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屋內的光線依舊昏暗,他睜開眼正對上戚千百的臉,盧寧盯著他的臉愣了一會兒,從床上爬起,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蓋了一層被單,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滑到床上。 他下意識往門外看,卻沒有看到潛意識中的“很多人”。 “你在看什么?” 戚千百隨著盧寧望的方向看過去,那里什么都沒有。盧寧意識到自己舉動的不尋常,急忙收回視線,然后搖搖頭。戚千百皺著眉朝他伸出手:“過來,給你松綁?!?/br> 盧寧盯著他猶豫半晌,慢慢把身體轉過去,將反綁住的手露出來,趁戚千百彎下腰給他解繩子問道:“你查清楚了?我沒撒謊吧?!?/br> 戚千百解繩子的動作猶豫了一下,卻沒說話,他把盧寧的腿拉過來,又給他解腳上的繩子。 手腕綁得太久,麻了,還有點痛,盧寧握住自己的手腕按摩,期間視線在戚千百身上溜了兩圈又收回來。他終究沒說出嘲諷的話——習慣于偽裝成紳士,時間久了,盧寧好像就真的變得很紳士,盡管戚千百對他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他嘴上還是忍住了,沒對他冷嘲熱諷。 戚千百是要臉的人,他很尷尬。 這種尷尬不僅來自于他冤枉了盧寧,更來自于他查明的真相——戚千百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父母為了爭奪家產,確實做了很沒品的事,還牽扯到外人。 這讓他怎么收場。 想了半天覺得還是避免交談比較好——戚千百根本不會對人道歉,讓他主動承認錯誤簡直難于登天。 盧寧見他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急忙從床上爬下來。對方沒有跟他交談的意思,來到客廳后,盧寧停在房間中央不走了,戚千百也停下看向他,他心里有些嘀咕——難不成這個公關要跟自己要賠償? 盧寧抬手將自己一頭凌亂的長發往后梳理幾把,笑著說:“戚少爺,該把手機還給我了吧?” 戚千百眉頭皺得死緊:“會還給你的,我現在送你回去?!?/br> 盧寧指著自己光luo的身體問道:“我這樣回去?” 他之前的衣服被戚千百撕成破布,這位大少爺不會真打算讓自己這樣光著回店里吧。盧寧見戚千百愣在那里,只好進一步解釋:“麻煩你,能不能借我一件上衣?!?/br> “……你跟我來?!?/br> 戚千百的衣柜很奇怪,里面掛著很多吊牌都沒摘的衣服,盧寧大致掃過去一眼,一溜水的牌子貨。他急忙移開視線——有錢人的衣柜太嚇人了。 不正常的戚千百緊皺眉頭看向盧寧,指著衣柜說:“自己挑?!?/br> “……這不合適吧,普通的t恤就夠了?!?/br> 戚千百伸手在衣服堆里扒拉著找,但是他脾氣不是很好,沒扒拉幾下就不耐煩了,他粗暴地抽chu一件往盧寧懷里一塞,命令道:“穿這個?!?/br> 盧寧根本不用翻吊牌,一眼就認出來是杰尼亞的新款,他捧著那件衣服不知道做什么反應好,嫉妒使他質壁分離。想當年盧寧拿到第一個季度的工資才買了套杰尼亞的西裝,偶爾出席重要場合穿,戚千百這一甩手就甩出去上萬…… “我會還你的?!?/br> 戚千百沒說話,只死死盯著他,用眼神催促他趕緊穿上衣服。 兩人折騰一番下樓后,轎車已經等在門口。盧寧這次留意了一下車的牌子,越發覺得奇怪——戚千百這個人有錢是肯定的,但是他身上穿的就是普通的平價牌子,開的車甚至連寶馬奔馳的級別都沒到……作為一個超級富二代,過于艱苦卓絕了。 兩人上車后戚千百才將手機還給盧寧,又把自己的墨鏡戴上,抱著手臂語氣平板地說:“去醫院看看你手腕上的傷,缺錢的話打給我?!?/br> 盧寧瞥他一眼:“什么?” 戚千百終于不端著了,伸手握住盧寧的胳膊,將他的袖子拉起:“我說你手腕受傷了?!?/br> 寧驚鴻細皮嫩rou,兩只手被捆得太結實,加上他又掙扎得厲害,手腕處紅腫得厲害,還有些破皮,盧寧沒檢查自己的腳踝,想必那里更嚴重。 但是戚千百為什么會介意這點事? 盧寧把自己的手抽回來,驚訝地說:“皮外傷而已,沒關系?!?/br> 戚千百突然為自己多管閑事感到有些尷尬,當事人都這么灑脫,他還心虛個什么勁。他緊緊皺著眉頭直視前方,表面很酷,內心其實很郁悶。他很少判斷錯誤,這次不但錯誤了,還為難一個小白臉,這讓他有種自己恃強凌弱的錯覺,很沒面子。 盧寧也在想,難道戚千百其實是個心地善良又負責任的好青年? 他一邊想著這些閑事一邊翻自己的手機翻通訊錄,翻出來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幾條短信,都是黃先生問他去哪兒了,為什么還不來赴約。 ——戚千百是個好青年這話當他沒說。 盧寧越看越擔憂,這筆單子肯定追不回來了,本來還想用這個案子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現在倒好,他徹底翻不了身。 盧寧心心念著月色酒吧金牌公關的位子,倒不是非要為連虹一分憂解難,他沒那么重情義,只是自從知道莊越可能跟毒販子有關之后,盧寧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生前接觸過的,有“財路”可擋的,就那么幾個人。 他們都是月色酒吧的???,只要他還是金牌公關,月色酒吧的口碑還是那么好,他們就還有再見面的機會,但是如果業內名聲最響的不再是“月色”,相信這些有錢人會立刻選擇含素。 想查自己的死因,重新回到金牌公關的地位很有必要。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事,沉默了一路,車在月色酒吧前停下,戚千百終于找到機會開口。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有責任感的成年人,盧寧又一副瘦了吧唧的樣子,看上去跟天天受虐待似的,于是再次強調:“我沒空帶你去醫院,要報銷醫藥費可以隨時找我?!?/br> 盧寧剛給黃先生回完短信,回神就聽到這樣一句,他有些煩躁:“你想賠我???” 戚千百沒說話,盧寧繼續道:“那戚少爺不如把我的客戶賠給我。您跟戚先生還真不愧是父子倆,嘴里說著不會做違法的事,一邊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因為你們倆放了客戶三小時的鴿子,還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原諒呢?!?/br> “……” 盧寧越說越覺得生氣,把手機塞回褲子口袋,轉頭微笑著盯住戚千百:“我與戚先生和戚少爺不同,要吃飯就得干活,老板憐惜我年輕,事業上給我機會,我這樣讓她失望,說不定前途就斷了?!?/br> 戚千百被盧寧一通不軟不硬的釘著篤篤篤戳了一臉,生氣但是無從辯解。倒不是他想逃避責任,但是,一般人哪有這樣說話的…… “你要我怎么賠償你?我替你去給那位客戶道歉?” 盧寧冷笑道:“那倒不用,戚少爺身份尊貴,哪會給人道歉,還是我自己來吧?!?/br> 他打開車門邁出一只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過頭,斜眼睨著戚千百:“我單純不喜歡自己憋屈,讓你這個罪魁禍首毫無心理負擔,希望你們下次再找我記得提前預約,我的時間很寶貴的。再見?!?/br> ——天下有錢人千千萬,賺誰都是賺,但是再也別讓他看見這群姓戚的王八蛋!大爺的,他惹不起躲著總行了吧。 戚千百第一次被男人摔車門,愣了半天,司機師傅沒忍住,在前面“噗”地笑出聲,戚千百不爽地看向他:“愣著干嘛!開車!” 天色已經晚了,盧寧身心俱疲地回到月色酒吧,這時候酒吧里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客人,散落在吧臺或者周圍的沙發上。月色酒吧除了做公關的生意,還有明面上的酒吧生意可以維持,這里地段不錯,生意還可以。 連虹一坐在顯眼的位置,陪一個客人聊天,一見盧寧進門就招呼他過來。 盧寧在自己頭發上捋幾把,習慣性帶上微笑朝他們兩人走過去。他在門口就看清了,和連虹一坐在一起的是黃先生,盧寧在電話里告訴人家晚上見面,沒想到連虹一先幫他接待了。 好老板啊,真是好老板。 “連姐。黃先生,久等了?!?/br> 連虹一見到盧寧的樣子明顯嚇了一大跳,她是眼見著盧寧被人堵在店里然后才跑掉的,之后幾乎一整天沒有消息,再見他臉色不好,頭發也有些凌亂,身上的衣服都換了,受驚嚇不小——這孩子該不會被揍了吧。 不過好在連虹一見慣了大世面,反應夠快,立刻用笑容將臉上的驚訝遮掩過去:“驚鴻,你怎么才來,讓黃先生等了好久?!?/br> 盧寧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順勢賠罪:“不好意思黃先生,我中間出了點意外,去的地方手機沒有信號。不如我們直接切入正題,聊聊案子?” 黃先生對盧寧遲到是有些不滿的,不過他人還算好說話,加上之前“寧驚鴻”給他留下的印象還不錯,沒有太為難。規矩上公關接待客戶時別人是不能在一旁的,兩個人說話會比三個人說話多一些私密感,連虹一見他們要談正事,就借口走開。 盧寧給黃先生倒了一杯酒,笑著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已經找過含素酒吧的公關了吧?結果……不太滿意?” 盧寧開門見山地指出其中關鍵,黃先生也不再裝了,嘆口氣點點頭:“比那個還嚴重。我沒聽你勸,把事情搞砸了?!?/br> 第21章 老油條“寧驚鴻” 黃先生這么直爽地說出自己的處境,讓盧寧頗為意外,做買賣嘛,不是你抻著我就是我抻著你,他一個做房地產的商人不該不懂殺價的道理。 “您的案子我已經看過了?!?/br> 黃先生名叫黃忠明,他的案子是盧寧生前處理的最后一個案子,如果是他脫手之后就沒再有別人接過去,進度大概到什么程度,他還記得。 黃忠明的樓盤很旺,臨開盤時出了事故,原定好的銷售許可證死活批不下來,人家也不告訴理由,偏說他們樓盤有問題。黃先生一開始以為對方想收禮,送了幾次,一次比一次送得貴,人家通通給退回來,就是不給批。 這件事讓黃忠明焦頭爛額,他派人查了好久,死活查不出這件事因由在哪兒,要說重大事故,工地上也只出過一起……那件事也被他找人壓下來,擺平了,又請了盧寧做公關,那些人也沒再鬧騰過。只是過去一年,這些人怎么突然又出爾反爾,甚至要鬧到法庭呢?這一年來他的銷售許可證是辦下來了,但是還有質檢、稅收……各種證件要辦,被這些人一攪和,一項折騰他一兩年,想想都鬧心。 這樓還沒怎么賣呢,他還做不做生意。 盧寧把兩只手放在桌子上,輕輕敲幾下,壓低聲音道:“黃先生,得罪人了呀?!?/br> 黃忠明皺起眉頭:“這……怎么說?” 他想了想,也湊到盧寧耳邊,知名不具地問道:“不可能啊,那些祖宗我都是供著的,過年過節也好吃好喝的往他們家里送,怎么會得罪他們?” 盧寧心想,你當然不會直接得罪那些祖宗,但是你拐彎抹角地得罪了啊。 當年盧寧查這件案子的時候,不經意之間發現了一個很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是當時因為這件事情并沒有影響整件案件,事情也進行得很順利,就沒放在心上——盧寧也不是做慈善的人,如果其中關鍵都告訴給客戶,還要他有什么用?人家自己就解決了。所謂金牌,不僅要有能力,還要有心眼,就像今天這樣,黃忠明換個公關就做不了這些事,就得再回來找他。 現在想來,這件事反水,很有可能跟他發現的那個“意料之外”相關聯。 盧寧笑了笑:“您知道,我是個新人,能力比不上前輩,只能出力。自從葬禮上黃先生跟我提了,我就著重查了查,沒想到,運氣好,還真讓我查到一點皮毛。黃先生如果信任我,我就接著前輩這個案子?!?/br> 黃忠明也是個聽話聽音兒的人,他一開始跳過盧寧直接去找含素酒吧的公關,其實有些不厚道的,但是盧寧在約定的時間內遲到了,終究不好看,所以他不想糾纏這件事,但是現在主動權在自己手里,盧寧可不想放過為自己爭取客戶的機會。 他說這些話幾乎算在委婉地告訴黃忠明——他手里有解決方案,全看黃忠明自己信不信,要定下讓他負責他才肯出力,如果還想吃著鍋里望著盆里的,對不起,沒那閑心伺候。 “小伙子,不簡單呀,很有你前輩的風范?!?/br> 黃忠明很驚訝,在他看來寧驚鴻這一手夠老道,不得罪人但是從骨子里透出冷漠勁兒,一點也不像新人能想出的招。 反而像根老油條。 不過大家都是生意人,黃忠明知道盧寧想要什么,點頭同意:“我現在不信你也信不著別人了,這樣,我們還是照老規矩,先付一半的定金,你擺平了,我再打尾款?!?/br> 盧寧笑瞇瞇地點頭:“行,就按前輩的老規矩來?!?/br> 黃忠明愣了一下笑道:“對,是盧寧的老規矩?!?/br> 盧寧不在乎黃忠明把他當盧寧還是寧驚鴻,就算真讓他覺得自己行事作風與盧寧一樣他也不擔心,現在還是唯物主義者比較多。 黃忠明將定金與連虹一結算清楚后就離開了,后者拍著盧寧的肩膀夸獎他:“開門紅啊,好兆頭?!?/br> 盧寧笑了一下:“都是連姐教導得好……對了連姐,我得出差一趟,黃先生的案子我要盡快去了解一下情況?!?/br> 連虹一正高興著,盧寧提出的要求又合情合理,所以就一口答應下來:“盡管去吧,回來找我報銷路費?!?/br> 盧寧要回一趟老家,但是要求出差也是真事,黃忠明那件案子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怎么會牽扯上官家,如果是公務員想找他麻煩,又不想要他送禮,這事水就有點深了。 他將黃忠明以前那起事故拿研究一番,發現對方處理過程中基本在靠“有錢任性暴力鎮壓”,與這起事故發生間隔沒幾天,工地上又發生了一起事故,一個民工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斷一條腿,黃先生派人打發了傷者家屬一筆錢,就不了了之。 盧寧很懷疑他這是夜路走多撞上不該撞的金佛了。 “還有一件事,連姐,盧哥遺物交給誰保管了?” 連虹一手里握著一杯酒,聽盧寧這樣問便看過來:“遺物?你是說他的財產?” 盧寧還真是挺好奇這件事的,畢竟那是他經營半輩子的東西。不過他心里轉了個彎,沒問財產:“雖然也好奇……我聽說他沒親人了,財產轉移給誰是個問題啊。不過現在最需要的還是盧哥手里的資料,黃先生是他的客人,他手里的材料最足?!?/br> 盡管他也記得要找的人住在什么地方,有材料總歸更好。 連虹一笑著說:“看看吧,你們這些小孩子好奇心就是重,嘴上說不感興趣,還是在拐彎抹角地問。唉……阿寧也是可惜了,英年早逝,儲蓄倒是不少,因為沒有親人,就都捐給了慈善機構?!?/br> 盧寧心里一痛,盡管做好自己已經變成窮光蛋的準備,真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很郁悶。而且,他的財產如果確定是轉移給了慈善機構,那就說明還不能從爭奪財產這方面下手查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