了河邊,命令他們脫光衣服跳進去,洗去身上污垢。三月天,乍暖還寒,夜間的河水凍的人牙關咯咯,渾身顫抖。然而家主有命,幾個羯人又哪敢反駁,一個個脫下衣衫,跳進了河水里。 用力搓洗過一遍,上岸之后,阿良又讓他們解開頭發,用梳篦好好清理頭上的虱子。平頭百姓哪有這么講究的,幾個羯人戰戰兢兢梳起了頭發,不一會兒,地上就落了一層虱子。阿良厭惡的瞥了這群骯臟的胡人,哼了一聲:“等會梳洗完了,再下水好好沖一下。這可是郎主的命令,如果誰打理的不干凈,就別想待在梁府了?!?/br> 弈延沒有聽阿良的絮叨,一聲不吭的清理完了頭發,又把耳邊的發辮編了回去。這東西叫“發綹”,乃是羯人信奉的祆教傳統,就算遷來中原數代,也未曾更改。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岸邊,撿起了新衣,正準備穿上。一樣東西從衣間滾落,“當啷”一聲落在地上。那是柄匕首,之前梁峰賜予他的防身武器。 看著那柄華美的匕首,弈延深深吸了口氣,撿起匕首,仔細的收進了懷里。不管明天那人會做什么安排,他都不會離開梁府。他已經認過了“主公”,絕不會這么輕易放棄! 第12章 問疾 一天車馬勞頓,精神本就疲乏,加之燒還沒退干凈。梁峰把梁榮哄去睡覺后,也早早洗漱,上床睡覺去了??赡苁腔氐郊液笄榫w有些放松,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被綠竹叫醒時,日頭已經偏西。小丫鬟面上帶著點喜意,湊到榻邊秉道:“郎君,太醫到了!” 愣了一會兒,梁峰才反應過來,應該是王汶請的醫生到了。這速度可夠快的,居然他前腳剛剛回府,對方后腳就到了??梢姇x陽王氏的名頭,值得大多數人認真對待。 想了想,梁峰并沒有起身,披上衣服斜倚在床頭,吩咐道:“請他進來吧?!?/br> 綠竹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跟在她身后走了進來??吹絹砣?,梁峰做出掙扎起身迎接的樣子,姜太醫倒是非常配合,上前一步勸道:“梁郎君不必起身,車馬勞頓,還許靜養?!?/br> 雖然頭發都白了,但是這位姜太醫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根本看不出趕過路的樣子,比他這個病秧子可健康多了。梁峰歉意的笑了笑,倚在了身側的憑幾上:“我這一路上幾次發熱,實在體虛乏力,還請姜太醫見諒?!?/br> 自己是稱病回來的,在王中正請來的醫生面前,當然不可能表現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越是讓王汶覺得自己命不久矣,就越是能博得對方的垂青。這點,梁峰心知肚明。 這個時代,發熱向來是致死率極高的疾病。聽到這話,姜太醫不敢怠慢,連忙走上前去,在床榻邊坐定,三只手指搭在了梁峰細瘦的腕子上。這把年齡,又是少府出身的正經御醫,姜太醫摸脈的本事自不用提。然而一搭脈搏,他的眉峰就皺了起來,不由抬頭仔細看了看梁峰的印堂,緊接著又換了只手繼續切脈。 這表現,可跟之前的孫醫工截然不同。綠竹的臉色都有些發白了,緊張無比的看著這位老神醫,生怕他給出個噩耗。 過的片刻,姜太醫終于松開了梁峰的腕子,沉吟道:“聽王中正說,梁郎君因服散不當突然發病。不知所服的寒食散是哪家配的方子?多長時間服用一劑呢?” 一旁的綠竹趕忙答道:“是金玉堂的散劑。郎君從不濫用,十日才用一次。實在是最近常有人感上傷寒,郎君擔心,才多用了一劑……” 夏天向來是傷寒高發期?,F在已經入春,為了防止染病,服些寒食散也是應有之義。金玉堂是并州小有名氣的藥店,販售的寒食散更是備受士族子弟喜愛,配伍得體,藥性溫和,如果只是十天服用一次,確實不會出現大礙。 然而聽到這答案,姜太醫的表情卻更凝重了些,似乎有些猶豫不決,要怎么把話說出口。見狀,梁峰扭頭吩咐道:“綠竹,取份寒食散來,請姜太醫驗看?!?/br> 打發了小丫鬟,梁峰才沖面前捻須皺眉的老者淡淡一笑:“姜太醫,我這病盤亙了數日,一直不見好轉。之前也有醫工診治過,但是并不得法。我覺得,可以按照誤食砒霜之癥,試上一試?!?/br> 姜太醫捻須的動作猛然一滯,差點揪掉了幾根長須。少府是專為宮廷診病的官署,為了防止有人謀害天家,少府的醫官們對于各種毒物的研究要遠勝于世人。已他的閱歷,怎么可能看不出這乃是中毒引發的急癥。只是事關陰私,冒然說出來,恐怕會引起對方猜疑。如今梁峰自己說了出來,他鎖緊的眉峰立刻松開來,不由又看了眼面前的青年。 他已年逾古稀,又出身少府,見過不知多少達官貴人。任憑容色如何出眾,身份如何高貴,當病入膏肓,命在旦夕時,那些風流氣度就會消散頹敗,使人變得面目猙獰,可憎可惡。然而面前這位梁郎君不同,明知自己身中劇毒,也未曾影響他的從容姿態,支開了丫鬟才說明此事,更是沉穩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