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節
一陣冷風拂了進來,垂地的簾幕微微蕩起。 白樘掃過殿內,那夜直如天崩地裂一般,他跟趙黼過招后,元氣大傷,岌岌可危,竟不及來親自查看事后現場如何。 只能憑當時驚鴻瞥見的記憶回想,自然有些模糊不清之處。 可此即聽云鬟提起太子妃的近身嬤嬤,白樘搜神細思,才發現自己或許遺漏了眼皮子底下的一個重要信息。 思緒微斂,白樘回頭道:“你看完了么?” 因方才那陣風撩動簾幕,云鬟正往內張望,聞言道:“是?!?/br> 白樘道:“那,你要不要去一趟刑部?” 云鬟甚覺意外,白樘道:“我方才想起一件事,或許會有線索。你若不去也罷,回頭我派人告訴你就是了?!?/br> 云鬟忙道:“我隨尚書?!?/br> 出了含章殿,云鬟同內侍們交代了兩句,便雖白樘一塊兒出宮而去。 原來白樘心中想到的,是那蔡嬤嬤的尸首。 回到刑部,白樘叫了季陶然來,便問起那蔡嬤嬤尸首之事。 季陶然竟不記得此人,將尸格冊子拿來翻了翻,才說道:“系頭骨破裂而死,查看無誤,如何尚書又問起來?” 因那夜情形甚是混亂,當場所有死傷者,都是因趙黼造成,故而尸首運出之后,季陶然并未挨個仔細查驗,大略見無妨礙,便叫人收殮了。 白樘道:“你不必問,只再仔細查驗一遍?!?/br> 季陶然怔住,原來因事情過去多日,又并無疑問,一概尸首都已經或者燒化,或者埋葬了。 白樘最擔心前者,幸而因這蔡嬤嬤是伺候太子妃的近身之人,故而并未就燒化。 季陶然見云鬟也在場,知道事情蹊蹺,當即也不顧辛勞,便叫人同去城外,將蔡嬤嬤尸首起出。 因案發之時已經深秋,此后又極快地入冬,天寒地凍,近來又下了雪,因此這尸首還未算最糟。 也幸季陶然是刑官之中的翹楚,方能不避辛勞齷齪,當即將尸首運回行驗所,復仔細查看。 忙完了這場,已經入夜,卻尚無定論。 云鬟雖欲等結果,然而因宮門將關,倒是不可怠慢,當即只得起身告退。 又匆忙回謝府里交代了幾句,原來先前宮內早有人來告知,曉晴心中忐忑,卻也知道不能勉強,便先替她收拾了些隨身以及替換衣物等。 云鬟安撫道:“雖然是住在宮內,但過了這幾天就好了,何況我白日也可以隨意出入宮門,不時地也會回來。你就當我仍是在刑部當差就是?!?/br> 曉晴只得叮囑說:“主子放心,只專心查案,我也會把薛先生照顧好的?!?/br> 兩人說話之時,卻見門口人影一晃,卻是薛君生聽說她回來了,便撐著來看。 云鬟回頭,見他靠在門扇上,燈光之下,眼中透出淡淡悒傷之色,輕輕說道:“我才住了幾日,你便要入宮去了?!?/br> 云鬟道:“不用想些不相干的,只顧養好身子就是了。我白日得閑,必會回來探望?!?/br> 君生凝視著她的雙眸,方低聲說:“宮內也不是好待的,何必只叮囑我們。我們畢竟還是在外頭,你也看好了自己就是?!?/br> 微微遲疑,便伸出手來,將她的雙手虛虛地握了一握,卻又不敢用力。 云鬟點頭:“好,各自保重?!本墒?,便放她出門去了。 這一夜,復起了風。 晚上皇帝服了藥,便叫云鬟到跟前兒,問起今日所行之事。 云鬟情知含章殿遇見白樘等事皇帝必然早就知道,便也一一說了。 燈影之下,趙世略低著頭,五官隱沒在暗影之中,神情模糊叫人無法捉摸。 片刻,趙世說道:“你們懷疑那蔡嬤嬤有可疑?” 云鬟道:“是。如今刑部的季行驗在重新檢驗,想必明日便會有結果?!?/br> 趙世緩緩抬頭,目光掠過云鬟身上,若有所思地看向頭頂虛空。忽然又看向王治,王治會意,便悄然無聲退下了。 那有些暗啞的聲音又道:“你到朕跟前兒來?!?/br> 云鬟只好又走到床邊兒,仍是垂首躬身。 趙世道:“有一句話,朕從沒問過任何人,如今倒是想知道你的看法……你覺著,那背后之人,為什么要暗害太子跟太子妃?” 伴君如伴虎,不敢懈怠還是小事,誰知哪里惹了皇帝不快,便飛來橫禍? 比如上回趙世跟睿親王對弈那一場。 瞬間,云鬟心底想了無數個可能,才謹慎說道:“請圣上恕罪,我并不敢臆測?!?/br> 趙世輕輕捋著花白的胡須:“朕也想不通,此事朕想過許多可能,本來覺著,或許是有人看不慣太子,故而想除掉他……但就算如此,底下還有一個黼兒呢。除非他們連黼兒的出身不容于朕也知道。不過,這件事如此機密,朕知你知,太子知道……還有誰?” 云鬟自然回不上來。 趙世道:“當初杜云鶴自然是知道的,沈正引想拿住他逼問,證明沈正引也不知詳細。只是懷疑而已……可有一件兒,到底杜云鶴在他手中的時候,是否招認了?” 云鬟見皇帝想得這般縝密,又想到近來沈正引的黨羽被一一剪除之勢。 終于忍不住,便道:“假如沈相知道,所以安排這一切……目的便是讓靜王殿下上位,這未免也做的太過奪權明顯了,他難道不怕惹的陛下盛怒之下,適得其反?” 趙世眼神雖冷,唇邊卻浮現一抹淡笑:“從行獵之前,朕便授意白樘一力追查沈相之事,再加上恒王反叛,沈相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倘若他自亂陣腳孤注一擲,卻也可以了解?!?/br> 云鬟詫異:“難道背后黑手真的是相爺?” 趙世揉著眉骨,忽然道:“不對?!?/br> 云鬟疑惑。趙世沉聲道:“如果沈正引真的知道了黼兒的出身,他便不必對太子動此殺手,只需要將真相在京內散播開來,豈不是輕而易舉?又何必冒著惹朕動怒的危險來殺害太子?” 云鬟一驚,果然不愧是皇帝,這樣快便想到訣竅。 而趙世接下來所說,卻令她越發驚心起來。 趙世瞇起雙眸,看著云鬟道:“既然如此,沈正引便不可能知道黼兒的出身,既然不知,那么若殺了太子,朕大可讓黼兒繼位……他的圖謀反會落空,由此推斷,下手之人便不會是沈正引。所以,剩下知道真相的……” 趙世并沒說出口,云鬟心中卻跳出一個名字來:睿親王。 先前破案之中,有一則定律,誰會從此事之中得利,誰是真兇的可能便最大。 而這一場宮變里,得利的,看似是靜王趙穆。 可作為最大助力的沈正引并不是謀劃之人。那么,再長遠些想出去……還有誰能在這件事中得利? 云鬟不愿去想蕭利天,卻仍忍不住即刻就想到此人。 睿親王早就知道趙黼的身世,對趙黼無法舍手,幾次三番試圖說動她配合。 事后,又不顧一切地帶走趙黼。 從大處來說,趙黼的存在,對大舜來說便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同時也是指向大遼的最銳不可當的一把刀。 于私,按蕭利天對于長姐蕭利海的崇敬愛慕,趙黼做為蕭利海的唯一血脈,蕭利天想要保住,也在情理之中?!宜膊恢挂淮螌υ器弑砺哆^此心。 云鬟神思混亂,忍不住伸手按在胸口。 被蕭利天狠狠刺中的那傷處,忽然又不可按捺地疼了起來。 那夜,在聽說她不肯跟著去大遼的時候,蕭利天的雙眼之中,是比馬車外更濕寒的殺氣。 若非當時趙黼無意識中低吟了一聲,若非云鬟及時察覺他的意圖,若非薛君生拼死相護,此刻,崔云鬟只怕已經成了他刀下亡魂。 云鬟不語,趙世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她的神情變化,形容舉止,趙世自看的明白。 同時皇帝也知道,她已經想到那個人了。 那個大遼的狐貍。 跟蕭利海一脈相承的人。 只是趙世并沒有挑明,大概是年老疲乏,便拄著手,微微地閉眸養神。 倘若他這會兒提起,云鬟卻不知該何意應答。 見趙世不語如寐,云鬟仍是垂首侍立,不敢擅退。 一老一少,咫尺相對,云鬟思忖趙世方才的意思,以及織就這彌天大網的手,目光轉動,不經意掠過旁側桌上,黑白子排了一盤未完的棋局。 正看之時,趙世忽地一顫。 他怔忪微驚,茫然醒來,看了云鬟半晌:“你,還在?” 云鬟斂神:“圣上并未吩咐?!?/br> 趙世道:“好了,已經夜深,你且也去安歇罷了?!?/br> 當即領命,退出殿門,王治才敢進內伺候安寢。 此刻夜風更大了,旋著屋頂上那些積雪,飛舞飄散,打在人的頭臉頸間,涼涼浸浸地。 云鬟仰頭看天,卻見天際尚有幾顆寒星,耀耀熠熠地閃爍。 正看得入神,呼地一陣風從廊下而來,撲面森寒,云鬟揚袖遮住臉,前頭帶路的內侍們也紛紛回身護著燈籠,又戰戰兢兢道:“好兇惡的風?!?/br> 云鬟歇息的殿閣,卻同皇帝的新寢殿緊鄰,王治早給安置妥當,門口的宮女林立,見她來到,均都行禮。 如此一路往內,才進殿閣,忽然微怔,原來有個人迎了過來,見禮道:“大人……”抬頭時候,雙眸晶瑩,帶幾分傷感,幾分欣慰,卻是靈雨。 云鬟才要上前,想到內侍們在身邊,便暫時止步,道:“勞煩幾位公公了?!?/br> 見內侍去后,兩人才走到一處,云鬟握著靈雨的手:“jiejie怎么在這里?” 靈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中有些濕潤,道:“今兒是宮內的人去了東宮……說是叫我進宮來伺候人的,我起初還當是伺候圣上或者哪位后宮的娘娘,來了才知道是大人?!?/br> 察覺她的手冰涼,便拉著入內。 是夜盥漱了,靈雨伺候云鬟上榻,自己卻不舍得離開,便在旁邊兒的小幾上坐著。 云鬟今日宮內外奔走,本有些勞累,見她坐著,卻不敢睡,便道:“你如何不安歇?” 靈雨微笑道:“我并不困,大人先睡,我看著您睡了,自個兒就去了?!?/br> 云鬟端詳了她片刻,畢竟困倦,撐著略說幾句,果然便合眸睡了。 靈雨上前給她將被褥拉緊,又將爐子里的火撥了撥,卻仍是不去,只挨在床邊兒坐著,且看云鬟且落淚。 原來自從那件事后,東宮里越發冷清,靈雨想起趙莊夫婦跟趙黼素日的情形來,每每暗中垂淚,如今見了云鬟,卻仿佛見了熟人一般,不由又感從心頭起。 一邊兒默然流淚,一邊兒心頭想:“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在天之靈,務必保佑殿下在外無恙,也盼早些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