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節
目光錯亂中,云鬟復看見桌上那酒壺,她掙扎著上前,將那酒壺死死地握緊。 這酒壺是有機關的,把手的頂端,是一個雕刻的精致鳳頭,若是按住鳳頭,底下流出的,便是毒酒。 她給趙黼倒的時候,并未按落,反而是給自己倒的時候,是按落了的。 但是……他明明并未發現……明明…… ——前世之時,便如今日一般無二,云鬟給她和趙黼各斟了酒。 她本是給自己預備的毒酒,所以持壺倒酒之時悄悄按落鳳頭,卻不知為何,最后連他竟也中毒。 當時趙黼發現不妥,霍然起身,眼中滿是不信震驚:“你……你害我?” 她自然大為驚疑:“我沒……” 話音未落,他已經吐了一口血,搖搖欲墜。 那刻,趙黼死死地看著她,震驚憤怒的目光,已經足以讓她粉身碎骨,死上千百萬次。 云鬟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底的驚疑辯解,盡數壓下。 如今辯解,又有何用。 于是道:“是?!?/br> 往日季陶然死后,他的種種狠逼惡行,涌上心頭,不由慘笑:“王爺不是想看看我能做到何種地步么?這就是我的答復,王爺可還滿意?” 答這一句之時,五臟六腑早也絞痛起來,卻只強忍而笑。 蒼天!她本想放棄的,誰知陰差陽錯,仍是要他死在了自己手中,雖是被設計,卻也豈非天意? 想當初他百般催逼的時候,自然是萬難想到會有今日,連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記憶一團混亂,前世的重重幕幕,張牙舞爪。 另外,是那宛若繭中之蝶,隱隱鼓噪的所謂今生。 腦中有兩種不同的記憶,在交替閃現,頭疼欲裂,幾乎崩潰。 云鬟忍無可忍,大叫一聲,舉手用力往下一砸。 “啪!”玉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粉碎。 與此同時,“咚……” 一聲清越的寺院晨鐘,在心底轟然響起,仿佛能擊碎所有迷障。 整個天地復又一片靜寂。 萬籟俱寂中……似乎能聽見簌簌地雪落聲響。 暗藍的晨曦中,雪珠子聲聲敲窗,那小小的女孩兒起身挪步,雙手推去。 那扇窗在面前豁然打開。 雪落如塵,那人從雪中走出來,發端還有些蒼雪冰色,眼神明亮,尚且稚嫩的容顏,笑得似曾相識。 “ 六哥……”脫口而出,淚已奪眶。 云鬟往后倒下,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擁入他溫暖踏實的懷抱,仿佛永遠也不會放開。 第523章 趙黼為小心行事,不許人在跟前,且命親衛都退守在外間廊下。 因此靈雨等都也不得靠近, 竟不知里間兒是如何。 明亮的客廳中,桌上的幾盞茶都已經涼了,靈雨也沒顧得上去另換。 坤地坐在桌邊兒, 正喁喁低低地同天水說話。季陶然同靈雨湊在門口, 對面站著, 見過了這許久也無動靜, 各自流露憂慮之色。 正在猜測, 忽見門邊人影晃動, 卻是白樘跟巽風兩人現身。 天水見狀,忙趕過來問道:“四爺,巽風哥哥,如何了?” 白樘并不做聲,只對季陶然道:“你隨我回刑部?!?/br> 兩人竟先自去了。剩下巽風對天水道:“想來是無事了, 不必著急?!?/br> 靈雨聞聽,忙道了個“失陪”,邁出廳門,往臥房而去。 廳中就只剩下了巽風,天水,坤地三人,卻聽坤地陰沉說道:“臭小子,方才里頭的女娃子就是你曾惦記的人?你且留心,若對阿水三心兩意,我也不管她還是你,統統殺了?!?/br> 天水忙復不依地叫了聲,坤地搖頭道:“女孩兒就是這樣,有了男人,就什么也不顧了?!卑衙倍狄粩?,舉步往外而去。 巽風回頭瞅了眼,又看天水,目光閃爍。 天水當他是因坤地的話不悅,便陪笑道:“巽風哥哥,你別介意?!庇值溃骸靶叶臓斎缃癫挥嬢^了,等娘再把解毒的藥研制出來,就仍送她回南邊兒了?!?/br> 巽風見她生怕自個兒不高興似的,何況這又非說話的好地方:“沒什么,好了,四爺回部里了,咱們也去罷?!?/br> 天水松了口氣:“對了,你剛才跟著四爺做什么去了?是不是知了什么機密?” 巽風一笑:“還問什么,不趕緊去跟著你娘?她那脾氣,倒要好生看著?!?/br> 天水吐吐舌頭,這才忙出門跟上坤地。 巽風隨后,往臥房的方向遙遙地看了一眼,才也隨著出東宮而去。 且說白樘同季陶然先回到了刑部,部內眾人見他二人回來,紛紛避讓行禮,白樘目不斜視,徑直回到公房。 季陶然心系云鬟,本想留在東宮再等一等,誰知硬是被叫了回來,當即也如天水一般打探情形如何。 白樘卻并不回答,只是在桌后端然坐了,才問道:“那個有機關的玉酒壺,果然不是你送去謝府的么?” 季陶然想不到他又問此事,愕然之余,便垂首道:“不是我所送?!?/br> 白樘沉默,隔了會兒:“陶然,你是從事行驗行當,總該知道,如果手摸過的一樣物件兒,會留下什么痕跡?!?/br> 季陶然微微一震,白樘沉聲道:“我猜,那玉壺落到她手上之前,不至于被仔仔細細地擦拭過,如果將玉壺拿回來,用顯形之法,或許會從上面查到手指印痕,你覺著呢?” 那玉壺早在室內的時候,被云鬟摔得粉碎,要查驗自也無從查起了。 可此事季陶然卻并不知情。 雖仍是垂首,臉色卻已經變了。 白樘早窺知異常,便道:“你可有話說?” 季陶然舉手在額上撫過:“尚書……” 白樘不語,只是凝望著他,季陶然終于悵嘆了聲,苦笑道:“我若知道區區一個玉壺竟會幾乎害死meimei,就算要我死,我也是不肯的?!?/br> 白樘不動聲色:“是何人讓你如此?” 季陶然道:“我、我不能說,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br> 白樘道:“這次若非僥幸,她就被人害死了,這樣你也不肯說?” 季陶然聽到“害死”,才驀地抬頭,擰眉端詳了半晌,季陶然才把心一橫,道:“上回嚴先生之事,想必尚書已經知道太極會了?” 白樘仍是淡淡地:“是?!?/br> 季陶然深深呼吸:“我便也是太極會中人,先前受命,讓將這玉壺送到謝府,我原本怕有礙,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并不見什么異常,又想meimei如今人在宮中,必然無礙,因此便叫人送了去?!?/br> 后來趙黼發現云鬟不對,質問起來,靈雨便把今日云鬟所做事無巨細都說了。 因說起在謝府里的事,原本云鬟要歇息,誰知入內一會兒的功夫,臉色就不好,靈雨是個有心的,便問曉晴如何。 曉晴竭力回想,指著那錦盒說:“方才好端端地,看了季公子送來的那玉壺,不知怎么就有些怔怔的了?!?/br> 趙黼聽說玉壺,心中已經隱隱影動,又加上見了那酒壺,——他雖然記憶不似云鬟,但卻隱約有些印象,當即擺弄了會兒,果然發現個中機關,因此才急命人把季陶然傳來。 季陶然雖將玉壺送了去,也懷著僥幸覺著不會有事,但畢竟心下惴惴,忽然間趙黼傳他過去,他心里已經有些掂掇,又見果然問起玉壺,竟不能答! 一則季陶然不愿承認是因他而對云鬟有礙,二則,卻是因太極會的緣故。 白樘道:“這吩咐你行事的人,并沒其他安排?” 季陶然見他竟渾然不驚,嘆道:“正是并沒有其他,我才摸不著頭緒?!?/br> 白樘又問太極會中其他眾人是誰,季陶然的回答,卻猶如藍少紳答趙黼的一般,并不知確切何人,每次會面,也都非真面目。 所以當初嚴大淼就算臨死,季陶然也還不知他的身份,直到發現了他手心的黑白子,又回想嚴大淼臨死前所說的那些話,才隱約悟出了弦外之音,——嚴大淼應該是知道他是太極會中人,所以話中有話。 白樘暗中盤算,又想到一事:“你又是如何入了太極會的?” 季陶然仰頭,目光之中盡是惘然,忽地微微一笑,聲音很輕:“當初meimei跳了太平河,遍尋不著,我……心膽俱裂,宛如喪了三魂七魄,就是在那時候,太極會的人找到我……” 白樘自然不曾聽過宣平侯所說,但儼然卻跟他所說異曲同工了。 心中轉念,便叫季陶然上前,低低吩咐了幾句。 季陶然詫異:“四爺……” 白樘道:“我雖也聽說過這太極會亦正亦邪,行蹤隱秘,但近來京內的種種事端,竟跟此會脫不了干系,如今更是把手伸到了皇太子的頭上,其心可誅?!?/br> 季陶然緊鎖眉頭,終于道:“是,我聽四爺的就是了?!?/br> 是夜,東宮之中。 梅枝橫斜,金影爍爍,幾只圓滾滾的麻雀在上頭蹦來跳去,時而梳理羽毛,時而亂啄花朵。 靈雨從懷中抽出帕子,作勢往上扇去,不欲叫這些鳥兒糟?;▋?,只不敢出聲。 有兩只膽小的便飛了去,那大膽的幾只,瞪著烏溜溜地眼睛回看靈雨,反把她惹得噗嗤一笑。 這剎那,屋內有些異樣響動隔窗傳來,靈雨怔怔地聽了會兒,不覺臉上微紅。 自從白日里一場忙亂后,云鬟果然是好了,目光神情均恢復了昔日的清明,只是發現自己身著女裝,未免大不自在,竟匆匆地要讓靈雨幫著換回去。 是趙黼攔著,笑道:“我尚且沒看夠,如何就要換了?不許?!本鼓笾骂M,又細細地打量那清婉靈秀的眉眼,目光復又往下。 云鬟見他輕薄總不避著人,扭開頭去,趙黼勾著腰,在耳畔低低道:“先前還會主動親人,這會怎么又害臊起來了?!?/br> 先前因限于混沌之中,云鬟以為他又吃了毒酒,故而才存了同死之心,這會兒想起來,似真似幻,臉紅如霞,心跳如擂。 趙黼回頭使了個眼色,眾人正把地上桌上都收拾妥當,靈雨會意,便復退了出來。 趙黼打橫抱著她,大步來至榻前,不由分說道:“先前因做戲做全套,幾乎就……如今且好了??偹阌赀^天晴?!?/br> 原先那一場,雖是心里難過,面上掩飾,但見她漠然之色,總是叫他難以抗拒,加上昔日是貪惡無忌慣了的,幾乎就忍不住隨心所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