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節
那時候,楊柳依依,河水潺潺,她同三五小伙伴兒來至葫蘆河畔玩耍。 是那個人,甚是頑劣地纏過來,讓人避無可避。 忽然間,又似是那個大年初一,天尚未亮,她打開窗戶,卻見他站在面前。 眉頭微蹙,有些苦惱。 如時光流轉,已經上京了。 那日,鳳儀書院之外,是趙黼闖入她的馬車中,說:“若無意外,將有人去崔侯府提親……” 他的臉上有罕見地羞赧認真之意。 她冷問:“世子,到底要怎么樣?” 他竟道:“……六爺喜歡的是你,崔云鬟!” 當時她瑟瑟發抖,其實并不是因為懼怕。 而是不敢相信。 從來不曾提起,無法開口。 如果說心動之初……或者,正是因為從那開始。 她雖然“天性”冷淡,但是人所不知的是,她又何其渴望別人對自己好。 所以白樘對她的好,種種關切,雖是無心,但點點滴滴,便都成了珍藏的寶藏,永遠無法淡忘,不會丟失。 那一刻,在逼仄的馬車中,面對面地對上趙黼,這個她曾經避之不及深惡痛絕的人……但偏偏又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真。 當趙黼說“我喜歡的是你”,那一句似是從心里掏出來的、尚且滾熱的話,讓她魂飛魄散,卻又不能承受。 他說“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但當時的云鬟知道,昨日種種都在她的心底,好的壞的,永遠無法死去。 誰又能想到,竟會有今日,無法自拔的一日! 兩天兩夜。 她的魂魄無主似的,直到眼皮微微一動,見一絲微光,閃閃爍爍。 光芒中,是一個人的雙眸,正默默地垂望著她。 云鬟身不由己地對上那令人心生安穩的目光,恍恍惚惚中過了許久,才認出來是誰。 “四爺……”云鬟反應過來,還欲起身。 白樘的手按在她的肩頭,微微用力,便叫她動彈不得。 “若不想再吃苦痛,便好好地別動?!彼卣f。 云鬟眨了眨眼,這一刻,才驀地想起先前縫針時候的那些哭叫,鉆心火灼似的痛,竟無法自持地抖了抖。 白樘的臉色卻仍是淡淡地,見她果然又乖乖躺了回去,才慢慢撤手。 云鬟猛地又想起那個“謝府的人處斬”,忙道:“我府里的人……”她駭然驚心,生怕已經無法挽回,臉上盡是驚悸之色。 白樘道:“我已經進宮稟明……圣上得知一切都是蕭利天脅迫所致,故而讓我詳審之后,再做處置?!?/br> 大概是才醒過來,云鬟又瞪了他半晌,才回味過來是何意思。 心中百感交集。 只是還未來得及說話,白樘道:“你方才,說了許多夢話?!?/br> 云鬟的心還未放松,又被他這一句惹得微微揪了起來:“夢……夢話?” 白樘不答,沉靜的目光對上她閃爍的眸子,忽地說道:“先前你跟我說,你不會再隱瞞……不管我問你什么,你都會回答……” 云鬟忽地覺著口干,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唇。 白樘舉手,從桌上取了一個杯子,小小地銀勺舀了點兒,便放在她唇上:“張口?!?/br> 他的動作甚是嫻熟自在,仿佛已經做過千百次。 云鬟呆呆地張口,吞了那一口清水,卻覺著水中略有些甜意,像是放了蜂蜜等物。 白樘又喂她吃了兩勺,云鬟方醒悟過來,惶恐道:“四爺,我自己來就是了?!?/br> 白樘瞥她一眼,緩緩停手。 他輕輕撥弄那小小地銀匙,撞在玉白杯子里,水流轉動,發出細碎悄然聲響。 白樘道:“原先……從小兒你的種種異狀,乃至上京后,我從未過問,如今,我想知道……”他抬眸看向云鬟:“你對我隱瞞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在遙遠的某處,仿佛有人叫了自己一聲。 趙黼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所見,卻是有些簡陋的車頂,也察覺身子有些顛簸,仿佛人在車上,正著急趕路。 而滿心卻是一團空白,趙黼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這又是何處,在做什么。 他本能地想起身查看,然而四肢無力,幾乎連手也無法抬起。 他試著左右相看,卻終于對上一張似陌生似熟悉的臉。 但是起初,他幾乎叫不出此人的名字來,只隱約覺著此人有些可厭。 睿親王盯著趙黼,眼中透出幾分笑意:“醒了?來喝些湯水?!?/br> 趙黼皺緊眉頭,終于認了出來:“蕭利天?你怎么……這是哪里?”因連日不曾開口說話,才一張口,聲音喑啞。 睿親王道:“這是在車上?!笔种姓{羹動了動,便舀了一勺來喂給趙黼。 趙黼冷冷看他:“你干什么?” 睿親王笑道:“怎么了?何必對我也這般防備,我可是天底下對你最好的人了?!彼麥惤诵?,對趙黼道:“還有,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了,你該叫我……舅舅?!?/br> 趙黼聽到最后一句,好像被針扎過一樣:“放屁!”拼盡全力一抬手,向著他揮了過來。 蕭利天毫無防備,被他舉手一拍,雖然并沒有平日那種千鈞的力道,卻仍是把手中的那碗給打飛了出去。 蕭利天遽然色變,半晌無語,只是緊緊地盯著趙黼。 而趙黼如此動作后,卻覺著渾身如棉花團似的,那只手無力地又跌了回去。 他忙閉上雙眼,試圖調息,然而丹田之中卻空空地,竟無法凝氣。 趙黼情知有異,復睜開雙眸看向蕭利天:“你對我干了什么?” 蕭利天見他全無動作,面上的驚詫跟一絲戒備才逐漸消除,復一笑道:“我怎會對你做什么?是你那夜耗力太甚,傷了內息了。這數日來若不是我仔細幫你調理,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還是未知呢?!?/br> 趙黼原本見了他,便仿佛見了敵人一樣,因此竟將先前的事暫且拋在腦后,忽然聽他提起“那夜”,剎那間,眼前仿佛有風雷之聲,大雨傾盆。 許多閃回,如那漫天匝地的暴雨,猝不及防地便出現在他心頭腦中。 趙莊跪在地上,陡然吐血,那血花生生地在眼前綻放。 他舉起手來撫著自己臉頰,道:“黼兒,你要記著……”那溫熱的血印在臉上,火辣辣似一個烙??! 含章宮內,太子妃橫在榻上,動也不動,宛若入眠…… 電光閃爍,鐵鏈在眼前陡然掙斷! 血流成河,腳印踩過血泊。 刀鋒掠時,是白樘站在殿門口,攔住他的去路。 趙黼緊閉雙眼,試圖讓自己停下,那每一幕,都如同一片刀刃在心頭劃下,讓他痛不可擋。 他低低地嚎叫似的哼了聲,旋即牙關緊咬,那股血腥氣卻越發濃烈了。 仿佛此刻不再是馬車里,而仍是在那尸骨綿綿、生離死別的九重宮闕! 蕭利天近在咫尺,眼睜睜地看他變了臉色,又見他臉色猙獰,唇邊仿佛有血漬沁出。 蕭利天駭然,忙掐住他的下頜:“黼兒!” 連喚數聲,趙黼置若罔聞似的,蕭利天無法,舉手在他身上各處要xue連連點落。 如此,趙黼才逐漸放松下來,復又昏睡過去。 蕭利天望著他雖是昏沉,仍帶痛色的臉,輕輕嘆了聲,便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為他將唇邊的血輕輕拭去。 給趙黼清理妥當后,蕭利天轉頭,看看旁邊打翻了的碗,他舉手拿起來,喃喃道:“不愧是jiejie的骨血……服了藥,還能這般……唉!” 又過數日。 蕭利天逃跑倒是很有一手兒,大舜自然會有專人追蹤,他竟然能夠有驚無險地過翼州,明州,漸漸地快到岷州地界。 過了岷州,便是齊州……然后就是云州……云州之外,便是大遼了。 趙黼知道蕭利天給自己下了藥,只是恨他下的不夠多。 這一日醒來,趙黼因自知無法反抗,便淡淡道:“睿親王,你還有什么藥,弄些烈性的來可好,這般小打小鬧的,讓人很是不爽?!?/br> 蕭利天笑道:“你要什么烈性的?三步倒的奪命毒藥?” 趙黼道:“不用三步,最好一服就死的那種?!彪m聽似戲言,卻是最真的真心話。 可是說了這句,猛地又想起最不愿回憶的那一幕……皇城寢殿! 喉頭動了動,趙黼閉上雙眼,不再出聲。 他喝令自己,不去回想。 卻聽蕭利天道:“黼兒……” 趙黼聽他又這樣稱呼自己,暗中咬牙。 蕭利天自知道他不悅,卻仍道:“我知道你不想我這般叫你,然而你卻是無法否認的,你的生身母親,便是我的jiejie蕭利海?!?/br> 趙黼終于忍不?。骸澳憬o我閉嘴?!?/br> 蕭利天道:“你不愛聽,這卻也是事實,你可知……你母親是個何等樣的女子?” 但是對趙黼而言,他的母親,從小到大,只有一個而已! 趙黼仍是閉著雙眸,森然道:“再說一句,我殺了你!” 雖然他不能動,低低一句,卻仍殺氣四溢。 蕭利天端詳著他,從這張英武明銳的臉上,他能看出跟長姐昔日相似的風采……只是有些后怕悚懼,當初他上京的時候,卻并不知情,甚至一度想要對趙黼暗中下殺手…… 幸而僥天之幸,或許是蕭利海冥冥中庇佑,仍叫他得而復失。