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節
秋雨簌簌,她的聲音很輕,帶一點溫,泰然自若,就如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白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才答道:“好?!彼c了點頭,未再言語,轉身而去。 云鬟見他將出門,才復喃喃低語:“六爺從未負過大舜,卻也愿……我大舜,不會負了六爺?!?/br> 白樘背對著里間兒,身形微微一停,也不知是聽見了未曾。 又兩日,季陶然來告知,說已經審問過曉晴等,因眾均不知情,并無嫌疑,故而都已被放回了謝府。 云鬟略松了口氣,卻又想到另一件事,便道:“可知道薛先生如何了?” 季陶然道:“上回你交代,我暗中打聽過,卻并沒什么消息?!?/br> 云鬟心中惴惴,想到那夜同君生相處,且靜王的令牌又是托他所偷,雖然云鬟不曾供認,但靜王那邊兒,自然也心知肚明。 如今事情并未鬧出來,倒不知是靜王網開一面,還是暗中早就動手。 季陶然見她默然不語,怕她多心思謀,于傷不好,便道:“我已經找到妥帖的人拜托,一旦有消息,即刻告知,你且不要多想。另外崔侯府的事已經查清,乃系訛傳所致,陛下格外開恩,并未追究,如今府內已經安穩如初。前日承兒才回京,正料理府內的事,聽說你傷著了,本要來探望,是我勸住了,一來讓他全心相助姑父處置府內的事,二來,正是這風雨招搖的時候,倒是不好讓他再來惹人眼目?!?/br> 云鬟謝過,想著侯府這件事,心中隱隱有些狐疑。 正思量間,季陶然咳嗽了聲,又道:“另外…還有一件事?!?/br> 云鬟回神,對上他的目光,忽地有些緊張,果然,季陶然小聲道:“先前我聽巽風他們暗中透露,說有人曾發現蕭利天等從翼州經過。只是并未發現六爺現身?!?/br> 季陶然打量云鬟臉色,又道:“不過,想六爺那個性子,豈會是個會被人脅迫的?且他又極能耐,只要蕭利天并未下毒手,一定會有轉機,唉,可恨這睿親王,明明是來議和,為什么竟乘火打劫?我猜這宮內太子急病的事,只怕跟他脫不了干系,不然為什么趕得這樣巧,同一夜太子跟太子妃身死,他就挾持殿下逃走了?真真是惡毒之極。偏偏因為‘議和’,所以不愿跟他們撕破臉,可恨……” 云鬟不語,卻因季陶然“太子急病跟他脫不了干系”一句,無端心驚rou跳。 趙黼并非趙莊親生的這件事,老皇帝未曾昭告天下,季陶然等自然是不知情的,那夜宮中究竟是個什么樣兒,也全然不知。 那夜之后,皇帝便下了噤口令,近來更是殺了一批嚼舌的宮人,故而外頭雖然略有些言傳,卻畢竟不曾大鬧出來。 對外,更加不曾大肆張揚蕭利天逃走、且帶著趙黼的話。 只有親近接觸的幾個人才知情,比如白樘,巽風,靜王等。 又因有太子“急病亡故”這等大事,臣子們雖疑惑為何不見皇太孫趙黼,但對天下百姓而言,卻只是忙著為太子夫妻嘆息罷了,他們等閑見不著趙黼,所有的便只為他感嘆而已。 季陶然不知道宮內發生的詳細,云鬟卻從蕭利天口中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知道趙黼因太子太子妃身亡的事,竟提刀欲殺趙世,才跟白樘兩人斗得幾乎兩敗俱傷。 也正因此,云鬟才斷定趙世必然容不得趙黼,所以才狠下心來,送他出城。 可直到此刻,云鬟才懂得趙莊曾經所說“陪趙黼離開,甚至離開大舜”的話,竟是這個滋味。 不幾日,皇帝因病弱,便封靜王趙穆為攝政王,佐理朝政。 云鬟在刑部將養了數日,那傷才得見好轉。 與此同時,薛君生卻也有了消息。 季陶然見云鬟傷勢無大礙,才敢跟她說:原來薛君生這會兒竟在監察院的牢獄之中。 云鬟驚問:“這是為什么?” 季陶然悄悄說道:“我費了點力氣才探聽到,原來他已經供認,是他偷了靜王爺的令牌,故而蕭利天才能憑令牌進宮,故而如今人在監察院受審?!?/br> 宮變之后,云鬟同薛君生來流落在外,謝府的人本入獄待斬,侯府也被抄家,卻因云鬟回來……兩下竟相應地迎刃而解,雖然有白樘暗中相助,卻也太過順利了些。 如今聽薛君生替自己受過,云鬟道:“我要見尚書?!?/br> 季陶然驚道:“是什么事?你、你總不會是想替他扛了?” 云鬟道:“表哥,不是我替他抗,如今是我害了他,本就該是我扛著的?!?/br> 季陶然正要勸,外間天水匆匆進來,道:“宮內來人了,圣上召見?!?/br> 齊州城外,通往云州的官道之上。 身后雖無追兵,卻有蕭利天的人緊追不放,雷揚便對趙黼道:“殿下,要不要先殺了這些遼狗?” 趙黼道:“把他們甩開就是?!?/br> 當即雷揚便跟同行者分了一匹馬來給趙黼,偏離官道,折向旁邊兒小路。 這些人都是從云州跟著趙黼去江夏,又從江夏上京的,故而對云州齊州這邊兒的路途甚是熟悉,身后蕭利天雖咬的緊,到底不如他們地頭蛇一樣。 追出一片林子,早不見了蹤跡,蕭利天兀自不舍,跳下馬車,左右張望了半晌,眼底透出絕望之色。 他攏手在唇邊,大叫道:“黼兒,你在哪里?黼兒!黼兒!”東奔西走,聲音竟甚是凄厲。 身邊兒隨行的侍衛道:“殿下,何必對此人這般上心?殿下雖當他是自己人,可他卻當我們是仇人,何況先前跟他對敵多年,豈不知道他的性情,是最狠辣的狼崽子,這回他走了倒也是好,可知先前我們都提心吊膽,生怕他有朝一日反咬過來,傷了殿下又怎么說?” 睿親王忽地暴怒道:“他不會!” 侍衛們不敢出聲,睿親王察覺自己失態,便長長地吁了口氣,說道:“你們懂什么,若說先前他可能有意殺我,但是……方才在齊州城里,那王監軍攔路的時候,可知他為什么要先走?正是因為他不想把我們陷在里頭!” 先前齊州城里的情形甚是復雜,可蕭利天何許人也,最是眼明心亮,當時王煥之礙于兩國“議和”的話,要放他離開,卻留趙黼。 趙黼自然明白蕭利天對自個兒是勢在必得的,且當時蕭利天跟手下眾人已經準備反擊,趙黼若是留下不走,蕭利天也必要跟齊州軍大戰一場,兩邊撕開了,這“和”又從何議論? 到時候,卻是誰勝誰敗,誰生誰死? 所以他才會要“先行一步”,只要他離開齊州,蕭利天一行人自然沒有由頭再跟齊州軍動手。 趙黼的用意,誰也不知,但蕭利天怎會看不明白。 身邊兒眾侍衛聽蕭利天這般說,面面相覷,這才恍然大悟。 其實在出京的時候,蕭利天身邊的侍衛們并不知道趙黼的出身,原本還以為蕭利天如此,只是想擒殺之報仇。 因此見蕭利天對趙黼多有回護,一個個心頭納悶。 畢竟趙黼曾是大遼的勁敵死敵,因此這些侍衛們自也恨得眼紅,只是礙于睿親王下令,才不敢造次。 可蕭利天知道他們性情粗魯,生恐他們一時沖動對趙黼不利,故而暗中同他們說明了趙黼乃是蕭利海的兒子,這些人才明白。 只是雖然不敢再生不利之心,畢竟也仍是暗中懷憤,尤其是客棧那日,趙黼幾乎要掐死蕭利天。 如今聽蕭利天解釋過了,眾人才忙跪地請罪,說道:“殿下恕罪,原來還是我們太過愚蠢,可是少主如今已經不見了蹤跡,又去哪里尋找?” 蕭利天聽到一聲“少主”,眼圈微紅,忍著悲傷想了會兒,便道:“如今離云州不遠,云州畢竟是他出身的地方,想來他一定會去云州。我們便去云州罷了?!?/br> 眾人這才簇擁著蕭利天上車,仍是往云州方向而去。 在這些人離去之后一刻鐘,遠處樹林里,才走出幾匹馬來,正是趙黼跟雷揚等。 因方才蕭利天大聲疾呼趙黼名字,這些人雖遁藏在林子里,卻也聽了個大概。 趙黼深吸一口氣,環顧這些屬下,忽地揚聲說道:“我的生身母親,是遼國的郡主蕭利海,就是多年前深宮內自焚的英妃。我身上、有一半兒遼人的血,所以先前皇帝要殺我,又不知被誰害死了太子跟母妃,我一怒之下便想弒君,卻被蕭利天救出,一路奔逃至此?!?/br> 雷揚等人均睜大雙眼,驚疑交加地看著趙黼。 趙黼道:“所以你們都知道,我如今已經不是大舜的皇太孫,你們若是想離開,又或想對我動手……我也絕無怨言?!?/br> 一陣秋風狂飆掠過,秋草枯葉翩然飛舞,蕭蕭瑟瑟。 雷揚跟三十六騎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出聲。 趙黼見狀,淡淡一笑,轉身欲去。 忽然,是雷揚說道:“一半兒遼人的血又怎么樣?難道這許多年來,駐守云州擊潰遼人的不是殿下么?” 另一個道:“其實我們在京內的時候也有所風聞,說是殿下得罪了皇帝,先前在趕來的路上,又聽人說些閑言碎語,論及殿下的出身。但我們從來都是殿下的人,又怎會不知殿下的性情為人?故而人人都愿追隨,絕不反悔!也求殿下莫要棄了我等!” 在場眾人皆都跪地,拱手叫道:“殿下!莫要棄了我等!” 趙黼背對眾人,抬頭看著晴明空際,耳畔忽又響起趙莊的聲音,道:“黼兒,不要讓我失望?!?/br> 一剎那,虎目蘊淚。 第479章 那一場宮變似地覆天翻,然而事過之后,整個皇城仍是巍峨肅穆,煌煌威嚴。 連地上的血都清掃的干干凈凈,仿佛從未有事。 除了含章宮柱子上那一道深深地刀痕仍在,除了殿門口被白樘一掌拍碎的玉闌干仍在,除了有的人,再也不在。 云鬟進了寢殿,便嗅到極濃的一股藥氣。 上前跪地行禮,久久,才聽老皇帝道:“平身,你上前來?!?/br> 云鬟起身前行幾步,略抬頭看向趙世,卻見他靠在榻上,比先前更見幾分蒼老,原本那頭發還是花白,如今掃過去,竟是雪白了一片。 云鬟復低下頭去。 趙世怔怔然望著她,似在出神,片刻方道:“聽白樘說,你被蕭利天所傷,幾乎損了性命?” 云鬟垂首:“是?!?/br> 趙世道:“傷在何處?給朕看看?!?/br> 云鬟一震,不知如何回答。 趙世道:“怎么,不便給朕看,還是如何?” 云鬟隱隱聽出他話語中的疑心之意,心中一動,便道:“小民遵旨就是了?!?/br> 此刻趙世身邊兒,只一個王治,另外幾個宮女內侍卻都垂首站在身后。 無法退縮,云鬟把心一橫,反異常地淡定下來。 舉手將圓領袍的紐子解開,慢慢褪下肩頭,又將里衣解開一側。 傷口雖然已經養的七八分了,卻仍是纏著紗布,云鬟咬了咬唇,徐徐除下,仍是有些絲絲地痛,且又因無人相幫,一時額頭便出了汗。 趙世面不改色,瞥了過去。 卻見在左邊肩胛骨下,靠近肩膀關節處,果然有約莫三指寬的厚厚地傷,因是被縫合了,那縫合線嵌在雪色如玉的肌膚里,勒著傷處的紅痕,似狼牙參差,顯得格外猙獰。 趙世年輕時候上陣殺敵,自見慣了各色血rou橫飛的場面,可是此刻看見如此,不知怎地,竟又想到那一夜趙黼在宮中大開殺戒的情形,心頭連連驚跳,竟咳嗽了兩聲。 王治忙上前道:“圣上……”輕輕地替他捶背順氣。 趙世一揮手:“好了,好生包扎起來罷?!?/br> 緊咬的牙關才有些放松,云鬟舉手,緩緩將衣襟掩起,動作從容,不見任何張皇。 可發絲間已經冷汗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